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桂花遍地開》這首以信陽民歌《八段錦》填詞改編而成的歌曲,表達了鄂豫皖蘇區廣大勞苦群眾翻身得解放和慶祝蘇維埃政府成立的喜悅心情,當時在鄂豫皖蘇區廣為流傳,後來由王霽初創辦的『紅日劇團』傳唱到全國,成為中國革命歷史民歌的經典之作。圖為記者在商城縣城王霽初家的老宅院采訪。
77年前,鄂豫皖交界處的大別山腹地裡,一群唱慣了信陽民歌《八段錦》的人,穿著朴素的灰色軍裝,一路行軍,一路用新學的詞,高唱:
『八月桂花遍地開,鮮紅的旗幟豎呀豎起來。張燈又結彩呀啊,張燈又結彩呀啊,光華燦爛現出新世界。親愛的工友們呀啊,親愛的農友們呀啊,唱一曲《國際歌》慶祝蘇維埃!』
那時候其實桂花已經凋零。大別山裡的人們,心頭卻一片芬芳,滿懷家鄉濃香馥郁的桂花。他們用桂花比喻他們用血汗創造的新生活,一路高歌著,把這首民歌,帶到全國各地。
當時沒有人想到,幾十年後,這首歌會成為中國的紅色經典歌曲。1964年,值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五周年之時,《八月桂花遍地開》(以下簡稱《桂花》)走上國家級大劇院,在大型音樂舞蹈史詩《東方紅》裡載歌載舞地上演了。至今,這首歌曲越唱越響亮。
64年之後的1993年5月,中國信陽第三屆茶葉節,闊別故鄉46年的老將軍李德生重回大別山。在他的老家新縣陳店鄉,將軍深情地回憶說:『1929年,我當兒童團長,拿著紅纓槍和木棒,站崗放哨。當地成立蘇維埃的時候熱鬧得很,大家敲著兩人抬的大鼓,唱著自編的革命歌曲《八月桂花遍地開》。後來,我參加紅軍,長征了,我們走到哪裡,就把這首歌唱到哪裡。這首歌,最好聽了。』
77年後的今天,這首歌曲再次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近日,由河南影視集團拍攝的革命故事片《八月桂花遍地開》,在商城縣封鏡,年底即將公映。該片用《桂花》的音樂貫穿全劇,講述了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王霽初脫離封建家庭,走上革命道路,建立『紅日劇團』,並進行戰地演出,最後為保護裝有所收集民歌的包袱而英勇獻身的故事。
『這首歌是以信陽民歌《八段錦》填詞改編而成的。《八段錦》是信陽典型的民歌,原來的歌詞是:小小鯉魚壓紅鰓,上游游到下呀嘛下江來。頭搖尾巴擺呀哈,頭搖尾巴擺呀哈,打一把小金鉤釣呀嘛釣上來。小呀郎來呀啊,小呀郎來呀啊,不為冤家不到此處來。』信陽音樂人王平安、李守信當場聯袂給記者演唱了這首民歌。
商城縣文史館研究員楊瓊說:『1929年,鄂豫皖蘇區的蘇維埃政權相繼建立,人們改唱《八段錦》,以表達蘇區人民群眾的歡欣鼓舞。因為歌詞首句是「八月桂花遍地開」,所以歌名就這樣叫開了。』
一首名曲引得4省拼搶『版權』
和諸葛亮出道前躬耕的臥龍崗、中國第一愛情悲劇梁祝的發生地一樣,《桂花》這首由河南革命先烈生養的歌曲,不僅為河南人民所熱愛,同時也被河南以外的人們惦記著。
新中國成立後,隨著《桂花》在全國越唱越響,最終成為紅色經典歌曲,江西、安徽、河南、四川等地的研究者在整理發掘民歌工作中,紛紛探尋該歌曲的源頭,先後得出這首歌曲誕生在這4個地方的結論。
經過爭論,江西、四川首先被黨史研究者和音樂理論界PK掉。目前,安徽與河南還在奮力拼搶。
