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靈石 無字的漢史--河南概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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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的靈石 無字的漢史
【字體: 】   2006-08-11   來源: 河南日報報業集團
 

  漢畫像石同商周青銅器、南北朝石窟藝術、唐詩、宋詞一樣,各領風騷數百年,是中國古代文化藝術的瑰寶。

  兩漢一統天下400年,是中國歷史上最強盛的時期之一。其時國家兵威遠震,蒸蒸日上,開疆拓土,富足強大。那是一個英雄輩出、激情燃燒的時代,在那樣的時代,古中國人創造的漢畫像石沒有一點抑郁哀愁,沒有一點自卑自憐,有的是強大的自信,是張揚的個性,是奔放靈動的氣勢,是浪漫進取的情懷。

  南陽漢畫館是全國收藏漢畫像石最多的地方,是一座眺望漢朝的高山。著名畫家吳冠中先生自述平生激動過三次,其中第三次就是參觀南陽漢畫館。他說:『我簡直要跪在漢代先民的面前。』

  來自漢朝的『照片』

  -諸葛武侯在此躬耕

  望著依臥龍崗而建的南陽漢畫館,我在大馬路上足足晃悠了半個多小時。這個地方真是值得觀賞、玩味。

  佔據臥龍崗龍首處的漢畫館凝重典雅、氣勢壯觀。漢畫館大門兩側聳立著一對高達10餘米的漢闕。盡管看得出是仿制的,但它那高大朴拙的樣式,一下子就營造出雄渾得讓人醉心的漢風漢韻。漢闕我在很多地方看到過,每次都被『擊中』,無一例外。

  漢畫館的前面是寬闊的馬路、高大的樓宇,而它身後的臥龍崗蜿蜒起伏,衰草連天。靜臥在冬天陽光下的臥龍崗,仿佛是被收藏起來的一段蒼涼的歷史。漢畫館北邊與著名的武侯祠相鄰。1800多年前,諸葛亮羡慕南陽的風土人文,來到南陽城外,在臥龍崗上擇地而居。沒准兒如今漢畫館所在之處,就是當時諸葛亮家的地。年輕的諸葛亮拿鋤頭鋤著地,卻不墮青雲之志,常常自比於早他幾百年的名人管仲、樂毅。他招牌式的儒雅從容,很可能就是在這兒培養出來的,因為他在這裡過得很舒服,經常睡懶覺,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這位漢朝末年智者的清夢,後來被那個屢戰屢敗、百事不成的劉備給攪了。諸葛亮不是沒躲,他躲了兩次,但劉備太有耐心了。諸葛亮腦子清楚,未出茅廬先定天下三分,讓劉備敬佩有加,馬上拜他為三軍總參謀長。後來,諸葛亮就成了蜀國的總理。盡管沒能讓劉備成為第二個劉秀,把劉氏的天下繼續延續下去,但諸葛亮事必躬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讓劉氏『三分天下有其一』。

  能掐會算的諸葛亮恐怕也難以料到,1800年後,他家的地裡會建起了一座氣勢恢弘、投資1000多萬元人民幣的漢畫館。兩漢時期有錢人僱能工巧匠打造的畫像石,這時被一塊塊地從地裡挖出來,集中展示在漢畫館裡。於是,這裡成為人們了解漢朝人生活和感情的一個窗口,也使兩漢時期的南陽在某種意義上復活了。

  - 漢人尚武斗獸為樂

  斗牛是西班牙人的傳統絕活,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兒,但記者在南陽漢畫館卻見識到了中國的斗牛傳統。

  一頭碩大強健的野牛隆脊奮蹄,小腹疾收,頸項肌肉緊繃,銳利的雙角抵向一個壯漢。那壯漢一身短打扮,袒胸,頭上梳著發髻。面對狂躁騷動的野牛,他弓步推掌,扭腰發力,動作威猛穩健,充滿自信,似乎傾力一擊,就能後發制『牛』。

  當看到南陽漢畫館的這組雕塑時,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中國人喜歡儒雅斯文,不好勇斗狠。作為娛樂,不少國人喜歡斗蟋蟀、斗雞、斗鵝、斗狗,總之是讓一些好斗的小型動物們相互斗來斗去,而人與牛相斗這樣危險的事情,似乎粗獷得超出了我們的想象。

  帶著幾分懷疑,我向漢畫館副館長曹新洲請教:『漢代南陽有斗牛?!』曹新洲笑著說,古書中沒有斗牛的記載,但漢畫館的斗牛雕塑並不是憑空想象,說漢代南陽有『斗牛士』,也絕對不是胡扯瞎掰。那時候南陽斗牛士的翩翩風度,決不亞於現在的西班牙斗牛士。這種說法最可靠的依據,是南陽漢畫館角抵廳收藏的一塊漢代畫像石。

  聽曹副館長這麼一說,我對斗牛雕塑後面的那些石頭產生了興趣。這是些半米多寬、數米長、大小不等的長方形石條,上面雕刻著朴拙簡單、粗獷奔放的畫面。這不是我們現在熟知的任何一種藝術形式———不是繪畫,不是圓雕,也不是浮雕。圖案以外的石面被鑿去半厘米或一厘米,初看上去像是淺浮雕,但人物的鼻子、眼又是用陰線刻出來的,不像浮雕那樣該高的高,該低的低。這些石頭上的『畫』,都是一兩千年前漢朝人的原創作品,據說以前人們稱之為『雕畫』,後來魯迅先生稱之為漢畫像石,這個名稱逐漸被廣泛接受。

  在曹新洲的指點下,記者看到了一幅驚險、壯觀的斗牛圖,圖中,一條大漢只身一人,赤手空拳,正力斗衝到眼前的野牛。畫工僅用幾條簡練的陰線勾畫了野牛隆起的頸項、緊收的小腹、銳利的雙角和向上翹起的尾巴,使牛的狂怒和凶猛躍然石上。牛的重心在前部,但為突出牛的強健和雄壯,畫工把牛的臀部畫得很肥壯,而牛腿的下部和蹄子卻較細小,似錐點地,給人以既矯健又靈巧的感覺。這幅漢畫,就是斗牛雕塑的藍本了。整個畫面如同攝影師抓拍的照片,在最激動人心的瞬間定格了,人和牛誰勝誰敗,不得而知。(圖2)

