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李白的這首《靜夜思》,稍識幾個字的中國人乃至尚未識字的兒童,大概都能背個滾瓜爛熟。
中國人從搖籃到墳墓,一背一輩子,被《靜夜思》培養成殷切的舉頭望月、低頭思鄉者。
中國第一思鄉詩——《靜夜思》,幾乎成為『鑒別』中國人身份的文化符號,但李白落筆《靜夜思》的當兒,他低頭思念的故鄉,又是哪個地方呢?
在『文化大革命』幾乎要『革書之命』的日子裡,新華書店的櫃臺上除卻四卷雄文加馬恩列斯,突然多了本郭沫若的《李白與杜甫》。
『譬如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餓得要死、認得字兒的中國人,砸鍋賣鐵換錢捧讀《李白與杜甫》的心勁兒都有。但攻讀之下,卻發現杜甫是漏劃地主。對此,郭沫若的考證是——
杜地主曾泄露『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草蓋三重,這樣的茅屋冬暖夏涼,比瓦房還舒服;杜地主曾怒罵『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貧窮的孩子撿了點兒從『三重茅』頂吹下的草,就被罵為『盜賊』,愛誰恨誰,昭然若揭;杜地主曾自誇『新松恨不高千尺,惡竹應須斬萬竿』,多少畝地纔能種下一萬竿竹子,僱多少人纔能收獲一萬竿竹子,賣了能換多少白花花的銀子。杜甫這種寄生蟲,只能是漏劃地主。
當然,讓郭老大出風頭的,還不是考證出『杜甫是杜地主』,而是他考證出李白生於蘇聯境內碎葉河上的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托克馬克市)。他以雄辯的纔學,證明了碎葉這塊地方自古以來就是咱們的地盤。當時中蘇邊境劍拔弩張,『蘇修』新沙皇污蔑我滿清之前的傳統北部邊界就是長城,我怒斥『蘇修』謬論的嚴正聲明,就曾借重郭老的最新發現。江青為此鳳顏大悅,在北京體育館萬人大會上莊嚴宣布:『郭老考證出李白生於碎葉,是在政治上立了一大功!』於是,『碎葉說』載入外交部關於中蘇邊界談判的正式文件,自是『鐵案』。
偉大領袖喜歡『三李』——李白、李賀、李商隱,可憐兮兮的杜甫不怎麼討他歡喜。但巴結偉大領袖,似乎只需證明李、杜之詩,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也就中了,犯不上非得證明『杜甫是杜地主』。郭老對杜甫的批判和嘲弄,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都是很少能夠讓中國人接受的,一如他『文化大革命』之初就莊嚴聲明他的舊作都是『放屁』一樣,早被大風刮走了(實事求是地說,郭老有些過謙,他的東西也不都是『放屁』)。但他關於李白籍貫和出生地的考證,卻因政治而非純粹學術的因素,被包括《辭海》、《辭源》在內的工具書以及各類教科書普遍采納,影響至今。
碎葉,那個在蘇聯的碎葉,對毛澤東時代的中國人來說,顯得遙遠而隔膜,幾乎是在另外一個世界。李白舉頭望罷明月,低下頭去思念的故鄉,就是這個遙遠的地方?
陳寅恪考證李白不是漢人而是『胡人』,無疑是『一家之言』;當下學者考證出李白不是中國人而是外國人,無疑也是『一家之言』。那位舉頭望罷明月,低下頭去思念故鄉的李白,還是一位金發碧眼的『老外』?
