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李白的身世,王元明先生大膽地提出了『洛陽說』。但『大家』對此說大都不認同,甚至認為王元明『證明李白故鄉在洛陽,主要是和地方經濟掛鉤,發展旅游』。這未免有些武斷,因為洛陽不是文化遺產貧乏的小地方,連『孔子入周問禮碑』這樣『大名鼎鼎』的地方都不怎麼理睬,也不會指望李白橕起旅游的天。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一起故園情。對李白《春夜洛陽聞笛》,當下的一般解讀是:開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李白『客居洛陽』,夜聞《折柳》傷別之曲,『引起詩人由於離鄉背井而產生的思鄉之情……』
《洛陽日報》編委宋繼敏先生讀罷王元明先生的《李白新論》,再看《春夜洛陽聞笛》,頓然打開解讀此詩的又一個思路:『何言李白作《春夜洛陽聞笛》,必是「客居洛陽」?他的「故園」就在洛陽,也不是不可能的!』
毛澤東回到韶山衝,『故園三十二年前』之『故園』,就是韶山衝。久別故鄉洛陽的李白,春夜洛城聞聽《折柳》,為什麼就不能解讀為憶及當年離洛折柳送別呢?
當然必須相問,《春夜洛陽聞笛》並無一字點明洛陽是詩人的故鄉,但毛澤東的《七律·到韶山》從標題到詩文,也都未著墨韶山衝就是他的故鄉,請看——
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
紅旗卷起農奴戟,黑手高懸霸主鞭。
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
誰都知道毛澤東的故鄉韶山,但自古及今,似乎沒誰說過李白家在洛陽。因此,李白『洛陽說』一出,連王元明先生的學生都『肆無忌憚』地質問:『王老師,怎麼李白是洛陽人?你怎麼不證明毛澤東也是咱洛陽人呢?』
『當然,僅從《春夜洛陽聞笛》,難以斷定李白的「故園」就是洛陽。不能斷定李白不是因為重回故鄉洛陽而「起故園情」,也不能斷定李白不是因在異鄉洛陽夜聞《折柳》而想起他的故鄉。咱們都是寫東西的,知道好東西出來,得有「氣場」與「碰撞」,《折柳》是「碰撞」,如果李白故鄉就是洛陽,又是個「碰撞」。毛澤東也是回到韶山,纔「碰」出個「故園三十二年前」的。解讀《春夜洛陽聞笛》,李白故鄉是與不是洛陽,一半一半吧!』宋繼敏說,『細讀王元明先生的《李白新論》,覺得有些地方說得很有道理,有些地方說得有些勉強,他可能被他的「偉大發現」迷住了,看到與洛陽相關的東西,就來個「普遍聯系」,說他進入「狂想」狀態,也不為過。但結果,這反倒影響了別人的認同,甚至讓人反感。但無論如何,我看王元明先生的「洛陽說」,是能夠稱得上「一家之言」的。』
就『洛陽說』問題,記者企圖求教於某些『大家』。但『大家』大都不以為然,甚至認為王元明先生是『一派胡言』,『證明李白故鄉在洛陽,主要是和地方經濟掛鉤,發展旅游。』總之,不認同『洛陽說』的學術意義。
但李白『洛陽說』出來後,也未見李白『洛陽說』的旅游意義。在洛陽,記者費盡氣力,沒找不到與李白相關的任何東西。
洛陽不是遺產貧乏的小地方,想來也不會指望李白橕起旅游的天——『孔子入周問禮碑』還在東大街的淒風苦雨中飽受煎熬,與洛陽歷史密切相關的老子、孔子都難入洛陽人的『法眼』,『憑空制造』個李白『洛陽說』,能有多大的旅游意義?