  還有一幅漢畫,則選取了另一個瞬間:牛凶氣全無,落荒而逃,斗牛的人穩穩站著,勝敗已經明了。仔細欣賞,角抵廳的畫像石展示的都是角抵戲,不只有人與牛斗,還有猛獸與猛獸相斗,人與人徒手或持械相斗,人與熊、虎等猛獸惡斗。

  曹新洲說,漢畫像石可以和史書相互印證,漢代斗虎、斗熊的文字記載不少,漢朝人是拿這個當娛樂的。孔臧《格虎賦》中說:『格虎於其廷……以此為至樂。』《西京雜記》雲:『廣陵王胥有勇力,常於別囿學格熊,後遂能空手搏之。』這些漢代人都以和猛獸格斗為平生最大的樂趣。今天我們可能很難理解,但漢朝就是這樣一個豪放灑脫的朝代,那時的中國人崇尚勇武,以強悍矯健為榮,以冒險探奇為樂。斗牛、斗虎,是漢朝張揚、奔放、自信的時代精神的縮影。有了這樣的時代精神,纔會有霍去病、耿夔各自帶800銳騎,千裡奔襲匈奴大營的壯舉;纔會有班超帶300志願軍縱橫西域數十國的奇跡;漢朝也纔能兵威遠震,富足強大。那真是一個英雄輩出、激情燃燒的時代。漢語裡面說『好漢』、『大漢』、『是條漢子』,這些都是漢朝人掙下的榮譽。

  南陽漢畫館是一座收藏、陳列和研究漢代畫像石的專業性博物館,是我國建館歷史最早、規模最大、藏品數量最多的一座漢代畫像石刻藝術博物館。這裡收藏了2000多塊畫像石,它的陳列大廳總面積為2400多平方米,共設有十個主題陳列展廳。除角抵廳外,這裡還有序廳以及生產勞動、建築藝術、歷史故事、社會生活、車騎田獵、天文與神話、舞樂百戲、逐疫昇仙等展廳,為我們展現了漢代豐富多彩的生活畫面。

  -漢畫記錄漢代生活

  說起仿漢舞蹈《漢風》,不少圈內人記憶猶新。1985年,河南博物院研究員周到先生,曾經根據南陽漢畫中的舞蹈,協助省歌舞團編制了這部仿漢舞蹈,沒想到沈寂一兩千年的舞姿偶露崢嶸,竟獲得好評如潮,並一舉奪得當年國家文藝匯演一等獎。

  南陽漢畫像石的內容涉及歷史學、考古學、美術史、美學、舞蹈、音樂、體育、哲學、民俗學、天文學、建築學、畜牧獸醫學等諸多學科,透露了豐富的歷史信息,是漢代遺留下來的無與倫比的藝術瑰寶,同時也是反映漢代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在文字描述難盡其態的時候,圖像的直觀、生動、真切就派上用場了。從漢畫像石上,現代人能看到在文字史籍中所找不到的廣闊的生活場景,解讀到文字資料所不能提供的精神風貌。(圖4、5)特別是在舞蹈、音樂、雜技、武術這些方面,漢畫像石保留的豐富信息,是史書所無法做到的。所以有專家說,漢畫像石為《漢書》配了插圖,是『無字的《漢書》』,著名史學家翦伯贊更是稱之為『繡像漢代史』。

  漢代的歌舞百戲十分繁榮,樂器種類繁多。關於漢代樂器,史書上有不少記載,但各種樂器的形制和演奏方法,僅靠文獻資料是很難弄清楚的。南陽漢畫像石上有多種樂器演奏圖,不僅使我們看到了漢代樂器的形狀、演奏方法,而且還可以看到當時一般樂隊的組合情況,以及為歌舞百戲伴奏時的情形。舞蹈更是文字表述的弱項。漢魏時代盛行所謂七盤舞,其舞姿不知道打動了多少文人墨客,張衡、王粲、鮑照、陸機都曾為七盤舞寫下熱情洋溢的贊頌文字,但七盤舞到底什麼樣,所有這些名人的描述,也沒有一幅南陽漢畫像石給人的印象完整。原來這種舞蹈,是舞者長袖飄飄,在七個盤(或鼓)上旋轉雀躍,動作輕捷靈巧。南陽漢畫像石中的漢代舞蹈,還有蹋鼓舞、翹袖折腰舞等等,簡單的線條,刻畫出了漢代人優美動人的舞姿。

  漢畫像石中值得研究玩味的東西太多了。漢代的南陽經濟發達,『王侯將相,宅第相望』,有許多氣勢恢弘的建築物。但中國古代講究『陽宅用木,陰宅用石』,宏偉壯觀的木結構建築物早已蕩然無存,而漢畫像石中刻畫的闕門、單體建築、庭院,可以讓我們了解漢代這些建築物的基本面貌。

  漢朝是佛教進入前中國本土文化發展的定型、完善時期,決定著中國古代文化的基本格局和歷史走向。中國文化的很多方面,都可以在漢代找到自己的前身。有一幅漢畫,畫面是在一個庭院中比武,比武的雙方,一個人左手持鉤上格,擋住對方長戟的攻擊,右手持長劍趁虛反擊直指對方面頰。這一驚險的場面並沒有使人恐懼,旁邊坐觀的三人談笑自若,而在畫面的空白處有三只小鳥正在自由地覓食,顯出和諧的氣氛。這證實,在漢代兵器格斗已經具有表演的功能,已經由軍事練武向娛樂的方向發展,成為早期的中國武術。

  南陽漢畫像石還有雜技、蹴鞠、拳術、宴飲、車馬出行等生活畫面,有天文星象、歷史故事、羽化昇仙等豐富的社會內容。這些漢畫像石如同漢朝留下的數千張『照片』,直觀地展示了許許多多被歷史遺忘的生活畫面和精神狀態,還給人們一個生動真實、令人心魂激蕩的漢朝。

  南陽漢畫館是一個讓專家留連忘返的地方。吳冠中先生自述平生激動過三次,第一次是在法國看印象派一個大展,第二次是看西安霍去病墓前的石雕,第三次是參觀南陽漢畫館。他說:『我簡直要跪在漢代先民的面前。』

  王朝聞先生來南陽漢畫館的時候已經80歲了。一進入展館,這位識貨的大美學家就被深深吸引了,他在漢畫館一呆三天,並在復原的漢畫像石墓中鑽來爬去,一塊塊考察畫像石,模仿石刻中的動作,細細地品味、思考。臨走的時候,老先生還是意猶未盡,提筆在留言簿上寫道:『南陽漢畫像石是難以匆匆理解的文化現象,初步印象可以說明陽春白雪與下裡巴人之間沒有絕對的界限,這一藝術寶庫的價值在未來將更加輝煌。』

