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城歌多,民歌手更多,新中國成立後,商城歌舞曾有過一段輝煌時期,三次進京演出,引起全國文藝界的關注。圖為信陽街頭的歌舞表演。

在田間演唱的信陽民歌手
未去信陽前就聽說『河南民歌在信陽,信陽民歌在商城』。信陽音樂人說:『商城是信陽民俗保存得較好的地方,民歌也保存得相當完整。』
2006年12月3日,商城縣文化局冷颼颼的辦公室裡,我們觀看了一場超小型民歌演唱會,原生態唱法和民族唱法的民歌手同場PK。
首先出場的是原生態歌手付大坤,他粗糙的聲音『顆粒感』很強,他唱著田野裡插秧的歌,車水的歌,放牛的歌,讓人聞到了青枝綠葉的山野味兒。他雙手插在褲兜裡,松松垮垮地站立著,這不是舞臺上的姿勢,也不是田間勞作的姿勢。他是原生態歌手,但他在田間勞作的時候已經不唱歌了。春種秋收,趕緊把農活乾完,他會馬上組織幾個人游走四方唱歌掙錢。
付大坤唱的是『從根上傳的』,人老幾輩都是這麼唱。老人教了他百十首歌,『五句頭山歌聽一遍就會了,長一點兒的歌也是兩三天就學會了』,十五六歲就唱出了名。
付大坤之後登場的,是商城縣歌舞團的專業演員,聲音圓潤優美,腰背挺直,舉止帶有舞臺表演的痕跡。他們也唱《車水歌》,但和付大坤唱的全然不同。他們唱的民歌,詞曲都已經過整理。
專業歌手一開口,大家都贊嘆說好聽。被新民歌和現代傳媒聯手『慣壞』的耳朵,更習慣這樣的演出。
剛剛過去的這個夏天,在央視第12屆『青歌賽』的會場上,我們都看到了全國最高規格原生態唱法與民族唱法的同場競技。原生態成為一大看點,數千萬人短信投票,『青歌賽』收視人數歷史性突破一億大關。觀眾對原生態的追捧,無非是來自山野村陌的質朴歌聲,讓人重新體認到歌唱的本質,就是真實、自然地表達自己的情感。
在信陽,聽音樂人介紹說:『商城有些農民歌手自己刻錄光盤,在大街上賣,一兩塊錢一盤,賣得很好。』在商城采訪時間短,未見到這種奇特的街景。但當記者去看望商城『民歌大王』張德光時,聽到了他自己錄制的一盤商城原生態民歌。搜集這些歌時,『當時山區好些地方還不通車,他背著兩雙草鞋,行走在大別山裡,一首首集來的。』張德光的夫人柏崇厚說。
按播放鍵,張德光用一口軟糯的信陽話自己報歌名,無伴奏地清唱,偶有錯句,歌聲背景裡時有別的聲音出現。60分鍾,數十首地道的原生態民歌,『那是清泉,在溪上流』。一個歌者,在歌裡訴盡了他的靈魂。
64歲的張德光已中風失語三年,讓一個用歌聲與世界對話的人失語,是殘酷的。張德光沈默地坐在沙發上,當他的民歌錄音響起時,他的臉上微露笑意。
傳統原生態『最苦的生活,最好的嗓子』
原生態文化有一個特點,越封閉的地方,保存東西越地道越完整。商城民歌保存的原生態的東西多,『因為它是個三不管地區,山大林密,荊棘叢生。地理上的封閉性,使得它受周邊繁榮文化乾擾最少』。商城縣文化局局長鄒衛平說。
『山歌本是古人留,留給農人解懮愁』。商城農人日子苦,唱的歌兒美。商城民歌大致分為情歌、號子、山歌、田歌、水歌、燈歌、叫賣、小調、兒歌、時政歌、儀式歌、敘事歌等,有十餘種,民歌滲透到婚喪嫁娶、勞作耕織等生活的所有方面。曠野裡,商城人會吼出高腔山歌。打柴時,會唱『冬季裡臘梅花兒開,起五更上山去打柴』。插秧時,會唱『人人一把秧在手,口唱山歌手插秧』。放牛時,牧童會分班對歌,一問一答。