日本唐詩研究專家、早稻田大學文學部前主任松浦友久教授亦是李白『異族說』的支持者,『他的學說,雖然與我的見解有著基本不同之處,但我想,只有進行不同學說之間的自由討論,纔能實現學術研究的真正進展。我作為中國唐詩的喜愛者與研究者之一,自當與王元明先生及中國學術界同仁共喜之。』王元明先生是洛陽工業高等專科學校副教授,他在《李白新論》一書中提出『李白是洛陽人之說』,這是松浦友久為《李白新論》一書寫的序言中的話。
展讀《李白新論》,雖覺某些行文不免『強詞奪理』,但『洛陽說』與『異族說』相較,沒有讓記者覺得更是『胡說』。何況松浦友久先生說『只有進行不同學說之間的自由討論,纔能實現學術研究的真正進展』——當然《厚重河南》不是學術場所,只因李白身世是個千古之謎,大家喜歡破謎揭秘,故在此與讀者『異議相與析』,意在郭老『惡搞』杜甫後,我們『惡搞』一下李白與洛陽有幾許緣分。
陳寅恪:李白西域胡人『絕無疑義』
李白『洛陽說』,無疑是於無聲處起驚雷。
盡管李白身世撲朔迷離,是千古之謎;盡管李白談及身世,漏洞迭現,難以自圓其說。但史家與李白研究專家通過『整合』各類瑣碎資料,早已理出個大概。
李白出生地,不外乎以下諸說——
一、蜀中說;二、西域說;三、長安說;四、山東說;五、旅途說。
李白種族與國籍,不外乎以下諸說——
一、漢人說;二、胡人說;三、突厥化的中國人說;四、中國化的突厥人說;五、外國人說。
諸說『亂雲飛渡』,均與洛陽『無緣』。
諸說似無頭緒、不相關聯,但細細追究,所據史料相當雷同,無非是李白《上安州裴長史書》、《與韓荊州書》,李陽冰《草堂集序》,魏顥《李翰林集序》,范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舊唐書》、《新唐書》等。陳寅恪先生推導出李白『胡人說』,郭沫若先生辨析出李白生於碎葉且是漢人,依據的主要史料,不過如斯。
范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文》雲:『公名白,字太白,其先隴西成紀(甘肅天水)人。絕嗣之家,難求譜牒。公之孫女搜於箱篋之中,得公之亡子伯禽手疏十數行,紙壞字缺,不能詳備,約而計之,涼武昭王(李)九代孫也。隋末多難,一房被竄於碎葉。流離散落,隱易姓名。』
李陽冰《草堂集序》曰:『李白字太白,隴西成紀人,涼昭武王九世孫……中葉非罪,謫居條支,易姓與名……神龍之始(705年),逃歸於蜀,復指李樹而生伯陽。驚姜之夕,長庚入夢,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之。』
陳寅恪先生將范傳正、李陽冰等人有關李白家事的記述當作『底料』,1935年在《清華學報》發表《李太白氏族之疑問》一文,其中寫道:『碎葉、條支在唐太宗貞觀十八年即西歷六四四年平焉耆,高宗顯慶二年即西歷六五七年平賀魯,隸屬中國政治勢力范圍之後,始可成為竄謫罪人之地。若太白先人於楊隋末世即竄謫如斯之遠地,斷非當日情勢所能有之事實。其為依托,不待詳辨。』陳寅恪先生認為,李白身世完全是出於依托,也就是說什麼李白『涼武昭王九世孫』的傳世之說,本是千古謊言——『夫以一元非漢姓之家,忽來從西域,自稱其先世於隋末由中國謫居於西突厥舊疆之內,實為一必不可能之事。則其人本為西域胡人,絕無疑義矣』;『其父之所以名客者,始由西域之人其姓名不通於華夏,因以胡客呼之,遂取以為名』;李白之父所以自西域遷蜀,蓋因『六朝隋唐時代蜀漢亦為西胡興賈區域』,且『至入中國方改李姓也』。
陳寅恪先生盡管是一代史學大家,但他一口咬定李白胡人身份『絕無疑義』,似乎不那麼『學術』。他的『一家之言』能否站得住腳,也並非不需要學術的檢核檢討。
中亞細亞在隋末雖未內附,但漢代已和中國相通,絲綢之路商旅往來,李白先人要移居碎葉,當然也是可能的;再說隋唐的『竄謫之地』主要在嶺南等,中亞細亞不曾擔當這一『使命』,范傳正雖言『被竄』、李陽冰亦曰『謫居』,但如果因此就把李白先人『流落』碎葉解讀為只能是官方『竄謫』,無疑還是有些武斷的——人類遷徙的動因向來就不會這麼單一,何況李白在《上安州裴長史書》還自稱『白家本金陵,世為右姓。遭沮渠蒙遜難,奔流咸秦』,這說的,就不是『竄謫』。『本家隴西人,先為漢邊將。』李白以飛將軍李廣為遠祖,自稱其世系出於涼武昭王李。李為李廣十六世孫,《晉書》有傳。東晉時期,南北瓜分,李在敦煌、酒泉一帶建立西涼割據政權,號稱涼公。至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北涼政權的創建者、匈奴部族的沮渠蒙遜攻破敦煌,滅掉李氏,西涼國亡,李白所言『遭沮渠蒙遜難』,當指此事。而『金陵』似指李
在西涼所設的建康郡,地在酒泉與張掖一帶。李之所以命名為『建康』,是表示對東晉的眷念。東晉都建康,別稱金陵,故此李白把西涼建康亦稱之為『金陵』,專家的這種解讀,也是有道理的。
『金陵』的問題得解,『奔流咸秦』又是什麼?