  以畢生精力研究漢畫的我省老專家周到,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充滿了激情。他認為兩漢一統天下400年,是中國本土文化強勁上昇的時期,有點像20世紀的美國,其時國家富足強盛,開疆拓土,兵威遠震。中國本土文化經過春秋戰國幾個世紀的積淀,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中得到了長足的發展,逐漸成熟、定型。在國家昇騰時期發展起來的漢畫,有鮮明的時代精神風貌,畫像石中,牛斗不過人,老虎也斗不過人,所有的題材,看不出死板、悲哀、傷感、自卑等低調的情緒。如魯迅所說,南陽漢畫像石的風格『稍粗』,畫工們不是做不精細,是不做精細,不講究細膩,只追求粗獷的氣勢。每一幅畫面都有著熱烈的氣氛,奔放、自信,張揚著人的力量和個性。

  與專家們的激賞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漢畫像石似乎並不為一般人所賞識,記者在南陽漢畫館的展廳裡沒有遇到一個游人,偌大的展館裡空空蕩蕩。曹新洲有點無奈地說,漢畫館每年的門票收入不到10萬元。

  穿行在這些靈石中,一位專家的話在我的耳邊回蕩:『我們現代中國人離不開這條以漢畫像石為代表的傳統文化藝術鏈,這是我們的精神祖先。』

  漢畫館裡無言的靈石,似乎是滾滾紅塵之外的隱者,在等待可以對接的歷史機緣。

  喚醒沈睡的靈石

  上個世紀二三十年代,當我們這個民族日益衰弱任人宰割的時候,一批彷徨的知識分子發現了南陽漢畫像石的價值。面對著凝聚在石頭上的漢代輝煌,他們如獲至寶,感受到了久違的民族自信,他們沈醉其中,仿佛回到了闊別已久的精神家園。他們敏銳地感悟察覺到,這些看似古老殘缺的東西中,依然留存湧動著新鮮的藝術生命的信息與光芒。

  大量風格獨特、內容豐富的漢畫像石的發現和收藏,使南陽這座漢代重要城市在某種意義上復活了,讓人們知道了南陽在漢代文化中不可取代的地位。一位日本學者說:『研究唐代文化要去西安,研究宋代文化要去開封,研究元、明、清文化要去北京,而研究漢代文化只能去河南南陽。』

  -名家慧眼發現靈石

  在全國漢畫像石分布的四大區域中,南陽出土的漢畫像石數量最多且風格獨特。但在80年前,南陽漢畫像石還不為人知。它的發現、保護、收藏和研究,浸透了數代研究者的心血和汗水。

  董作賓(字彥堂)是著名的甲骨文研究專家,與郭沫若等人並稱甲骨『四堂』。1923年,還在北京大學讀研究生的董作賓回到家鄉南陽過假期,發現路旁鄉人蹲坐的大石塊上,銘刻有人物、動物的圖案,那圖案古朴而大氣、粗獷而神秘,絕不是現代人雕刻的。董作賓在附近尋找,驚奇地發現這樣的石頭不是一塊兩塊,河邊的捶衣石、民宅的基石、路面鋪的石頭上,都有一些類似的『雕畫』。國學素養很高的董作賓認為,這些『雕畫』具有典型的漢代藝術特征。經過認真的考證,他認定這是漢代的遺物。在這以前,人們只知道山東有漢畫像石,沒有人知道南陽也有漢畫像石。盡管由於種種原因,董作賓沒有對南陽漢畫像石做更多的研究,還不知道散落於南陽各地的這些石頭出自何處,有什麼用途,但他的發現讓匿跡1000多年的南陽漢畫像石開始『浮出水面』。

  幾年後,南陽籍著名教育家、方志學家張中孚奉命回宛賑災。工作之餘,他偶然發現一些房屋的牆基所用的石頭上有畫像石刻,與山東所發現的漢代畫像石很相似,於是他『訪拓宛境金石於荒橋野寺,得畫像數石』,『重往尋訪,又得數石』。就這樣,他累計尋訪到40多塊漢畫像石。賑災任務完成後,他帶著40多幅漢畫拓片回到開封。從這些漢畫拓片中,當時的河南博物館館長關百益選取40幅編成《南陽漢畫像集》一書,1930年由上海中華書局出版發行。《南陽漢畫像集》是介紹南陽漢畫像石的第一本圖集,自此南陽漢畫像石引起全國學術界的關注。一些著名學者如魯迅、滕固、高魯等人開始著手搜集南陽漢畫像石拓片。

  1931年夏,南陽暴雨成災,白河洪水泛濫。位於南陽城西南18裡草店村、後來大名鼎鼎的草店古墓被洪水衝刷而出,南陽駐軍宋天纔師派士兵挖掘,得文物三擔。這些文物都被偷運出去變賣了。第二年,當時的南陽縣教育局局長孫文青到草店墓察看,這時墓已經被淤泥所埋,只露出石頭墓穴的門楣和梁。孫文青僱人進行清淤,發掘出漢代陶器碎片,重要的是在巨大石塊所營造的墓穴中,發現了27塊畫像石。

  這時候的孫文青仿佛是聽到『芝麻開門』的阿裡巴巴,他知道自己掌握了打開寶庫的鑰匙。一年後,他又先後到南陽縣北石橋鎮和廣陽鎮(現方城廣陽鎮)的兩座漢墓拓制漢畫像石30多幅,揭開了南陽漢畫像石出處和用途的迷霧,使人們知道南陽漢畫像石原來是漢代人建墓的材料。

  在一兩千年的漫長歲月中,不知道多少漢墓被盜掘和拆毀,墓中的珍寶被盜竊一空後,畫像石也被挖了出來。這些畫像石或散落在荒郊野外,或被移作別用,有被當作石凳、捶衣石、腳踏石、上馬石的,有的則成為住房的基石、石級、路面、橋墩。南陽城北有座『玉石月牙橋』,因為橋上有雕刻月亮的石頭;方城縣博望橋下有『石人大睡覺』,因為橋墩上一塊石頭有橫臥的人物圖案。歲月塵封了人們的記憶,沒人知道這是漢代畫像石了,在民間傳說中,這些雕畫的石頭,成為神仙造化的景致。直到董作賓、孫文青等南陽人拂去厚厚的塵埃,纔發現了沈睡千年的漢代靈石。