『山歌無假戲無真,不會唱歌是蠢人』。商城人唱歌從早到晚,早晨唱小調《清早起打開菜園門》,中午坐在地頭上歇息,會唱唱《四句古人名》:『紂王昏君丟江山,楊廣昏君拉旱船。李煜昏君坐了牢,同治昏君染黃泉。』晚上回到家,吃了飯沒事乾,會唱《望情郎》。
商城民歌中,生活歌是內容最豐富、題材最廣泛的一類,最引人注目的是講女性生活的,不拘悲苦,一樣活潑生鮮。
女子談情說愛,既嬌羞又大膽:『袖子捂嘴笑滿腮,袖籠溜出一雙鞋。瞞著爹媽做的丑,背著燈亮上的歪。留給二哥當草鞋。』
她們情感表達方式是自然朴實的:『俺跟二哥隔個牆,頓頓吃飯他來望。吃個麻蝦留個腿,吃個雞蛋留個黃。人家疼妻俺疼郎。』
女子盼嫁心切,又要掩飾:『花轎到門前,喜炮響連天,梳洗打扮穿一件大紅衫。我就踩上了鞋,哥嫂將我攙,假裝淚不乾,爹娘一見眼發酸。哎呀我就上了轎,只罵轎班走得慢。』
出了嫁在婆家受氣,往往是常事:『奴在園中打青稞,抬頭望見娘家哥。說起做人媳婦難,好像炸雷催雨落。苦水流成一條河。』
商城歌多,民歌手更多。近現代商城歷史上,出現了許多被稱作『老燈頭』的職業歌手,橋口的晉胡子,長山頭的羅廣明,城關的殷五、殷六、溫天賜等。熊天仁用二本腔唱山歌『放皇聲』,能聽幾裡路遠。茅匠謝應龍、李季文會唱的山歌太多,被人形容為『有一肚子帶一褲子』。
這一時期的商城民歌,歌者歌唱,這是生命自身的需要,反映出他們的歡樂和痛苦、無奈和憤怒、熱烈和詼諧,引領我們走向商城人靈魂深處。
新民歌『三次進京』輝煌一時
革命戰爭年代,商城是大別山革命根據地的一部分,因此而生的民歌多達百餘首。《打商城》、《送郎當紅軍》、《紅軍來了晴了天》、《八月桂花遍地開》等,傳唱至今。
新中國成立後,商城民歌曾有過一段輝煌時期。『三次進京六次赴省,進京演員受到國家領導人接見。商城民歌手金旭功在全國大賽上獲獎,李揚是全國十佳民歌手,商城有五人獲信陽民歌演唱家稱號。』鄒衛平說。
『1953年,商城民間歌舞《花挑》進京,參加文化部舉辦的全國第一屆民間音樂舞蹈會演,四位歌手參加了演出,人民日報頭版發了《花挑》的大照片。1956年,商城演員二度進京參加全國會演,有七位民歌手參演的民歌《三把扇子》、《四季忙》、《對花》唱響首都天橋劇場,之後又在北京公演了7場,演員受到劉少奇、周恩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接見。1960年,商城歌舞《三把傘》,第三次進京參加全國職工文藝會演,劉少奇、周恩來等在懷仁堂接見了演員並留影。』商城音樂人葉照青說。
商城歌舞三次進京,引起全國文藝界關注,首都和一些省市文藝團體都來商城采風學習。《花傘舞》首先風靡了全省,省內各文藝團體競相學習,一時間鄭州各大商場花傘銷售一空。之後這個節目經過中央歌舞團加工整理,參加了維也納第七屆世界青年聯歡節演出,榮獲銀質獎章。
金旭功1990年參加了央視的青歌大賽,當時全國參加預選的有6萬多人,到央視比賽的有來自20多個代表隊的近200名選手,金旭功是唯一的『農民歌手』。很多年後,當時擔任評委的李谷一再見到金旭功,還惋惜地問他:『預賽分數那麼高,怎麼到決賽掉下去了?』
自上世紀60年代至90年代,商城『民歌大王』張德光和葉照青合作,創作了300多首新民歌,為商城民歌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
保存與傳承讓子孫知道祖先怎麼生活
