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與長江、黃河、濟水並稱"四瀆"的淮河,曾養育了老子莊子孔子孟子墨子管子等濟濟的人纔,也催生了東京開封的絕世繁華。但黃河奪淮700年,又把中華民族拖入了一場噩夢,給淮河兒女帶來了曠世災難。在淮河的源頭,桐柏成了歷史的見證。康熙題寫的古碑也好,說桐柏方言的孫悟空也好,無不彰顯著桐柏淮河源文化的厚重。
"淮南淮北"的"靈瀆安瀾"
在開封第一師范學校的廁所內,男生的"大水"意外地"澆"出了被封存於古牆之內的、康熙皇帝為河南數家名勝題寫的匾額刻石,桐柏淮瀆廟的"靈瀆安瀾"也由此重見天日。
對於"靈瀆安瀾"碑,桐柏想要,開封想留。協商後,開封復制一通,送給了桐柏。復制的"靈瀆安瀾"碑在桐柏享盡尊榮,而開封的"靈瀆安瀾"碑前卻長滿荒草。這似乎應驗著一句古話: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匾額丟失
3米多寬、將近1米來高的"靈瀆安瀾"匾額(獨流入海的江河謂之"瀆",古時候,淮河與長江、黃河、濟水並稱為"四瀆"),閃著金光,歪斜在桐柏縣淮源祠大殿的門楣上尚未懸掛停當,投資500多萬元的淮源祠修復工程正在緊張的進行中。
2003年7月22日,小雨中的淮源祠工地熱火朝天,再過兩個多月,也就是9月28日,桐柏縣人民政府、水利部淮河水利委員會舉辦的首屆中國·桐柏淮河源文化旅游節將在該縣舉行。這將是桐柏縣累計投入近億元資金於去年建成"淮河源國家級森林公園"後,打響的淮源文化旅游品牌的第一槍。
淮源風光如畫,這在1979年黃健中執導、陳衝主演的根據當時深受歡迎的長篇小說《桐柏英雄》改編的電影《小花》中,已綻放得淋漓盡致。在當時,《小花》形成的衝擊波與《少林寺》、《廬山戀》相較,當在伯仲之間。但出人意料的是,少林寺、廬山借勢而為,一時成為旅游熱點,桐柏山卻淹沒在李谷一一唱三嘆的"妹妹找哥淚花流"中。
桐柏人在與《小花》擦肩而過後,把目光投向了深邃的歷史--淮河源文化。淮河向有"壞河"之稱,如此看來,淮河源文化的靈魂無疑是"靈瀆安瀾",何況在首屆中國·桐柏淮河源文化旅游節舉辦之前,當年夏天淮河又一次泛濫成災。
"靈瀆安瀾"是康熙為桐柏淮瀆廟書寫的匾額,它如同毛澤東"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題詞一樣,承載著淮河兒女對淮河的無限期盼。康熙三十三年"欽頒御書靈瀆安瀾匾額",派遣禮部員外郎、內閣中書到淮瀆廟祭祀,這在乾隆十八年版的《桐柏縣志》中寫得很清楚,但後來"靈瀆安瀾"不知怎的,在桐柏消失了。在桐柏,關於它最流行的說法是"靈瀆安瀾"被日本人偷走了。因為上世紀40年代,日本帝國主義曾數次攻佔桐柏,"這事不是他們乾的,還能有誰"?為尋"靈瀆安瀾",桐柏人找得"淚花流"!