  1933年,已經成為甲骨學名家的董作賓重回家鄉。在南陽城北門外,他發現了4塊畫像石在野外任憑風雨剝蝕,有的畫面已經模糊不清了。他組織人力,把數百公斤重的畫像石運到南陽民眾教育館保存,隨後,孫文青等人也把所發現的漢畫像石中能搬遷的移入民眾教育館集中保護。兩年後,在當時南陽專員羅震的支持下,匯集了118塊漢畫像石的南陽漢畫館正式成立,將漢畫像石鑲嵌在回廊式的牆壁間展出,這是全國第一家漢畫館。如今的南陽漢畫館展廳入口處,陳列著當年羅震撰文的『南陽漢畫館創修記碑』,略顯破舊的石碑,展示著南陽漢畫館近70年的滄桑。

  在南陽漢畫像石的發現和保護史上,最不能忘記的是孫文青。在發現漢畫像石之後的10多年中,包括在艱苦的抗日戰爭時期,他組織同道在整個南陽的范圍內調查尋找漢畫像石。他們以南陽城為起點,往返千裡,發現有散存畫像石的街、巷、村65處,尋找到畫像石700多塊,並把這些畫像石的拓片分編成《南陽漢畫像石匯存》五集出版。

  -投資建館保護靈石

  對中國古文化越有研究的人,越看重南陽漢畫像石的價值。面對南陽漢畫像石,他們會被深深吸引,熱烈地愛上這些古中國人留下的靈石,那種愛,極其虔誠。著名戲劇家田漢先生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1956年底,時任文化部副部長的田漢來南陽考察工作。在文物工作者的陪同下,他參觀了南陽漢畫館。當聽人介紹說南陽市區內著名的魏公橋和七孔橋使用了100多塊漢畫像石的時候,他馬上前往察看。撫摩著砌在橋上的畫像石,田漢連聲嘆息:『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他提出了『搶救漢畫』的建議,吩咐隨行的南陽領導,一定要采取臨時保護措施。

  幾天後,田漢到方城調查地方戲曲文化。當得知方城縣博望橋上有許多漢畫像石的時候,他不顧雨雪紛飛前往調查。當時交通條件差,在距離博望橋還有數公裡的地方,道路被阻斷無法前行。無奈之下,田漢沐著雨雪,面對博望橋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表達內心的遺憾和眷戀。

  回到北京後,田漢怎麼也忘不了風雨中的漢畫像石,他馬上給河南省政府的領導寫信,建議省政府撥出專款,采取有力措施搶救南陽魏公橋和七孔橋上的漢畫像石以及城區散存的漢畫像石,並建議再建一座漢畫館。河南省政府對此十分重視,1957年撥出專款改造七孔橋,從橋上拆下漢畫像石數十塊,並決定搜集、搬遷漢畫像石所需的經費由財政實報實銷。田漢關於再建漢畫館的建議,也在第二年被采納。

  南陽漢畫館始建於1935年,由於發現的漢畫像石越來越多,它們的這個『家』就顯得十分局促了。1958年,河南省政府撥出2.8萬元專款,建起了一座『漢畫館二代』。這個館展廳面積擴大到近千平方米,陳列方式仍用壁間鑲石的辦法,共收藏展出漢畫像石500餘塊。郭沫若先生為新館題寫了『漢畫館』門額。

  到上世紀70年代,隨著農田基本建設和城市基建發展,唐河針織廠漢墓、唐河漢郁平大尹墓、方城東關漢畫像石墓等17座完整的漢畫像石墓被發現、發掘。南陽漢畫像石的數量激增,漢畫館藏品由原先的500餘塊猛增至1000餘塊,再一次『石滿為患』。為了妥善安置這些千年靈石,1979年,南陽人建起了『第三代』漢畫館。『第三代』漢畫館展廳面積1700餘平方米,采用具有漢代南陽畫像石墓特點的『回』字形結構,展出畫像石精品187塊,館藏畫像石總量已達1500塊。盡管南陽漢畫像石的這個新家比過去大了一倍,但建設者還是不夠大膽。10年後,畫像石家族『添丁進口』,『漢畫館三代』也顯得過於狹小了,人們不得不為它們再建新家。

  上世紀80年代後期,南陽漢畫館收藏的漢畫像石達到2000多塊,國家、省、市有關部門決定投資新建一座規模更大、功能齊全,融展覽、旅游為一體的現代化館捨。(圖3)經過10年的努力,總投資1000多萬元的『漢畫館四代』終於在1999年12月竣工並對外開放。

  大量風格獨特、內容豐富的漢畫像石的發現和收藏,使南陽這座漢代重要城市在某種意義上復活了,讓人們知道了南陽在漢代文化中不可取代的地位。一位日本學者曾經這樣說過:『研究唐代文化要去西安,研究宋代文化要去開封,研究元、明、清文化要去北京,而研究漢代文化只能去河南南陽。』

  -解讀漢畫喚醒靈石

  南陽畫像石上,有不少『擁彗』圖。彗就是我們現在的掃帚,『擁彗』就是拿掃帚對著客人。如今拿掃帚、拖把對著客人,是很不禮貌的舉動,有『掃地出門』的意思,但在漢朝,這可是必不可少的待客之道。原來漢朝人衣服寬大,常常拖著地,主人『擁彗』待客,是告訴客人,為了迎接您的到來,地面早就打掃乾淨了。雖然漢代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定型和成熟期,我們今天的文化都是從那時候延續而來的,但發展演變到今天,有些東西的意義竟然變得截然相反了。今天人們以龜罵人,漢朝人卻敬龜若神,甚至漢代的印把子都多是『龜鈕』。因為那時候人們把龜視為甲蟲類之首,龜的形象也為古人喜歡,它上圓像天,下方似地,背上有盤若山,四趾轉運以應四時,龜背上玄文交錯,像天上的列宿。古人認為龜能卜吉凶,並且『百言百當,足以決吉凶』,還認為龜可以讓人致富,甚至有一種玄龜可以替人生病,因此漢朝人對龜非常尊敬。漢畫像石中,龜也是常見的形象。

  在漢畫像石上看到的,更多的是文化的承續。比如現在我們過年貼對聯和門神,漢畫像石墓的墓門上也有類似的東西;再比如漢畫像石上雷公、風師、雨師的形象,也是如今民間最常見的『神』。但隔著一兩千年的時光,中國文化又有幾次大的轉型,很多事情古今相差懸殊了。所以對漢畫像石的辨識,是研究工作的基礎。