其實,早在1992年時,已經有個兩省都認可的權威說法。1992年6月,河南和安徽共同編寫的《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史》中,如此表述:『為了表達廣大勞苦群眾翻身得解放和慶祝蘇維埃政府成立的喜悅心情,共產黨員、佛堂坳小學校長羅銀青於1929年10月(農歷八九月間),在商城縣工農革命委員會成立時創作的著名革命歌曲《八月桂花遍地開》,開始在豫東南革命根據地廣為流傳。』
歌曲誕生在商城縣,作者是羅銀青。河南拿到版權好像無可爭議。但這裡頭有個關鍵性的問題:歌曲誕生地當時不叫商城,准確的說法叫商南,管轄區域不僅包括現在的河南商城縣,還包括安徽省金寨縣的斑竹園、吳家店、果子園、南溪等地。1932年10月後,商南分成毗鄰的兩個縣——安徽金寨縣和河南商城縣。因此從地理位置上講,兩地爭版權,都有道理。
關於歌曲的作者,也一直有爭端。金寨縣認為是該縣斑竹園鎮佛堂坳小學校長羅銀青所創作,作者是安徽人,歌肯定也是安徽的。
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創始人之一的戴季英回憶說:『這首歌的歌詞是信陽新縣柴山堡人作的。新縣人調查下去,認定這個柴山堡人就是一個叫岱覺先的老私塾先生。』
當年任鄂豫皖省委宣傳部長的成仿吾老前輩於1982年5月回憶說,這首歌的歌詞作者是一位姓王的教員。商城縣順著這個線索調查下去,認定這位姓王的作者就是該縣城關居民王霽初。
雖然有爭論,但大家基本認同:第一,這首歌肯定誕生於鄂豫皖蘇區;第二,這首歌由大別山民歌《八段錦》改編而來。因為鄂豫皖蘇區首府在信陽新縣,多數人認為信陽理所當然擁有這首歌曲的『版權』。
對信陽市內新縣、商城關於《桂花》的版權之爭,信陽市有關方面出面予以調停:內部不再爭論,對外口徑一致,都說是信陽民歌。
一首民歌成為兩個老區縣『名片』
商城和新縣兩個老區縣,都視《桂花》為自己的驕傲,兩縣都為《桂花》盛開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貢獻。
在商城縣采訪期間,不論撥打縣委書記李群茂的手機,還是隨意撥打鄉政府公務員的手機,記者聽到的手機彩鈴都是:『《八月桂花遍地開》誕生地——商城歡迎你!』
商城縣宣傳部副部長曾憲忠說:『這首全國人民傳唱了幾代的民歌,是我們最好的名片。』
與商城縣相鄰的新縣人,也曾做過類似的彩鈴。
2006年11月底的一天,在該縣的鄂豫皖蘇區首府烈士陵園,管理員指著6棵高大的桂花樹,自豪地告訴記者:『這幾棵樹都將近百歲了。50年前,新縣第一任縣長、老紅軍劉銘榜從南京移過來這幾棵樹,用桂花樹象征大別山老區人民,表示對老區人民在革命年代為革命作出的巨大貢獻永志不忘。』
50年的歲月,讓很多歷史細節蕩然無存,卻讓6棵大樹郁郁蔥蔥,蔚然成為一片獨特的風景。6棵大樹的中間,有一塊大石頭,光滑的石面上,鐫刻著《八月桂花遍地開》的歌譜和歌詞,側面,則是該首民歌誕生情況的介紹。
《桂花》一歌用的是大別山《八段錦》的音樂,在整個信陽民歌中,這段旋律不一定最優美,但其格調卻是最歡快的。當歷史需要一首歌曲來慶祝一個偉大時代的開始時,這首曲子及時承載了這個光榮的任務,並為自己創造了新的光榮。
信陽民歌研究者徐海平先生說:『當年商城縣蘇維埃准備召開第一次代表大會,紅軍宣傳文藝工作的同志興奮地寫傳單,貼告示,還編了許多順口溜、快板書等。有位同志想了個新鮮點子:「咱們編個歌子唱唱蘇維埃吧!」於是他們找到家在縣城的文藝能人王霽初。王霽初二話沒說,就把自己肚子裡的歌曲一股腦地往外倒,先後唱了《淮調》、《砍柴調》等,最後,大家相中了歡快的《八段錦》調,重新填了詞,就成了《八月桂花遍地開》。』
徐海平認為,後來廣為傳唱的《桂花》,不是哪個人的作品,而是由民眾集體創作的。《桂花》這首歌曲,是當時革命志士共同的心血。