-碑刻驚現
滿頭白發卻神采飛揚的曾廣勛,今年79歲,曾任桐柏縣文化館館員,講到20多年前"靈瀆安瀾"的"失而復得",猶如說著昨天的故事。
1980年初,開封一個搞文物的朋友寫信給曾廣勛說,開封的群眾在挖土時,挖出了幾塊康熙御碑,其中一通"靈瀆安瀾",好像是桐柏的。當年冬,曾廣勛和桐柏縣文化局局長陳鳴生前往開封調查此事,發現"靈瀆安瀾"碑竟鑲嵌在開封第一師范學校女廁所內的牆上。那是一個雪天,曾廣勛和陳鳴生兩個大男人在女廁所的門口蹲了半天,發現無人出入後,就大喊幾聲,拿著從朋友那兒借來的紙和墨,匆忙進了廁所。為防止意外,陳看了一眼廁所牆壁上的"靈瀆安瀾"碑,就又趕忙出去"看門",由曾一人手忙腳亂地拓了個片子(如今該拓片還被曾珍藏著)。之後,他們拿著拓片,至鄭州找到省文物局,表達了想要回該碑的意向。省文物局讓他們與當地協商。但開封人認為,該碑不是日本人運到開封的"贓物",只是當年把碑刻好後,沒有及時運往桐柏而留存在開封罷了。
此事一擱置就是10多年。1996年11月,時任桐柏縣常務副縣長的劉佳勤找到桐柏老鄉、時任開封市市長的梁緒興,再次表達了想把"靈瀆安瀾"碑運到桐柏的願望,但經多方協調,還是不行。"梁緒興老家是桐柏的,還在桐柏當過副縣長,而當時他又是開封市的市長,這事一下子成了他的家務事,難斷呀!"當時參與此事的桐柏縣文化局副局長杜元璽對記者說,"在一次協調會上,梁緒興問開封市文化局局長:'復制一個可以嗎?'局長說:'好呀,但錢怎麼辦?'梁說:'給你10萬元,夠嗎?'局長連聲說:'夠了夠了!'"杜元璽說,"要不是梁書記(梁後任開封市委書記),我們復制,也得掏錢!"
1998年10月,杜元璽一行開著一輛日本尼桑客貨車到開封運那復制的"靈瀆安瀾"碑。"告別梁書記後,還沒出開封,車就開始漏機油,修了一下,我們就繼續開。一路400多公裡,安然無事,偏偏到了淮瀆祠前,車一下子就不走了,再開也開不動了。"後來,只好找來幾個人,把它抬到了祠內。
如今,復制的"靈瀆安瀾"碑陳列在淮瀆祠的碑廊裡,碑前草坪茵茵,它的面前,就是千裡淮河的發源地——淮井。(圖1)
在開封,"靈瀆安瀾"碑也走出廁所,成了"開封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但它的面前,荒草長了一人高,除了開封市文物處的人還惦記著它外,很少人能說出個一二三來。在桐柏,幾乎所有的人都會這樣告訴你:"'靈瀆安瀾'碑被日本人偷到了開封,1945年,他們投降了,沒來得及運往日本,就挖個坑埋了。"問到誰看到日本人偷了,他們的回答也驚人相似:"都這麼說,好像是推測的。"
-追古之嘆
桐柏人的"耿耿於懷"與開封人的"漠不關心",讓記者想起了一個古老的故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言者何?水土異也。"
在中國歷史上,歷代帝王為祈福消災,對淮河之神崇奉有加,由東瀆大淮之神封到長源公、長源王,而淮瀆廟則是古代帝王遣官祭淮的地方。現淮瀆廟位於桐柏縣一高院內,廟宇按王侯規模予以修建,殿堂、樓、臺、亭、閣及顯示其崇高權威的飾物如石獅、水獸、旗杆、華表等,應有盡有。每年春秋,朝廷欽差前來祭淮,在淮瀆廟前文官下轎,武官下馬,三拜九叩,方可入廟,而一般隨員,則要匍匐前行。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親自撰文,刻巨碑立於廟內;清康熙御書"靈瀆安瀾"致祭;雍正書"惠濟河漕"賜廟……