  漢朝文化還沒有受到外來文化強有力的影響,可以說是純粹的本土文化,很多學者因此看重漢文化的研究。南陽漢畫像石一經發現就引起了廣泛關注,但由於資料有限,只有孫文青等人進行過一些研究工作。建國後,滕固、周到等人從不同角度進行過一些研究。周到在南陽天文畫像石上,發現了日食和太陽黑子,證明漢朝人的天文學知識足以讓人刮目相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後,大批漢畫像石墓葬的發掘為研究工作提供了廣闊的空間。上世紀80年代後,漢畫像石研究全面開花。諸多專家學者從歷史、考古、藝術、天文、民俗等諸多學科將南陽漢畫像石作為研究對象,進行綜合或者專題研究。

  作為規模最大、藏品最多、建館最早的專題性博物館,南陽漢畫館在漢畫像石研究中擔起了重任。南陽本地的漢畫像石研究,也十分活躍。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首次全國性漢畫學術研討會、首次專題性學術研討會——『漢畫與古代體育』、首次國際性漢畫研討會,都是在南陽召開的。

  現在,美國、日本的學者已經對漢畫像石有了深入的研究,在美國關於漢畫像石的研究還形成了幾個流派。其中日本學者土居淑子提出從墳墓藝術的視角研究漢畫像石。關於漢畫像石的研究,從對單塊畫像石的解釋,發展到將其作為整個墓葬建築藝術的重要構件和喪葬儀式過程的組成部分研究,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歷史的進步。

  東南大學張道一、劉道廣兩位先生則提出了建立『漢畫學』的想法。他們提倡研究者跳出對單張畫像石拓片收集、著錄、玩味、欣賞的舊套路,把畫像石置於整個墓葬藝術和喪葬文化中加以研究,深入發掘漢畫像石所蘊含的文化內涵,著重把握漢畫像石藝術與人的信念、理想之間的關系,確立其在文化史上的應有地位,實現漢畫像石研究文化視角的轉移。

  有位專家對記者說,漢畫像石是扇門,你要沒鑰匙,這扇門就是一堵牆,不過是冰冷的石頭;可你要有了鑰匙,呈現在你眼前的就是令人激動的無限風光。

  來自魯迅的關注

  1936年,病魔纏身、身體衰弱的魯迅先生熱切地遙望南陽,等待著友人寄來漢畫像石的拓片。沒能把南陽漢畫像編輯出版,是這位中國20世紀文化巨人終生的憾事。

  粗獷奔放、洋溢生命活力的南陽漢畫像石,讓魯迅看到了中華民族鼎盛時期那種強大的民族自信心,他盛贊『唯漢人石刻氣魄深沈雄大』。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還在牽掛著南陽漢畫像石,是希望其中湧動的生命活力能注入現代藝術,『另闢新境界』。

  -一段情緣難以忘卻

  2003年11月,魯迅博物館舉辦了『魯迅收藏南陽漢畫展』,再一次把世人的目光吸引到了南陽漢畫像石上。南陽研究者陳江風、曹新洲等人應邀前往講演,他們說,魯迅先生和南陽漢畫像石的文化情緣,令人不能忘卻。這位中國20世紀的文化巨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仍渴望看到更多的南陽漢畫像石拓片。

  對漢畫像石,魯迅早就傾心。1913年前後,他就開始收藏漢畫像石拓片。到上世紀30年代,魯迅收藏的漢畫像石拓片累計達300多幅,其中大部分是山東漢畫像石的拓片。魯迅曾數次想把收集到的拓片編輯出版,但由於種種原因,一直沒能如願。這事讓他牽掛又無奈,在給友人的信中,魯迅說:『上海真是是非蜂起之鄉,混跡其間,如在洪爐之上,能躁不能靜……不過無論如何,此事終當了之。』由於收集到的拓片很多是凡品,他請朋友姚克、臺靜農等人繼續代為收集。

  到了1935年5月,由於環境惡劣,身體衰弱,再加上佳品難得,魯迅對這件事心灰意冷起來,他給臺靜農寫信說:『收集畫像事,擬暫作一結束,因年來體力精力,大不如前,且終日勞勞,亦無整理付印之望,所以擬姑置之。』魯迅和南陽漢畫像石的結緣,就在這個時候。豪放、粗獷、雄渾的南陽漢畫像石,再次喚起了魯迅的熱情。在北京的臺靜農給上海的魯迅回信,說自己結識了幾位南陽朋友,可代為收集南陽漢畫拓片,魯迅立即請求代為收集,『倘能得一全份,極望』。

  王正朔是南陽內鄉人,上世紀30年代初就讀於北京大學歷史系,他曾聽過魯迅的演講,對先生很敬佩。回到南陽進行地下工作後,王正朔和南陽教師楊廷賓、王正今等人為魯迅收集拓片。他們按照魯迅的要求,派人專程從上海買來紙墨,帶著拓工踏遍了南陽、唐河、方城、內鄉等地,搜集了不少漢畫像石拓片。

  陸續收到200多張拓片後,魯迅先生很興奮,他選印漢畫像的願望重新點燃。

  1936年夏天,南陽暴雨成災,搜集拓片的工作被迫停了下來,王正朔把已經拓好的寄給了魯迅先生。這時候,遠在上海的魯迅病情已經加重,被迫住院治療。即便如此,魯迅收到王正朔的這一批拓片後,仍連夜回信給他說:『橋基石刻,亦切望於水消後拓出,遲固無妨也。』但兩個月後,死神無情地奪走了魯迅的生命。5年後,曾經為魯迅東奔西走收集漢畫拓片的王正朔,也在抗日戰爭中英勇犧牲於山西。一個美好的夢想,便在20世紀上半葉多災多難的中國破滅了!

