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不為，無勇也。』

　　祖詠、張說、劉希夷、杜甫、張繼、元結、岑參、劉長卿、韓、韓愈、李賀、劉禹錫、元稹、白居易、王建、李商隱……還有那位嚇得李白不敢在黃鶴樓動筆寫詩的汴梁詩家崔顥——在唐詩舞臺上，河南人是絕對主角，說實在的，多一個李白與少一個李白，都不是影響河南人在大唐詩壇大佬地位的一種因素。

　　學術不是大眾娛樂，亦不是分眾娛樂。站在『分眾娛樂』的舞臺上給李白定位故鄉，『非其鬼而祭之，諂也』。李白『洛陽說』橫空出世時，作為《厚重河南》記者，當時我的心裡也犯嘀咕：不是洛陽的死鬼，不是洛陽的先賢，洛陽人去『祭之』，洛陽人去祭拜之，『諂也』——是諂媚啊，是拍死人的馬屁啊，這可真是死不要臉啊。

　　但讀到李贄《焚書·李白詩題辭》，方知開『死不要臉』先河的是蜀人楊慎——

　　昇庵(楊慎)曰：『白慕謝東山，故自號東山李白。杜子美雲「汝與東山李白好」(「汝與山東李白好」是大家普遍認同的杜甫詩句，記者注)是也。劉修《唐書》(《舊唐書》)，乃以白為山東人、遂致紛紛耳。』因引曾子固(曾鞏)稱白蜀郡人，而取《成都志》謂白生彰明縣之青蓮鄉以實之。卓吾(李贄)曰：蜀人則以白為蜀產，隴西人則以白為隴西產，山東人又借此以為山東產，而修入《一統志》、蓋自唐至今然矣。今王元美斷以范傳正《墓志》為是，曰：『白父客西域，逃居綿之巴西，而白生焉。是謂實示。』嗚呼！一個李白，生時無所容入，死而千百餘年，慕而爭者無時而已。餘謂李白無時不是其生之年，無處不是其生之地。亦是天上星，亦是地上英。亦是巴西人，亦是隴西人，亦是山東人，亦是會稽人，亦是潯陽人，亦是夜郎人。死之處亦榮，生之處亦榮，流之處亦榮，囚之處亦榮，不游不囚不流不到之處，讀其書，見其人，亦榮亦榮！莫爭莫爭！

　　嗚呼，李卓吾『李白無時不是其生之年，無處不是其生之地』與『亦榮亦榮！莫爭莫爭！』其真知灼見，的確卓然不凡。但他『和稀泥』般的評論，不但沒起到『莫爭莫爭』的效果，反而讓事態急劇惡化，以致民國以降，李白故鄉之爭，從中國燃燒到蘇聯，而原本沒有爭論的李白漢民族身份，亦被『幻化』為胡人，由中國人搖身一變而成為外國人！

　　嗚呼，此乃學術之無聊乎？

　　在學術之自由旗幟下，每個人都有陳述觀點的神聖權利。但因李白之豪氣、之行為(如一些學者把李白將吳指南權殯湖側，『數年來觀，筋肉尚在。白雪泣持刃，躬身洗削，裹骨徒步，負之而趨』之『遷葬朋友』解讀為『剔骨葬友』，視李白《萬憤詞》『戀高堂而掩泣，淚血地而成泥』而不見，說李白『詩中絕無思親之句』)，與當下普通或某些中國人有異，就轉而認定李白不是中國人，而是胡人與外國人：污我開元全盛日乎！欺我泱泱大唐帝國乎！藐我湯湯大漢民族乎！

　　不是外國的月亮真比咱中國的圓——大唐時代，難道今日中東、吉爾吉斯乃至俄羅斯與整個歐洲，李白之類的狂放之徒魚貫輩出乎？不然的話，如何回答李白就一定不能是漢人，而必須是胡人與外國人呢？

　　嗚呼，此乃學術之無聊乎？

　　反觀歷史，就是在明、清李白故鄉成為爭論焦點時，曹雪芹祖父、著名學者、藏書家曹寅主持編纂，康熙皇帝欽定刊印的《全唐詩》中，還是這樣介紹李白：『李白，字太白，隴西成紀人。涼武昭王九世孫。或曰山東人，或曰蜀人。白少有逸纔，志氣宏放，飄然有超世之心。初隱岷山……』

　　其實，《全唐詩》『刪繁就簡』，或更准確地說，《全唐詩》對歷史的賡續，恰恰給了破解『李白謎局』的空間——『隴西成紀人』不是問題，這是李家的郡望，不是李白的故鄉，『或曰山東人，或曰蜀人』，就這兩個備選答案。

　　蜀人『初隱岷山』，自然簡單；山東人『初隱岷山』，就頓然復雜。『山東人』李白，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為什麼選擇隱居岷山呢？

　　唐代的山東，當然與現在的山東省不同。那時的山東，是指崤山、函谷關以東的黃河流域。李白『洛陽說』無疑是歷史上李白『山東說』的一種賡續。

　　《厚重河南》『非其鬼而祭之，諂也』，但《厚重河南》『見義不為，無勇也。』——在諸多洛陽學者亦在質疑乃至謾罵王元明先生李白『洛陽說』時，《厚重河南》推出『洛陽疑是李白低頭思念的故鄉』，自是『見義』而『勇』，但不會逞一時之快，故在五篇連續報道中於大標題後畫下五個大大的問號，而不把問號拉直，打上驚嘆號。

　　但最後，記者還是橫下決心，貿然借助大眾傳媒表述一己之見：學術不是大眾娛樂，更不是分眾娛樂，也許『刪繁就簡』，看過蜀地看山東，不失為破解『李白謎局』的一種選擇，也許還能做出好學問——現在學者質疑『山東說』，把其定為『客寓』，故有了『山東說』——但李白在湖北安陸安家十年，在河南開封亦安家十年，那怎麼沒有『安陸說』、『開封說』？何況李白在這兩個地方居住的時間遠遠多於現在的山東，再說唐代的山東根本不是現在的山東，編修《舊唐書》的劉，能夠神奇預言李白客寓的河南道下的任城(濟寧)，幾百年後得歸於一個名叫『山東』的行政區域不成？

　　因為『洛陽說』的建立，讓李白從『仙界』返回到了他本就該在的人間。正因為如此，『洛陽說』的建立，也許不但能破解『李白謎局』，甚至能引發一場重新解讀李白詩文乃至李白研究的學術革命。

　　李白不能當偶像供奉，自由學術從來也不該供奉偶像——郭沫若把李白解讀為西域漢人，陳寅恪把李白解讀為西域胡人，之下的李白研究近乎都在順此漂流而不去重溫有關李白的『經典歷史』——『郭聾陳瞽』寧有種乎？

　　根據本版作品選編的6卷本《厚重河南》禮品版已結集出版。諮詢電話：65712509，65510269。聯系人：楊傑，岳書芳。(首席記者於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