但1936年,有著526間房子的淮瀆廟被改為學校後,這一切都慢慢地隨風而逝了。如今,記者在桐柏縣一高淮瀆廟遺址看到,古碑臥倒於地,很多碑文被磨掉,房子蕩然無存,只有用舊磚石在原來的大殿上重新壘起的幾間簡易房,在無聲地訴說著淮瀆廟曾有的榮耀。(圖4)
歷史被割斷了。今天的桐柏人重拾歷史時,也只好在桐柏縣一高淮瀆廟舊址10多公裡外的地方修復淮源祠。好在這裡是淮源,是秦代祭淮的地方,還是宋之前老淮瀆廟的所在。
開封發現"靈瀆安瀾"碑的地方,從前是文廟與學宮,現在是開封教育學院的所在地。早在上世紀70年代,這兒的古建築就幾乎無存了,而遺留下來的一面大殿的後牆被"古為今用",一面蓋起廁所,一面蓋了民房。1979年,藏在牆內的康熙書寫的6通御碑,被男生的"大水"澆出,重見天日,後出於"保護"目的,學校把男廁改為了女廁。10年後,在修復僅存的學宮櫺星門時,開封市文物處在該門旁的牆上做了個碑廊,康熙御碑終於有了個容身的地方。
開封市文物處劉處長對記者說:"康熙御書分別是康熙三十三年、三十七年頒至河南,刻石於學宮的。'功存河洛'匾懸於開封禹王臺,'靈瀆安瀾'匾懸於桐柏淮瀆廟,'嵩高峻極'匾懸於登封中岳廟等。如今,康熙為河南的幾個名勝題寫的這些匾額,在原地大都殘失,這批意外保存下來的石刻非常珍貴。"(圖2)
誠如斯也。在桐柏,雍正書寫的"惠濟河漕",再也找不到蹤影了。
孫悟空緣何說咱河南話
桐柏的寶貝,"跑"到開封的,有"靈瀆安瀾";"跑"到江蘇的,有孫悟空和他的花果山。在吳承恩的小說《西游記》中,唐僧雖被說成江蘇海州人,但他的原型是咱河南偃師人玄奘,此乃婦孺共知。
但孫悟空的原型是誰?最先提出這個命題的,是魯迅和胡適。魯迅在1922年致胡適的信中說:"蓋元時盛行此(巫支祁)故事,作《西游》者或亦受此事影響。"
巫支祁又是誰?淮河水神也。在《中國小說史略》裡,魯迅更明確提出:"明吳承恩演《西游記》,又移其(巫支祁)神變奮迅之狀於孫悟空","淮河水神巫支祁就是孫悟空的原型"。
但巫支祁家在何方?
-老孫稱"俺"
細雨霏霏,濃霧重重,小河彎彎,波瀾不驚--2003年7月,在全國上下都把目光聚焦於淮河中下游的滔天洪水時,桐柏縣這個淮河源頭是沒有什麼關注度的。
但並非所有人都不再記得這安瀾著的"淮源"。頂著細雨,10多個淮河下游的安徽人把淮源祠看得分外仔細。淮源所在地桐柏縣在今日河南人的眼裡,只不過是自己的一個普通小縣,但在古代,桐柏人卻享有淮河中下游人民艷羡不已的崇高地位--桐柏人在回答他們"家住哪兒"的提問時,可以直陳"貴縣桐柏"。
淮河發源於桐柏山太白頂下的淮井--"淮井,淮河之源,自胎簪山伏流數十裡湧出三泉,因浚為井,名曰淮井"。站在淮井之旁,聽淮源祠的導游小姐說那淮河水神巫支祁大戰禹王的故事,言其"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搏擊騰踔疾奔,輕利倏忽"。當然,這一切的鋪墊都是為了這麼一句話--"看,巫支祁與孫悟空何其相似!"