  1987年,魯迅博物館將魯迅生前收藏的南陽漢畫拓片整理出版,終於完成了先生未了的心願。

  -大漢雄風傾倒魯迅

  魯迅為何對漢畫像石情有獨鍾?因為魯迅傾心『大風起兮雲飛揚』的漢風,他希望漢畫像能給現代中國美術提供借鑒,希望漢畫像中所湧動的奔放和自信能注入國人的靈魂。

  魯迅曾經將歷代藝術加以比較,發表了許多精湛的意見。他贊揚漢人『閎放』,『魄力究竟雄大』,『唯漢代藝術,博大沈雄』。漢代是中國歷史上一個鼎盛的時代,『雖然也有邊患』,但『人民具有不至於為異族奴隸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漢代藝術『深沈雄大』,顯然也是民族自信心在藝術創作中的展現。從大量漢代畫像石畫像磚的拓片中,魯迅敏銳地感悟察覺到,這些看似古老殘缺的東西中,依然留存湧動著新鮮的藝術生命信息與光芒,表現了中國傳統文化上昇期昂揚飽滿的精神風貌。在民族貧弱的時候,這種精神氣質尤為可貴。

  正因為這樣,棄醫從文、希望從精神上救治國人的魯迅先生,纔會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收集和保存漢畫拓片。而南陽漢畫像石粗獷豪放,風格獨特,對魯迅也就更有吸引力。

  在魯迅看來,漢代藝術是中國美術史的一個高峰。六朝隋唐的畫風,雖然受佛畫影響很大,也還保持著燦爛、明快的風格。

  然而宋元以後,由於異族入侵和統治者的高壓,文人畫師多逃避現實,寄情山水,於是,山水花鳥畫充斥畫壇,繪畫幾乎進入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無人之境。漢代畫中的景物是從屬於人物的陪襯,而到了唐宋以後的山水畫裡,則是『丈山、尺樹、寸馬、分人』,人越來越找不著了。

  是不是遠離人生、能不能看到國人生活和靈魂,這是魯迅評價歷代美術的著眼點,也是他所期望的中國新興藝術的方向。正是由於這樣的原因,他特別推重奔放粗獷、充滿生命活力的漢畫像石,希望當時的中國藝術能從中吸取力量。1935年前後,魯迅一手扶持的中國新木刻運動蓬勃發展,魯迅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唯漢人石刻氣魄深沈雄大……倘取之木刻或可闢一新境界。』魯迅先生心願未了就撒手西去,但他的思想卻附著在漢畫像石上,影響深遠。

  建國後,隨著研究逐漸深入,漢代繪畫藝術被藝術界稱為『純粹的本土藝術』,漢代被理論界稱為『中國第一個藝術熱情時代』。人們從民俗、天文、體育、哲學等諸多角度解讀漢畫像石,研究成果豐富多彩,有學者倡導建立『漢畫學』。漢畫像石真正復活了,重新融入中國當代藝術,融入中國人的血脈。

  -漢畫像石四大區域

  兩漢是中國美術發展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階段,無論是雕塑還是繪畫,藝術水平之高,作品數量之多,題材之豐富,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兩漢時期在中國美術史上起著承前啟後、繼往開來的作用。所謂『稟三代鍾鼎玉器雕刻之工,開兩晉唐宋繪畫之先河』,兩漢時期留給我們的是古拙素朴、活潑熱情的藝術風采。

  漢代藝術種類不限於畫像石,還有帛畫、壁畫、畫像磚、陶俑等。由於帛畫不易保存,今天所能見到的僅有幾幅了;由於年代久遠,壁畫今天也很少見。相對而言,漢畫像石、畫像磚和陶俑留存下來的較為豐富。(圖6)就畫像石來說,分布區域主要有4個中心:一是河南南陽、鄂北區,二是山東、蘇北、皖北區,三是四川地區,四是陝北、晉西北區。此外河南新密、永城,北京豐臺,浙江杭州,陝西邠縣,也有零星發現。前3個區域都是當時經濟、文化發達的中心;陝北、晉西北區在東漢順帝以前是北方邊防重地,其中心綏德又位於通往西方的貿易通道上。這些地區,都廣泛分布著可供開采構築墓室石材的山丘。因此,當漢代豪富日益重視厚葬時,這些地區便發展起了耗資巨大的畫像石墓。

  由於漢代文化融合了許多不同的因素,使得各地的漢畫像石藝術呈現出了不同的題材和風格。如南陽畫像石在楚文化的強勁影響下,突出動物與神人題材,形成了魯迅所說的『稍粗』的、奔放有力、構圖疏朗的藝術風格;山東畫像石表達儒家道德理想的歷史人物故事題材居多,形成敦厚渾朴、布局密集的藝術風格;陝北漢畫像石以現實生活為主題,有較多的農耕、狩獵等題材,形成質朴簡潔、裝飾性強的藝術風格,這裡可以看出秦文化和胡文化的影響;四川特有的漢畫像石棺,既是巴蜀地方文化的特殊表現,又是中原漢畫像石墓的濃縮。

  南陽曾是周王朝與楚國的邊界,春秋戰國時長期屬於楚國。這裡是浪漫的楚文化和理性的中原文化長期相遇、融合的所在。楚文化『信巫鬼,重淫祀』,狂放而熱烈,充滿神秘和浪漫的色彩。作為楚國舊地,南陽漢畫中明顯地活躍著楚文化的遺傳因子。楚辭中上天入地、驅虎駕龍的奇幻意象,都可在南陽漢畫中找到注腳。《山海經》、《淮南子》記載的遠古神話幻想,在漢畫像石上大量出現。漢畫像石中展示的陰陽觀、長生術、闢邪和神仙思想,很多到現在還是民間信仰。楚國人拜日、崇火、尊鳳等信仰,促成了漢代人急進、好動的風尚,漢畫像石中之所以多有『車騎出行圖』,那是漢代人自信豪邁、喜好驅車疾馳的寫照。南陽漢畫像石就是以神性為本質的長江中下游楚文化,與以人性為本質的黃河中下游儒家文化的完美結合。

  從藝術上說,南陽漢畫與其他地區漢畫的一個明顯區別,是它沒有繁密的位置經營,沒有分層分格的圖案排列,也沒有把不同的題材羅列在一起,而是一個畫面只表現一個主題,構圖疏朗明晰,畫面的情節關系非常鮮明,是中國美術個性的肇端。

  南陽漢畫總體上不重視再現而重表現,充滿著誇張、變形和抽象。人面獸身,人身獸面,動物有些部位被大比例地強調,有些部位則略而不計。《蹴鞠圖》中的舞伎,腰部拉細得只成一根線,長袖則變成很長很細的兩條線,人物的細部則全部省略,給人以極強烈的印象。這種形式的運用,使南陽漢畫產生了強烈的力量感、運動感和生命感。

  『既麗且康』的南陽

  僻處豫西南的南陽,是全國出土漢畫像石數量最多的區域之一,這絕不是偶然的。兩漢時期,南陽是全國重要的中心城市,這裡不僅『王侯將相,第宅相望』,更是支橕當時『南部大開發』的經濟隆起帶。生長在南陽鼎盛時期的張衡,出於對家鄉的熱愛,以熱情洋溢的筆觸,寫下了禮贊家鄉的《南都賦》:這裡四周山川美麗,這裡有許多珍稀礦產,這裡氣候溫和、雨水均勻,這裡『既麗且康』……