不可否認的是,在李白『洛陽說』的研究過程中,王元明先生與同仁確實在1998年8月向洛陽市科委申報了一項題為《洛陽市古代文化名人研究與旅游資源開發系列報告》的科研項目,並於同年9月被洛陽市都城博物館館長、研究員宮大中,洛陽市史志辦公室主任、編審袁君敬等5人組成的鑒定委員會通過鑒定,鑒定證書編號為:洛科鑒字(1998)第07號。
郭沫若依托政治的轟動效應提出李白『碎葉說』,王元明與經濟掛鉤,研究出個李白『洛陽說』——有經費,總比陳寅恪沒稿紙寫著作強。1999年、2001年,王元明等在暑期組成李白學術考察團,至陝西、新疆、四川、湖北、湖南、安徽、山東等這些李白相關的地區實地考察,『考察結果證明,我們已有的研究成果是正確的』。
學術依托政治與經濟似乎都有些好玩兒。毋庸置疑,陳寅恪先生倡導的學術『獨立之精神』是應該推崇的。
【山重水復疑無路?】
學術『獨立之精神』下產的『蛋』,並不見得沒有『壞蛋』;學術依托政治、經濟產的『蛋』,也不見得都是『壞蛋』。這不是否定『獨立之精神』,只是無論什麼學術立論,都得接受學術乃至歷史的無情檢驗。
李白的樣子,似乎是符合漢人審美的。如果他是鷹勾鼻藍眼睛的西域胡人,大唐詩家史家似乎不該熟視無睹,『遺忘』他的外貌。何況一個鷹勾鼻藍眼睛的家伙,自稱是飛將軍李廣、涼武昭王李的後裔,這瞎話編得比『皇帝的新衣』都無恥,難道泱泱大唐懂些四六的人都死絕了,任憑李白這個『洋鬼子』胡說八道。
如今我們已經清楚,郭沫若堅守『中亞碎葉』說,與中蘇關系緊張有關。既然中蘇邊界有爭,那麼中國第一流學者以歷史考證證明,享譽世界的中國大詩人李白生於蘇聯境內,咱們就能視『蘇修』是紙老虎:大唐時中國疆界就在你們蘇聯國土范圍之內,你們有何道理與我們相爭領土!?
因此,李白必須是漢人。因此,對陳寅恪『胡人說』,郭老必然給予最為堅決的批判。這既合乎政治情勢,更免得蘇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政治之後,中國學者乃至日本學者松浦友久再挺陳寅恪『胡人說』。松浦友久在《李白的出生地與家世——以異族說的再研究為中心》中通過對各種說法的逐一考辨,最終認為李白出生於西域異族家庭——至於什麼民族,難以斷定,『恐怕應當看作是與漢族同一個系統的蒙古族,或者至少是以此為基礎的混血的異族出身吧!』他還小心翼翼地說:『李白是異族出身,如果認為這一點會給中國文學史(乃至中國文化史)帶來不利的因素,那顯然是一種誤解。與出身的種族和血統無關,在中國的文明中成長,把中國作為祖國,依靠中國語(漢語)而成為中國有代表性的詩人「李白」的存在——這個詞的真正意義,應該說是中國民族性的傑出體現者。』
對於『胡人說』,郭沫若早在《李白與杜甫》中就有不無道理的反駁:如果李白是胡人,入蜀時已經5歲,何以能夠迅速而深入地掌握漢文化並寫出那樣傑出的詩篇?如果李白是胡人,則一般說來,封建時代種族意識非常強烈,那麼李白對胡族是應該有一定感情的,但他在詩文中表現得卻恰恰相反,如『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盡冠纓』等,直把胡人安祿山等罵為『豺狼』。
郭沫若出版《李白與杜甫》時,陳寅恪已經去世,他會如何反駁郭,永遠不得而知。不過,平心靜氣分析,郭的論據難以構成對陳的顛覆;當然,陳的推論並非『絕無疑義』,他也無法避免質疑。但無論如何,陳寅恪、郭沫若共同把李白身世研究推向一個巔峰。
之後,包括松浦友久先生等中外學者,基本上在陳、郭開創的道路上順風『滑翔』。松浦友久先生的『異族說』,也許意在避免來自李白外貌方面的質疑——因為李白在《上雲樂》詩篇中卻抓住老胡、小胡的相貌特征進行描寫——碧眼、金發、濃眉、高鼻,亦是李白自我解脫西域胡人的證明——
金天之西,白日所沒。康老(名曰文康)胡雛,生彼月窟。岩容儀,戍削風骨。碧玉炅炅雙目瞳,黃金拳拳兩鬢紅。華蓋垂下睫,嵩岳臨上脣。不睹詭譎貌,豈知造化神。
詩中白描老、小二胡(胡雛)『碧玉炅炅雙目瞳』,『黃金拳拳兩鬢紅』,是說他們碧眼有神,金發卷曲,而『華蓋垂下睫』,則是說眉骨凸然,『嵩岳臨上脣』是形容鼻梁高聳。
不但白描胡人,李白還用『詭譎』二字作為評論——『不睹詭譎貌,豈知造化神』——如果李白就是『詭譎貌』,他還會奇怪胡人『詭譎貌』嗎?
這個反證,證明李白不是『西域胡人』!
松浦友久的研究,也許又前進了一小步,但他的李白『異族說』,還是難以回答一個問題——蒙古族尚未崛起,在西域他們能有多大生存空間且『殃及李白』?