作為河南人,我當然願意在自己的臉上貼些陳舊的金粉,相信魯迅先生說的話--"淮河水神巫支祁就是孫悟空的原型"。何況安徽人也在一旁忙不迭地幫腔:"我看孫悟空就是你們河南人,電視裡(電視劇《西游記》)孫悟空動不動就說'俺老孫去也!''妖怪休走!吃俺老孫一棒!'我們那兒可不這麼說。"小說裡"老孫"的河南話不用多說,就是京劇裡,孫悟空還是改不了他的河南腔,一口一個"俺老孫"這"俺老孫"那的。 "老孫"為啥老稱"俺"?這還得從頭道來。
相傳大禹治淮時,巫支祁興風作浪,與其作對。禹統大軍挺進桐柏山親征巫支祁,巫率10萬山精水怪"驚風走雷,石號木鳴",與之激戰。禹"功不能興",遂召集百靈參戰。仍不勝,後授命太陽神的兒子庚辰征戰巫支祁。庚辰靠定水神針將巫支祁拿住,用鐵鏈將其鎖於淮井之中。(圖3)這流傳數千年的"禹王鎖蛟"的故事,是否有些"大鬧天宮"味道?
據說,巫支祁被鎖淮井時問庚辰:"何時能夠出來?"庚辰答:"看到井上的石欄杆開花,就可出來了。"清代,兩個官員路過此地,因天熱,就順手脫帽,把其置於淮井的欄杆上,巫支祁看到"石頭開花"後,"奪井而出",不知所終。
吳承恩是江蘇淮安人,淮安系"淮尾",他又是如何借得"淮源"巫支祁的神話故事,把其移植到孫悟空的身上?
《西游記》是吳承恩晚年寫就的,卻傾注了其畢生的心血。小時候,吳承恩就有好聽奇聞的習性,在讀私塾時,經常瞞著父親和老師,偷偷閱讀"野言稗史"。向"書本"學習巫支祁的神話故事,無疑是一個途徑。
去年年初,新野縣一名文史研究者在古舊書市上意外發現《清·康熙五十一年新野縣志》,可謂石破天驚。據該志記載:"吳承恩在明(代)嘉(靖)三十五至三十六年(公元1556至1557年)任新野縣知縣。"《西游記》作者吳承恩,是否做過新野知縣?從《清·康熙五十一年新野縣志》出發,該縣文史人員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了考證:一、姓名方面:參閱《古今同姓名大辭典》,未見兩個吳承恩之說;二、學歷方面:參閱《中國文學史》,吳承恩系公元1544年貢生,與縣志記載相同;三、任職方面:參閱《辭海》,吳承恩系"嘉靖朱隆慶初任浙江長興縣丞",為公元1558至公元1564年左右,而在新野任職時間系公元1556至公元1557年,兩段時間前後銜接;四、《西游記》創作方面:新野是"猴藝之鄉",吳承恩在新野做知縣耳濡目染過猴藝,因而塑造出來的孫悟空形象貼近生活,且小說中的大量俚語借用了新野方言。
與此同時,經營桐柏淮源水簾洞景區的盛世公司董事長趙嗣聰也"順勢而為",說吳承恩在新野任縣令時,當會多次到淮源觀光,桐柏山的水簾洞、花果山、通天河、太白頂、桃花洞、放馬場、流沙河等景點均與《西游記》中的描述相吻合;巫支祁"形若猿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金目雪牙,頸伸百尺,力逾九象……"正是孫悟空形象的逼真描繪,而桐柏山主峰太白頂東邊兒緊靠旅游勝地花果山,據考證這座山就是巫支祁出生的地方。(圖7)
-"家"在淮源