新縣的文史研究者胡光明先生對王霽初的主創權是存疑的:『據查證,1929年8月,光山縣工農民主政府(蘇維埃)就成立了,《桂花》就開始傳唱。王霽初在1929年12月還被紅軍當作『革命對象』關起來,此後纔加入革命,他怎麼可能是《桂花》的詞作者?』
胡光明認為,新縣人創作了這首歌,歌名原為《慶祝工農民主政府成立》,根據信陽民歌的習慣,人們就拿第一句歌詞做歌名,後來新縣人沿襲這個習慣,將此歌改名為《桂花》。
實事上,《桂花》和《八段錦》結緣的過程大致是這樣的:1929年8月,丹桂飄香時節,鄂豫皖蘇區第一個縣級蘇維埃政權——光山縣工農民主政府,在當時的柴家堡(現為新縣陳店鄉)成立。蘇維埃政府為慶祝這個劃時代的日子,組織創作各類文藝作品,其中,創作一首歌曲成為大家共同的願望。為了好唱、好記,大家決定借助當地流傳廣泛的民歌重新填詞。由私塾先生(即新縣所說的岱覺先)、校長(安徽說的羅銀青)或民間文藝家(商城縣說的王霽初),創作了歌詞的初稿,隨後,蘇維埃政府的負責人一塊兒修改,再經教唱人員潤色,選定的音樂是《八段錦》,最終形成《桂花》的范本。解放後,專業演唱人員參與進來,對這首歌曲進一步完善,最終變成紅色經典《桂花》。
『在信陽的研究者中,主流還是認同王霽初是《桂花》的詞作者。但我們並不反對爭鳴,認為這首歌曲是集體智慧的結晶的說法也是有道理的。』信陽市文化局一位負責人說。
紅日劇團讓《桂花》傳遍中國
雖然王霽初作為《桂花》歌詞的作者有人質疑,但他創辦的『紅日劇團』讓《桂花》開遍全國,卻是不爭的事實。
2006年11月底,記者和商城縣歌舞團團長張准站在西大街王家大門樓殘存的院子裡,映入眼中的是破舊的瓦房、正在腐朽的磚牆。只有挨著大門的一株上百年的金銀花,顯露出生命旺盛的活力。
張准說:『這就是極富戲劇色彩的王霽初的舊居。我們家和他是親戚。在商城,小孩子都知道是他創作了《八月桂花遍地開》。』
王霽初,生於1893年,犧牲於1932年。王家殷實富裕,王後來過繼給曾任張作霖東北四省剿匪督辦的伯父王禮堂。王禮堂走後門,在東北為王霽初謀了個縣長的職位。可王霽初從小癡迷唱戲,不愛官場,還沒走馬上任就不辭而別,到北京當票友唱戲去了。後來,他回到老家商城,創辦了當時名揚鄂豫皖邊區的商城雙河班。戲班子生存艱難,他變賣王家大門樓的資產養戲,被家族視為敗家『浪子』。
1929年12月25日,紅軍打下了商城縣城,把王霽初關了起來。
關在牢中的王霽初,思考如何讓自己開始新的生活,而不是繼續待在牢房裡。他的資源就是文化,他的文化就是唱戲哼小曲。於是不費吹灰之力,他寫了一首歌頌紅軍取商城的歌:『民國十八春,紅軍打商城,打得民團亂紛紛,喜壞我窮人。』他大聲地把這首歌唱出來,唱得紅軍司令部裡的人們喜笑顏開,都說這歌編得好,唱出了人們的心情。紅軍首長也聽到了,很欣賞他的纔華,當場動員他參加革命,專為紅軍搞文藝宣傳工作。
王霽初迅速投入到工作中。商城縣蘇維埃成立大會的盛況深深感動了王霽初,他浮想聯翩,創作欲望高漲,便根據商城民歌《八段錦》的格式,填上新詞,於是《八月桂花遍地開》由此誕生了:『八月桂花遍地開,鮮紅的旗幟豎呀豎起來……』
這首歌的詞經過縣蘇維埃文化委員會的吳靖宇、陳世鴻等人的修改、加工,更加清新流暢。由於曲子采用的是當地《八段錦》老調,襯字也完全用當地口語,人們非常熟悉,非常親切,所以一聽就懂,一學就會。很快,這悠揚、悅耳、歡快的歌聲,隨著陣陣春風,傳遍了整個鄂豫皖革命根據地。
同時,隨著紅四方面軍轉戰南北,很快傳遍全國,新中國成立後,這首歌從民間登上中國最高級別的舞臺,成為中國革命歷史民歌的經典之作。(首席記者何正權記者盛夏文圖)(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