
『二十三,糖瓜粘。』自周朝開始,灶神之祀深入每家每戶。在這一天,不僅家家戶戶都要供奉灶神,給灶神做糖元寶、麻糖和糯米團子等又甜又黏的食品,有的地方還要用灶書、灶戲等曲藝、戲曲討好灶神,防止他向玉皇大帝亂打『小報告』,請灶神保佑子孫興旺。圖為濰坊年畫中的灶神形象。資料圖片
在華夏文明中,供奉灶神相當普遍,但很多人不知道灶神姓甚名誰。而在固始,3歲的孩子都知道灶王爺大名叫張萬良。這緣於《郭丁香》在當地的廣泛流傳。善良的郭丁香感化了浪子前夫張萬良,張萬良良心發現,羞愧地投進灶膛自殺,被玉帝封為灶神。郭丁香至善至美,理所當然地成為灶王奶奶,與張死後同享人間美味佳餚。
記者采訪之時,離農歷臘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還有一個多月,但12月25日的聖誕節卻日益逼近。東南大學的民俗學博士陶思炎教授考證過,灶神節與聖誕節一脈相承,聖誕老人和灶王爺都是通過煙囪給人們帶來好運。而如今,在城市,聖誕節這個洋節越過越熱鬧,大有蓋過灶神節之勢。
『有灶纔有家,有家纔有國,在信陽,固始縣的張萬良灶王文化,是對漢民族灶王文化的充實和豐富。』信陽市文聯主席廖永亮說。
灶神又叫灶君、灶王、灶王爺,是道教中管飲食的神。灶神是家神,與火神其實兩位一體。我國最早的火神是祝融,很早就兼任灶神之職。
隨著時間的流逝,灶神代有更替。祝融之後的灶神,曾由女性擔任,『灶神名隗,狀如美女』。女灶神當家作主,直到唐代。唐代變成男灶神,姓張名單,字子郭,他的夫人字卿忌。
接唐灶神張單班的,是明代灶神張奎。
到了明末,固始人大膽『革命』,讓本土文化孕育的張萬良,接了張奎的班。
灶王起初只管廚房,到了晉代,又執行了司命的職權,演變為司察世人罪過之神,成為天帝直接安插在每個家庭中的耳目。由於灶神與司命神的融合,使民間的『祭灶』習俗中出現請灶神保佑子孫興旺的說法。清代,他逐漸變成能掌握人們福禍生死的大神。
民間認為,灶神『祭灶』日昇天去匯報,玉皇大帝聽了匯報,決定這一家人新年應得的禍福,交到灶神手中,大年三十晚上,灶神便與其他諸神一起來到人間。別的神過完年再度昇天,只有灶神留守下來。
所以說,灶神是不能得罪的,這一點『地球人都知道』。
說『灶書』唱『灶戲』拜『灶神』十分虔誠
我國的春節一般都是從『祭灶』拉開序幕的。『祭灶』要念誦有關經書,准備豐盛的供品。自周朝開始,灶神之祀深入每家每戶。家家戶戶的灶壁上都供奉灶神,神位兩邊貼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二十三日去,初一五更回』的對聯。民謠中有『二十三,糖瓜粘』,給灶神吃的多是糖元寶、炒米糖、花生糖、芝麻糖和糯米團子之類又甜又黏的食品,是用來堵他的嘴,讓他別亂打『小報告』。祭完了,將灶神舊紙馬從灶上揭下,連同紙錠一起焚化,以示灶神上天。
宋代詩人范成大在《祭灶詞》裡有生動描繪:『古代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雲車風馬小留連,家有杯盤豐典祀。豬頭爛熟雙魚鮮,豆沙甘松米餌圓。男兒酌獻女兒避,酹酒燒錢灶君喜。婢子斗爭君莫聞,貓犬觸穢君莫瞋。送君醉飽登天門,勺長勺短勿復雲,乞取利市歸來分。』供品是非常豐盛的。
固始關於灶神崇拜的基本內容和形式,和中國大部分地區差不多。但和淮河以北相對憨厚的中原人比,精明老練的固始人更會討好灶神。