為什麼說巫支祁出生在淮源的花果山?"《山海經》、《呂氏春秋》等認定巫支祁是淮水怪,《楚辭》等認定其為淮渦水神(渦河發源於滎陽,系淮河的支流)。大禹治水一般是在下游掘地泄洪,但按此經驗治理淮河,洪水卻更加泛濫。仙人(九尾白狐)對禹說,'治淮必須先治妖,否則無法治淮',故大禹纔專程到桐柏山的淮源,與巫支祁展開決戰(《太平廣記·李湯》)。巫支祁為什麼不在淮河中游的大別山以及下游的淮泗平原迎戰大禹?這只能說,桐柏山是巫支祁的巢穴,他的家鄉。"淮源文化研究會副會長劉劍對記者說,"另外,從巫支祁異變為孫悟空的線索上去看,他的家鄉也在桐柏。南宋時期傳世的《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中,出現了一個毛遂自薦、願保唐僧西天取經的猴行者,自稱是花果山紫雲洞的獼猴王。此時,他僅是猴行者,並出生在花果山,還不是孫悟空。後在元末明初出現的《西游記評話》中,這個猴行者已變為孫悟空,且出生在花果山水簾洞。隨後,吳承恩的《西游記》以及元明一些雜劇,都把孫悟空的出生地鎖定在花果山。孫悟空是巫支祁的異變人物,故孫氏的出生地應為巫氏的出生地,孫悟空的老家當在淮源桐柏。"
那麼,這個神話中的花果山是否真實存在?答案是肯定的。一是吳承恩自己曾坦言:"吾書名為志怪,蓋不專明鬼,時紀人間變異,亦微有鑒戒寓焉。"《西游記》"幻中有真","無一事不奇,無一事不真"。據此,花果山也應是"幻中有真"的人間實景。
據考證,吳承恩在著《西游記》的前二十年,去過連雲港的雲臺山,此山有花有果,又有個其貌不揚的水簾洞,因靠近大海,故許多人認為"雲臺花果山較為可信"。但據全面考證,《西游記》中的花果山、水簾洞應在豫南桐柏山中。因為此山的山勢、諸多實景及悠久的歷史記載等都與《西游記》驚人地雷同,雲臺花果山有玉女峰,卻無"通天河",而淮源花果山不但緊依玉女峰(太白頂的別名),更有長年喧嘩的通天河(水簾洞瀑布的源流),正好是"上接玉女,下連天河",與《西游記》絲絲入扣。
《西游記》的基本方言色彩是淮安話,但也有不少桐柏方言俚語,如爬碴(亂蹬亂爬)、風發(重感冒)、骨魯(摔跤)、肉頭老兒(戴了綠帽的人)、爛板凳(游手好閑者坐在凳上拉閑話)等,還有許多桐柏地區的哲理性俗語,如"尿泡雖大無斤兩,秤砣雖小壓千斤"、"放屁也能添風"、"得勝的貓兒歡似虎"等。淮源有些俗言在吳承恩的家鄉淮安一帶聽不到;而淮安的方言在淮源也沒人聽得懂。淮源方言俗語在《西游記》中大量出現,不但證實了吳承恩確曾在淮源游覽、采風或短期居住過,而且說明淮源俗文學為《西游記》注入了豐實的營養。以此觀之,吳承恩讓源出河南的孫悟空說咱河南話,也就順理成章了。
無巧不成書。就在新野發現《清·康熙五十一年新野縣志》,說"吳承恩在明(代)嘉(靖)三十五至三十六年任新野縣知縣"後,安徽《桐城縣志》上又發現了一個新"吳承恩",這兒暫且稱其為"桐城吳承恩"。"桐城吳承恩"與"山陽吳承恩"一樣,也是貢生,也是明嘉靖年間人,而有關他們的記載,都沒有提及曾"任新野縣知縣"。
一切都那麼迷離,猶如唐以前的"淮安"在淮源(桐柏縣曾稱淮安縣、曾屬淮安府),宋之後乃至今日的"淮安"在淮尾;猶如桐柏的花果山水簾洞,吳承恩之後竟跑到了連雲港;猶如鎖在淮源之井的巫支祁,到了明代卻流淌在淮尾人吳承恩的筆下,並搖身一變成了孫悟空;猶如唐僧,他的原型明明是咱河南偃師人玄奘,卻被吳承恩說成是江蘇海州人……
從淮源流淌到淮尾的,不只是水,還有歷史與文化,還有巫支祁與孫悟空。
血為淮瀆淚滿淮河
孫悟空大鬧天宮張揚的是中華民族的個性解放,而淮河與黃河之間長達700年的"戰爭",書寫的則是人類罕有的災難。
-碑的歷險
淮源碑上鐫刻的"淮源"二字"朴中藏秀,拙中見巧",它成了淮源乃至整個淮河的標志,除了毛澤東的"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幾乎沒有比它更知名的了,甚至康熙的"靈瀆安瀾"也難以與之相抗衡。(圖5)