上世紀90年代後,民歌逐漸被邊緣化,直至淪為需要搶救的各等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這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插秧時,農民們先是自己唱自己聽。之後他們把收音機別在腰裡,自己不唱了,我想這事壞了。後來拿個錄音機放在田頭上,這事更壞了』。信陽音樂人王平安說。
但是結果十分驚心:『我們下去,聽農民唱的民歌都轉調了,都帶了流行歌曲的味兒。我們唱給他們聽,他們高興得不行,說,「對對,老輩子就是這個調」,但村裡沒人會唱這個了。』商城縣歌舞團團長張准說。
『山歌不唱冷了臺,玉石不挖土中埋』。一些原生態民歌是需要在一定場合纔能演唱的,比如情歌,商城情歌有完整的一套『情歌語言』,從贊嘆、初識、初戀、相思、熱戀、起誓、離別、送郎、思念、苦情、抗爭、失戀、逃婚,談戀愛光唱歌就行,現在年輕人不需要這種表達方式,情歌逐漸消失。
再比如《車水歌》,當年6個人趴在水車的吊杆上,腳踏著榔頭,由3個人敲著32錘車水鑼鼓伴奏,唱得最好的領唱,聲震數裡。現在,水車早就消失了,《車水歌》又該咋唱呢?
音樂界有種看法:民歌就是方言的誇張。信陽音樂人王平安也認為:『語言決定民歌的最終走向,信陽方言涵蓋了中原語系和湖廣音韻,信陽獨有的語音走向造就了信陽民歌。』隨著社會的發展、普通話的推廣,方言正在大幅萎縮甚至消亡,到那時,將方言作為自己唯一載體的信陽民歌何以為繼?
信陽民歌的危機,昭示著我們確實不需要它們了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所有的人都有了解自身的願望,信陽人也需要知道『祖先從哪兒來?經歷過怎樣的生活?他們如何談情說愛生活勞作』?民歌中保留了一個逝去的世界。
信陽市文聯主席廖永亮講到,1979年,信陽已經出版了《商城民歌選》和《大別山民間歌曲選》,自1985年起,在歷屆映山紅藝術節上都推出大量信陽民歌節目。1992年,信陽民歌精選《茶妹子》發行,由知名民歌手張也等人演唱。2003年後,『信陽民間文化搶救工程』啟動,錄制了100多首原生態民歌,並精選46首制成光碟。『河南十大民俗經典』評選中,『信陽民歌』列入備選項目。
在商城,鄒衛平在網上開闢了商城民歌網,並啟動了『雙千工程』,即搜集整理1000首民歌,時間達到1000分鍾。鄒衛平還准備在商城舉辦歌手選拔賽,爭取發現10名民歌手,達到每人會唱100首民歌的要求。
『一個地方想發展,想受到別人的尊重,就越應該保持自身的特點,對於祖先的遺產,不能無視,更不能蔑視,因為祖先的遺產,是地域自豪感的來源。』北大考古文博學院教授孫華先生說。當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時,在一個全球化的語境裡,每個地域都擔心丟失自我識別的能力,此時他們對自身文化的保護將是自覺主動的,而不是無意識的。
信陽民歌曾是信陽人自我識別的一組密碼,信陽民歌也曾化作信陽人血液中的東西,信陽民歌再度擁有這種顯赫文化地位的時刻,可能永不再來,但包括原生態民歌在內的原生態文化是一個民族的基因,能讓它多生存一天,就是這個民族的幸運所在。盡可能完整地保存它,盡可能更好地傳承它,生活在當下的人們有義務也有責任,『讓子孫知道祖先怎麼生活過』。(記者盛夏首席記者何正權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