『咸秦』通常指咸陽秦川,又為長安別稱——據此,有的專家提出『長安說』……
郭沫若:
陳寅恪疏忽武斷『以訛傳訛』
如果『咸秦』是長安,作為涼武昭王後裔,李白先人在國亡之後,自敦煌內遷長安,李白的種族與國籍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但郭沫若在肯定李白是涼武昭王後裔的同時,又否定了『咸秦』就是長安。他考證『咸秦』是『碎葉』之訛,繁體字『咸秦』與『碎葉』,確實相像,且『奔流咸秦』是內遷長安,無論如何解讀都是『造句不當』,小學生也不會犯這般錯誤——作為漢人後裔,回歸長安,回歸中國腹地,怎麼會是『奔流』呢?
因此,『長安說』向來影響不大,郭沫若把『咸秦』解讀為『碎葉』,得以普遍認同,自有道理,不能全然歸於政治,或郭沫若欲在學術上借李白漢人之說,把主張『胡人說』的陳寅恪,搞倒搞臭。
不可否認,郭沫若心存扳倒陳寅恪這株參天大樹的『夢
想』。他的『定點爆破』就選在破解李白身世之謎這一學術問題上。
1961年3月,郭沫若走進中山大學陳寅恪的居所——康樂園,新、舊兩個史學界權威在陳寅恪的家裡見了面。這個會面有些不易,來之亦遲。1953年,郭沫若曾以學界領導人的身份盛邀陳寅恪北上進京,做個同事,一起共事『史學』,但被陳寅恪拒絕了,這讓郭領導感到很不舒服。1958年,郭沫若公開宣布要在不長的時間內,在資料的佔有上超過陳寅恪。陳寅恪可以『不問郭沫若』治史論學,郭沫若卻不能不屑陳寅恪的存在——『新史學』權威郭沫若與『舊史學』權威陳寅恪在南北中國,形成一種無形的對峙。據目睹者稱,郭沫若和陳寅恪這次見面是『親切的』,郭詢問陳『高壽幾何』,並當即吟出一副對子:『壬水庚金龍虎斗,郭聾陳瞽馬牛風。』
陳寅恪1890年(庚寅年)生,屬虎,庚為金,故曰『庚金』;郭沫若1892年(壬辰年)生,屬龍,壬為水,故『壬水』與『庚金』『針鋒相對』。郭沫若聽力甚弱,陳寅恪晚年目盲,『郭聾陳瞽』對得也相當精彩。對子看似『游戲之作』,但『龍虎斗』與『馬牛風』卻讓人回味無窮。1949年後,郭沫若與陳寅恪雖尚未展開『龍虎斗』,恩恩怨怨卻是存在的;『馬牛風』是互不相及,恩恩怨怨是學術問題,難道郭老在說它不關私誼?
陳寅恪對此沒有發言,只是談到要寫《論再生緣》,但缺乏稿紙。郭沫若當下為陳寅恪解決了稿紙等問題。但這種會面畢竟是『馬牛風』,兩人畢竟難有心靈呼應。從『壬水庚金』、『郭聾陳瞽』的『排位』看,不說郭老以領導自居,至少也有『北郭南陳』的味道。而陳寅恪寫《論再生緣》,連稿紙都缺乏的歷史事實,也證明郭沫若在1958年宣稱的要在不長的時間內,在資料的佔有上超過陳寅恪,似乎不該被歸於大話、空話之類的笑話。
10年之後,陳寅恪已含冤而死,郭沫若出版《李白與杜甫》,『龍虎斗』姍姍來遲。郭沫若在開篇章節中,就毫不留情面地拿陳寅恪的李白『胡人說』開刀試問,以為大謬不然,連連批駁他的學術觀點,反復排列『陳氏不加深考,以訛傳訛』,『他的疏忽和武斷,真是驚人』等句式。此時,『郭聾陳瞽』似乎也不再是什麼『馬牛風』了。
郭沫若考證李白是漢人,陳寅恪考證李白是胡人,所據史料驚人相似。
2006年10月18日,記者在洛陽隋唐故城漫游一天,沒有看到李白的任何歷史投影——偶遇一群金發碧眼的『老外』也游走在古朴的東大街上,頓想:這個樣子的李白游走中國,確有『轟動效應』;再看滿大街的中國人,幾乎一樣的黑頭發、黃皮膚,頓想:李白長得與我們毫無二致,有些不好玩兒。
小記者不敢妄評『郭聾陳瞽』,只敢求教讀者:李白是金發碧眼的『老外』,還是黑發黃膚的中國人?
一直以來,李白的身世撲朔迷離,是千古之謎,關於李白種族與國籍,學界有漢人說、胡人說、突厥化的中國人說、中國化的突厥人說、外國人說等多種說法。這裡我們且不去探究這些說法的真偽,試想一下,假如像『老外』那樣金發碧眼的李白游走在當時的中國大地,該產生怎樣的『轟動效應』啊!圖為洛陽老街道。(首席記者於茂世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