  -南部開發成就南陽

  南陽漢畫館的序廳,擺放著三個不同時期的漢畫像石墓模型,墓的形制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規模都很大。

  唐河針織廠漢畫像石墓是小四室兩廳:一前廳、兩主室、兩側室和一後廳。純石結構,共使用石料130塊,並且不光規模宏大,『內裝修』也非常講究,頂部都裝飾得美輪美奐。墓內石刻畫像極為豐富,有白虎、朱雀、門吏,有車騎出行、田獵斗獸、舞樂宴飲場面,還有《二桃殺三士》、《聶政自屠》、《荊軻刺秦王》、《范雎受袍》、《高祖斬蛇》等歷史故事。墓頂刻滿了與天象有關的日月星宿及神話形象,如月中蟾、日中三足烏、長虹、河伯等。

  當年魯迅接觸南陽漢畫像石,第一感覺就是『恐非土財主所能辦』。一座畫像石墓的產生,要經過石料的采制、運輸、設計、繪畫、雕刻到建造墓室等環節,每個環節的要求都很高,費工費時又費財,一般平民百姓,是沒有能力修造這樣的冥宅大墓的。南陽師范學院《南都學壇》主編劉太祥認為,南陽如今還能留存豐富的漢畫像石,從一個側面說明,漢代的南陽富足而發達。(圖7)

  日本漢學家吉川幸次郎在一篇文章中評價中國古代城市說:『農村兢兢業業地生產,城市熙熙攘攘地消費。在漫長的歲月中,就這樣,農村支橕著城市,城市催生著優美而盡善盡美的文明之花。』的確,除了『城』的功能外,歷史上中國的城市多屬消費型,富貴人家和寄生者是主角,沒有經濟自立的平民階層。但漢代的南陽不完全是這樣,這是一座工商業非常發達的城市。戰國時,南陽就是著名的冶鐵中心,出產的兵器以鋒利聞名天下。秦統一六國,開始在這裡設置南陽郡。

  據《史記》記載,秦朝末年,全國各地的一批工商業者被強制移民到了南陽,他們的到來改變了南陽的風俗,這裡興起了坐賈行商的風氣。到了西漢,國家穩定,經濟發展迅速,拿古代社會最重要的指標———人口來說,戰國時期七國的人口大概有2000萬,萬戶以上的大邑比比皆是。秦朝的橫征暴斂和秦漢間的戰爭,使人口銳減,社會貧困,漢朝開國時,『國務院總理』都找不到四匹顏色一樣的馬拉車。經過漢初的休養生息,漢朝的經濟強勁上昇,到漢武帝的時候,國庫的錢多得長年用不著,連穿錢的繩子都朽斷了;大糧倉的糧食吃不完,很多腐爛了。鼎盛時期,全國人口達到6000萬左右。

  在整個國家快速發展的時候,南陽更是耀眼的亮點。南陽商人十分活躍,有點像19世紀的山西商人或者如今的溫州商人,當時人說『宛、周(洛陽)、齊、魯,商遍天下』。南陽最有名的商人是大冶鐵家孔僅。孔氏家族原是開封一帶的冶鐵世家,被移民南陽後,靠冶鐵成為巨富,孔僅本人更是全國知名的『民營企業家』,後來被漢武帝任命為掌管當時國家經濟命脈——鹽鐵事務的『大農丞』。由於冶鐵業和商業發達,南陽成為西漢所謂的『五都』之一,與北市邯鄲、東市臨淄、西市成都、中市洛陽相提並論,是著名的南市。

  漢朝時,先進的黃河流域文明向長江、珠江流域拓展,南陽處於漢水、長江、淮河三條水路與關中地區往來的交通樞紐位置,所謂『北控汝洛,南襟荊襄,西通武關,東連江淮』。在影響深遠的『南部大開發』中,南陽扮演了重要角色。隨著對吳越、南越的開發,南陽的工商業愈發繁榮。著名歷史學家范文瀾先生認為:『宛市後來居上,意味著北方與南方經濟上發生了密切的聯系。』《漢書·食貨志》記載漢武帝新闢南方17郡,代表當時先進生產力的鐵農具和各種財物,由南陽和漢中鐵官提供和調運。近年文物考古發現,帶有『陽二』(漢代南陽兩大冶鐵中心之一)銘文的鐵工具,南到豫章郡(今江西清江)、西到右扶風(今陝西永春)均有發現。

  南陽在西漢隆起為經濟重鎮,可以說是沾了『南部大開發』的光,作為發達的中原經濟向南輻射的平臺,南陽確立了自己在兩漢時代的重要地位。到了東漢,南陽作為『帝鄉』、『南都』,政治地位扶搖直上,和洛陽一起成為全國兩個最大的中心城市,許多皇親國戚、王公貴族都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漢朝一般人的思想,認為生與死沒有絕大的差別,『靈魂不滅』。富貴人家迷信神仙,做不成神仙,死後仍欲享樂,便『厚資多藏,器用如生人』,厚葬之風盛行。漢朝倡導以孝治天下,這也是厚葬的一個重要原因。但厚葬也有很多的弊端。漢朝還沒有後來的科舉考試制度,選拔官員靠各地舉『孝廉』,很多人為了博取『孝廉』的名聲撈取當官的資本,對死去的長輩實行厚葬。更有甚者,還有人借厚葬招人送禮而大發橫財。《漢書·游俠傳》中說,當時『大郡兩千石死官,賦斂送皆千萬以上,妻子通共受之,以定產業』。厚葬的風氣席卷整個社會,甚至有中下層人家為了厚葬弄得傾家蕩產。

  南陽盆地多山,石料豐富,而且冶鐵業技術先進,當時已經有鋒利的鋼質工具。在漢朝厚葬之風的影響下,承續先秦中原文化和楚地藝術,這裡就興起了用雕刻有畫像的石材營造冥宅大墓的風氣,南陽漢畫像石應運而生。有學者認為,漢畫像石就是起源於南陽,後來影響到山東、四川等地。與其他地區漢畫像石相比,漢代貴族豪門的生活,是南陽漢畫像石的主要表現對象。不盡的重樓高閣,飛馳的馬車,滿案的山珍海味,隆重的拜謁禮儀,成群的奴婢侍從,緊張的騎射田獵,其排場與驕奢,在南陽漢畫像石上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劉氏興宛曹氏敗宛