郭沫若、陳寅恪這一對史學『聾』、『盲』新老權威共同創造了一個高峰,之後,李白身世研究也就差不多進入死胡同,研究空間變得越來越小。
【柳暗花明又一村?】
無論是陳寅恪還是郭沫若等,其李白身世研究所據史料,大都出自李白之口——這就必須設定一個前提,他們研究的不是『謊言』——如果把『謊言』當作史料研究,且肯定它們都是可以信賴的歷史事實,那麼結出的果實,大抵還是『謊言』。
但李白在其身世方面的敘述,恰恰矛盾重重,迷霧重重,疑似『謊言』。
『驚姜之夢』不用多說,他把自己打扮得像『外星人』來到地球似的——神話時代的把戲,至大唐時代,連皇帝都不敢再玩了,但編造如此十足的『謊言』,李白卻敢!
李白《上安州裴長史書》自雲:先人是在晉代流落西域的,但到范傳正整理他的家譜時,卻發現他兒子伯禽手書的家譜,寫的卻是『隋末多難,一房被竄於碎葉』。不但年代相差約200年,流落西域的原因也不盡相同:一個因為亡國,不得不『奔流咸秦』;一個似是遭遇迫害,逼上碎葉。而李陽冰更說『中葉非罪,謫居條支,易姓與名』,似是大罪被貶(咸秦、碎葉、條支三者被專家整合為一,就是碎葉)。這些說法,都該是出自李白之口,他的『謊言』難以自圓其說!
但有一點,諸說驚人相似,那就是李白乃『涼武昭王九世孫』。
但就這個九世孫,不但遭到郭沫若的無情懷疑,更遭到陳寅恪的淋漓反駁。
李唐自高祖李淵,就自認在涼武昭王之下。這樣說來,李白與李唐皇室本是一家。
但天寶初年,玄宗下詔,武昭王後裔准隸於宗正寺(管理皇室宗族事務的機構),編入皇族戶籍管理系統。其間,李白正紅得發紫,玄宗『親為調羹』,但宗正寺為何就沒承認李白的皇族身份?奇怪的還有,李白在自己的作品中,把唐宗室的輩分搞得亂七八糟:該稱他爺爺的,他卻叫人家叔叔;比他低四輩的,他卻和人家稱兄道弟。這,是郭沫若懷疑李白身世『謊言』的一個理由。
陳寅恪先生認定李白是胡人,那麼『涼武昭王九世孫』的傳世之說,在他看來自然也是李白編造的『謊言』。
只是郭沫若再懷疑,也必須把李白列入漢人系統,還得讓他生於碎葉——這是政治,與學術無關。但接下來,某些學者把『白豪俠之風與中華之傳統文人不類』寫入李白是『胡人』的學術論文,簡直就是胡說八道了。
總之,以碎葉為中心考證李白身世之謎,被過度解讀了。而李白的『山東說』,因與之水火不容,則被過度輕巧地否定或忽視了。
被否定或被忽視的『山東說』,也許恰恰是不容否定與忽視:其一,它生存在李白詩友、酒友杜甫的詩中;其二,它生存在保存唐朝第一手史料的《舊唐書》中。
杜甫在《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中寫道:『坐中薛華善醉歌,歌辭自作風格老。近來海內為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舊唐書·李白傳》開門見山就說:『李白字太白。少有逸纔,志氣宏放,飄然有超世之心。父為任城尉,因家也。』另外,元稹在《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並序》亦雲:『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
但『山東說』被否定的一個理由,似乎有些荒唐:因為魏顥在《李翰林集序》寫過『間攜昭陽、金陵之妓,跡類謝康樂,世號為李東山』——李白也確曾以『東山』自稱,但就此一口咬定,杜甫『汝與山東李白好』乃是『東山』之誤,元稹、《舊唐書》以訛傳訛,顯然過於武斷——李白自稱『東山』,是『小兒科』常識,難道這種常識性辨析,還得等我們『教育』元稹、《舊唐書》史家乎?這膽識,是否太過瘋狂?
其實,對『山東說』的顛覆,從《新唐書》就開始了。《新唐書·李白傳》雲:『李白,字太白,興聖皇帝九世孫。其先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龍初,遁還,客巴西。白之生,母夢長庚星,因以命之。』
宋仁宗嘉?五年(1060年),《新唐書》『布書於天下』後,《舊唐書》不再流傳。直至明嘉靖十七年(1538年),《舊唐書》纔重新刊行。但比較新、舊唐書李白傳,可知《舊唐書》顯然沒有跟著李白的『謊言』亦步亦趨,《新唐書》卻跟著李白的『謊言』跳舞,什麼『母夢長庚星』,簡直把他當成外星人;什麼『興聖皇帝』,不就是『涼公』、『涼武昭王』嘛。
《新唐書·李白傳》詩仙神聖,《舊唐書·李白傳》詩仙沒有詩仙的樣子。但哪個是史家寫法,不言自明。
解讀李白身世之謎,不能總盯著碎葉,只看西方,而不看東方!
看東方,也許柳暗花明。(首席記者於茂世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