他們用熱熱鬧鬧的廟會來討好灶神。明清固始有四個火神廟會(火神和灶神兩位一體),除土生土長的嗨子戲、灶書、灶戲外,還有梨簧戲、京劇、皮影戲、廬劇、豫劇、曲劇、黃梅戲等,熱鬧極了。
他們用灶書和灶戲來討好灶神。這片土壤既有灶王文化的深厚基礎,又有戲曲表現形式的豐富多彩,這就誕生了灶書《郭丁香》和灶戲《郭丁香》。借曲藝和戲曲來娛神娛己,農耕時代的固始,非常自然。
他們用隆重的『祭灶』來討好灶神。廖永亮說,固始縣臘月二十三『祭灶』,中間貼著灶王爺的像,左邊是郭丁香,右邊是王妙香(灶王爺張萬良後娶的老婆)。炸丸子、蒸白饃,燒香點燭,做供品敬灶。敬灶時祈禱說:『灶王爺你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原諒我們的過錯。』
固始對灶神的崇拜,還表現在一些生活細節上。比如保持廚房的整潔,也是一種尊重的表示。固始的家庭主婦很能乾,每頓飯後都要把稻草收好,把鍋碗收拾乾淨。講究人到別人家會一頭鑽到廚房裡,看乾淨不乾淨。曾有個主婦睡到半夜忽然要起床,兒子問她為什麼,她說晚上把刷碗的絲瓜瓤扔在鍋裡了,沒收拾乾淨。這個要強的主婦到底又把廚房收拾了一遍。
嘲『灶神』戲『灶神』責『灶神』頗為不恭
灶書《郭丁香》和灶戲《郭丁香》,是『既娛神又娛人』的民間藝術,娛的神是灶王,按理說應該把灶王誇得像朵花似的,這樣纔能達到娛神的目的。但細看《郭丁香》,完全不是那回事。
長詩中寫到的灶王爺張萬良,『張郎原是浪蕩漢,插田種地功夫瓤。也沒南堂把書念,不通詩書和文章……』人既浪蕩又草包,後來張萬良燒瞎了雙眼,討飯到郭丁香家中,郭把他讓到灶房吃飯(是看不起他),給他做了一碗龍頭細面湯,『一碗只盛九根面,九龍盤珠碗沿上。粗的好比三股線,細的好像頭毛樣,長的長有一丈二,短的短有八尺長,粗細長短不上算,根根裡頭包砂糖。』
張萬良吃面知道是郭丁香,羞愧難當,『想上天河洗羞恥,身上沒有長翅膀;想下地獄贖罪孽,陰司迢迢路茫茫;前走三步無處躲,後退三步無處藏。無處躲來無處藏,抱頭就要撞南牆。誰知南牆沒撞上,一頭衝進鍋灶膛。丁香上前急拉扯,哪能扯出張萬良?扯片衣裳巴掌大,後人拿它擦灶牆;扯條大腿像火棍,後人拿它填灶膛……』這些描述對灶王絕對不是誇獎,這又是為什麼呢?
在灶神身上,中國老百姓充分表現出了兩面性,這是『灶神信仰世俗化』的表現。一方面尊敬他不敢得罪他,另一方面,灶神又是人們嘲諷、戲謔甚至『騙和欺負』的對象。魯迅先生曾說:『中國人對鬼神有兩個辦法,對丑惡的鬼神就奉承,所以中國人祭祀、奉承火神,而相對老實的神,中國人就騙和欺負,最典型的例子是對灶君(灶神爺)。怕他說人壞話,所以請他吃麥芽糖,把他的牙齒粘住。可見灶神爺也是可以騙和賄賂的。』
舊社會窮人買不起祭品,送不起灶馬(公雞),『祭灶』時一邊把灶神嘴抹一抹,一邊數落著:『一棵白菜一棵蔥,打發你老上天宮。你老就對他老說,就說我老活不成。』日子太苦了,實在沒辦法。
侯寶林先生有一個著名的相聲小段:一個人去買灶王像,他看起來很懂規矩,不說『買』,而是恭恭敬敬地說『請』,但賣主賣價稍貴,他馬上破口大罵:『就這麼張爛玩意兒,你敢賣我五毛錢?』
隨著灶神信仰的世俗化,固始的藝人們把灶神夫婦的故事也世俗化和平民化了。灶王奶奶郭丁香『粗活細活樣樣會,燒鍋燎灶樣樣行』,是個美麗勤勞、朴實節儉的農村小媳婦形象,沒有什麼仙氣,她的悲情和哭嘆,也是現實生活中農村婦女生活的真實寫照。灶王爺張萬良也是個農村浪蕩子的形象,他們講『張萬良三打三休郭丁香』時,且怒罵且嘆息,覺得是自己村裡的事兒,全忘了這兩口子都是神。