  記者在南陽采訪期間,南陽師范學院《南都學壇》主編劉太祥和南陽漢畫館副館長曹新洲等人正張羅著成立南陽漢文化研究中心。他們認為,南陽漢文化資源極其豐富,漢代遺跡遍布南陽,但這座『金礦』還沒有得到很好的開采,不能不說是件憾事。

  劉太祥說,南陽的輝煌在漢代。之所以南陽有那麼多的漢畫像石,是因為在長達400多年的時間裡,南陽是全國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城市之一。

  漢代南陽的興盛與劉邦有關,更與劉秀有關;而其衰落則與兩位姓曹的有關。

  秦朝末年,群雄蜂起反抗暴政。楚懷王與諸將約定:『先入定關中者王之。』傻小子項羽帶著人馬破釜沈舟,在黃河以北和秦軍主力拼命,老奸巨猾的劉邦則避實就虛,戰開封,下禹州,進入南陽,企圖經南陽由武關進入關中。為了解除後顧之懮,劉邦包圍了宛城。在南陽名士陳恢的斡旋下,南陽被『和平解放』。這不僅為劉邦迅速佔領關中打下基礎,更避免了一場戰爭劫難,保全了經濟實力,為南陽在西漢的長足發展創造了條件。

  南陽東南是桐柏山,西南是武當山,北有秦嶺東段、伏牛山,中部是向南開口的半圓形盆地,狀似大碗,所以被稱為宛。南陽盆地內河流縱橫,土地肥沃,自古農業發達。南陽境內的淮河、白河以及丹江三大水系,是關中和江淮流域聯系的紐帶。從張衡的《南都賦》可以知道,漢代的南陽氣候比現在更溫暖濕潤,植被茂盛,山川秀麗,物產豐富。植物有『穰橙鄧橘』,有甘蔗,每年稻麥兩熟。用張衡的話說,古南陽『既麗且康』,繁榮富足,是一方寶地。所以漢武帝劉徹最喜歡的兩個人——霍去病和張騫的封地都在南陽境內。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霍去病勇武過人,甘肅酒泉之名和我們最常用的詞匯『冠軍』都出自這位名將。他在河西走廊作戰時,漢武帝派人送去一壇美酒,霍去病沒有喝,而是倒入一眼泉水,讓全軍將士均沾皇恩,這地方後來就叫『酒泉』了。

  霍去病英武豪邁,敢於冒險,臨戰時,他身先士卒,『常與壯騎先其大軍』,『亦敢深入』,屢建奇功。

  霍去病曾經帶領八百銳騎離開大軍,奔襲匈奴大營。匈奴渾邪王想投降漢朝,霍去病帶兵受降,匈奴人遙望漢軍威武整肅,擔心投降後被『修理』,軍中騷動不安,很多人反悔了。霍去病當機立斷,帶了幾名士兵馳入匈奴軍營,穩住渾邪王的心,『斬其欲亡者八千人』,渾邪王遂以十萬之眾降漢。此舉斬了匈奴的一只臂膀。漢武帝對霍去病喜愛有加,認為他功蓋全軍,把他封為『冠軍侯』,從此漢語就多了『冠軍』這個詞,而南陽鄧州也多了個冠軍村,這就是霍去病的封地。至今鄧州冠軍村還有城牆遺跡和霍去病的衣冠冢。

  出使西域的張騫也被封在南陽方城為博望侯。據記載,西漢時封到南陽的侯王約30人,有名的還有新朝的建立者——新都侯王莽。王莽和後來的袁世凱有相似的地方,都曾罷職回鄉。漢哀帝即位後不久,權臣王莽被趕回了他在南陽新野的封地。不過,王莽沒有消沈,在南陽他對名士更加恭敬。王莽的兒子殺死了一個奴隸,這在當時本來不是大事,因為法律有規定,主人對奴隸有生殺之權,即使是冤殺,受點處罰便可以了事。但王莽借題發揮,他讓兒子自殺償命。王莽的行為起了作用,眾多大臣紛紛為他求情,要求恢復他的官職。恰好這年又發生了日食,這在封建社會是一種懲罰的征兆,說明皇帝政事有錯誤的地方,為王莽說情的大臣們借題發揮。在南陽待了3年後,漢哀帝下詔將王莽召回京城。王莽東山再起,幾年後就奪了劉氏的江山,建立了新朝。

  王莽的新朝很短命,不久就被推翻。而南陽人劉秀東征西戰,建立了東漢王朝。有人說,『天纔和韭菜一樣,是成片生長的』,這話很有幾分道理。當時的南陽人纔濟濟,劉秀能取得天下,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手下人纔多,追隨他打天下的『二十八宿』,近一半是南陽人。所以劉秀坐了天下之後,南陽比西漢時更發達富足,『王侯將相,第宅相望』。據劉太祥介紹,東漢時南陽前後出過5個皇後、一個貴人,有7個公主封到南陽,在南陽諸邑封了25個侯王。在中央政府和地方擔任要職的南陽人更多,以至有人上書說:『選補重職,當簡天下賢俊,不宜專用南陽人。』

  劉太祥認為,南陽的衰落與兩位姓曹的有關。第一個是曹操,第二個是曹仁。公元197年,曹操出兵南陽征伐張繡,這就是《三國演義》中『戰宛城』那段故事。兩軍在南陽的廝殺,給南陽人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後來曹操率大軍南下,劉備從新野撤退,兩軍在南陽激戰,燒博望、焚新野,使南陽遭到更大的損失。

  公元218年,關羽在襄樊攻打曹軍,試圖北伐。鎮守襄樊的曹仁把南陽當成了大後方。南陽守將侯音閉城反曹,與關羽遙相呼應。曹仁回軍攻佔南陽,殺了侯音,又屠了宛城,史稱『曹仁屠宛』,使南陽遭到徹底破壞。三國時,南陽從『南部大開發』的前沿,變成了相互爭斗的前線,這破壞了南陽發達的經濟和文化。延續了400多年的繁華南陽,就此成一夢。

  唐朝詩仙李白游歷南陽時,遙望歷史的星空,寫下了『此地多豪傑,邈然不可攀』的句子。的確,繁華發達的漢代南陽,湧現了一大批傑出的人纔。法律學家張釋之、大文學家兼科學家張衡、醫聖張仲景等,是南陽漢文化精粹的體現。而大量的南陽漢畫像石和其他豐富的漢代遺物,是我們還可以遙望漢朝的憑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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