但他們還給灶王爺留了點面子,『祭灶』這天不唱《郭丁香》,以免張萬良面子上過不去,心裡不舒服。
『灶神文化』大俗大雅
在固始,灶神文化既有說『灶書』唱『灶戲』拜『灶神』的虔誠,又有嘲『灶神』責『灶神』戲『灶神』的不恭,呈現出豐富的層次和駁雜的色彩。這種豐厚的積淀最終成就《郭丁香》這一『史詩規模』的長篇敘事詩,充分顯示出大俗大雅的特征。
『大俗』,是指它土得掉渣,極為鄉土村俗的一面。『灶書灶戲的藝人
全是業餘的,沒有一個專業演員。灶書灶戲連縣城都沒進過,始終在農村活動。』固始縣文化館原館長曹家振說。作為一種從未進入過主流社會的藝術,它始終只唱徹在皇天後土裡。
『大雅』,是指它多年修煉終成正果,從『連縣城都沒進過』的『土包子』變成中國民間文學史上繞不過去的一個話題,成為『史詩』。河南大學高有鵬教授在《中國民間文學史》中評價:『是一篇富有中原古典文化特色的優秀作品,集中體現了民間文學對傳統道德的具體態度,塑造了在我國民間文學史上具有獨特性格的郭丁香這一形象。可與湖北的《雙合蓮》並稱為清代漢族民間敘事詩的雙璧。』
中國的土玩意兒多了去了,為什麼只有固始的《郭丁香》由大俗變成了大雅、變成了史詩?
固始是中原文化、楚文化相融合的地方,受楚文化影響尤深。直到現在,固始人仍以楚人自居。楚人信巫,信得是那樣富有生氣,人鬼神紛紛然喜洋洋,上天入地縱橫四海,想象之瑰麗雄奇,想一想屈原的《離騷》和《九歌》就知道了。《郭丁香》裡不可避免地有了神鬼的因素,有了天堂人間地獄的場景。故事背景的設置也很壯闊深遠:
相傳張萬良和郭丁香原是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身邊的金童玉女,三月三王母娘娘舉辦蟠桃會,兩人在蟠桃會上眉來眼去,王母娘娘發怒,將金童玉女打下凡塵。金童下凡變根蘆葦,玉女變個江鷚子落在葦梢上,想歇歇腿。蘆葦梢經不起江鷚子,葦梢一彎,江鷚子一閃一起又落在蘆葦上,如是七次,金童氣壞了,對玉女發狠:『你今七次來閃我,我要七世閃你小婆娘。』此後,金童、玉女便演繹了七世姻緣不成雙。
因此《郭丁香》中有這樣一段詞:『一世苦命孟姜女,嫁個苦命萬喜良;二世苦女祝英臺,遇上呆子梁兄長;三世苦女秦雪梅,望門守寡哭商郎;四世苦女李愛姐,孤燈伴佛在庵堂;五世苦女蘭玉蓮,擔水思夫井臺上;六世苦女張桂枝,香茶送給短命郎;七世苦女是哪個?最終落到郭丁香。一本灶書千行淚,七世姻緣不成雙。』
史詩要求『結構宏大,充滿著幻想和神話色彩』,《郭丁香》中神的形象出現了,投胎、托生、歸位等輪回觀念出現了,『史詩』的一個要素具備了。
楚人或者說古代固始人不滿足於短短的民歌,五句或是十句,容納不了他們火紅(楚人拜火)的激情,他們飽滿的熱情像插上了翅膀,在荊楚大地上自由翱翔,他們的內心世界要得到充分的伸展和宣泄。《郭丁香》越唱越長,『史詩』的體量也具備了。
『大俗』的極為厚重奠定了『大雅』的突然飛昇,由『大俗』變『大雅』,不是專家的恩賜,而是它應得的。『民俗文化是中華民族的根,沒有文字時就已經產生了。它是一種潛流,誰都擋不住的。幾千年幾百年,你不管它,它照樣活著。挖掘出來讓它見了天日,載入文學史冊,這是還它應有的位置。』中國民俗學會副理事長河大教授張振犁先生說。(記者盛夏首席記者何正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