但這個寶貝卻在"文化大革命"中險遭不測。
上世紀70年代初,已被"打翻在地"的河南省水利廳原廳長楊甫從信陽趕往南陽路過桐柏途中,在吉普車上看到他所熟悉的、本應在淮源祠淮井之旁的淮源碑卻躺在公路邊。經了解,原來淮源村(又稱固廟村)一年輕人覺得那麼大一塊碑,且是大理石材質的,豎在那兒也沒啥用,倒不如蓋房子當個地基什麼的。於是,他找來幾個小伙子,把淮源碑放倒就往家裡抬。抬了幾十米,抬得滿頭大汗也抬得正在興頭之時,當地的一位文化人、小學教師曾廣勛與這群年輕人"不期而遇"。曾廣勛當然知道淮源碑的價值,但對這些沒有多少文化的年輕人,講大道理自然是沒用的,也是講不通的。"他們正鼓著一口氣抬,我把他們的氣泄掉,也許比講大道理要管用。"曾廣勛接受記者采訪時回憶道,"我當時對那幾個年輕人說:'孩子們,累不累呀!'有人答'累死了!''那抬它乾啥?''蓋房子呀!''嗨,哪裡沒有石頭呀,非用它?大理石的,不結實;白色的,也不好看!那麼大個,又沈!'"這麼一說,還真的有效果。畢竟一塊碑不能人人用,人家讓抬不好意思不出力,曾廣勛搭了個臺階,果然有人急著下。"氣這麼一泄,他們把淮源碑撂在了公路旁,後來被楊廳長看到了"。
"孩子蓋房,給他幾個錢不就行了!"楊甫了解情況後,找到桐柏縣水利局,讓有關同志把淮源碑復位。當時,有人認為楊已是被打倒的人,不用聽他的;也有人認為,人家雖被打倒了,但說的是個理呀!這碑,一旦弄壞,想再弄好,可就不容易了。
"楊廳長到了南陽後,對淮源碑還是放心不下,又打來電話問情況;回到鄭州後,還在牽掛著淮源碑,又寫來一封長信。"曾廣勛說,"這時,我已經到縣文化館上班,淮源碑復位的工作我也能管了。於是,我找到那幾個年輕人,對他們說,給我抬回去,給你們18塊錢。"後來,這18塊錢,在縣水利局報了。"不是我們不能報,因為那兒是水利局的地盤!這也是他們廳長安排的活兒!"曾說。
這就是那個時代的"邏輯"。要是現在,誰敢動淮源碑,不把你押在大牢纔怪。
-淮河血脈
在江、河、淮、濟四瀆中,長江、黃河的源頭在遙遠的青藏高原,歷史上雖然對其多有記載,但真正認識它們,卻是1949年之後的事情。
有關黃河源的最早記載,是《尚書·禹貢》中所說的"導河積石,至於龍門",但"積石"不過在今青海省循化撒拉族自治縣附近,距河源尚有相當的距離。1952年黃委會組織黃河河源查勘隊,歷時4個月,纔確認黃河正源為瑪曲;1985年,黃委會在瑪曲豎立了河源標志。對長江源的認識更晚。"岷山導江,東別為沱",是《尚書·禹貢》中對長江之源的大膽揣測,《荀子·子道篇》說得更直截了當,"江出於岷山"。1976年、1978年,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為"正本清源",兩度組織江源調查隊,確認長江的最初源頭在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東雪山的西南側。濟水發源於濟源,後因濟水被黃河"吃掉",它漸漸為我們所忘卻,只在中國的大地上留下了濟源、濟寧、濟陽、濟南等城市的名字。
與江、河、濟三瀆相比,《尚書·禹貢》不但載有"(禹)導淮於桐柏",指出桐柏淮井乃淮河之源,且清康熙年間就將鐫刻著"淮源"二字的淮源碑立於淮井之旁,它實乃中國人認知自己的大江大河的起點,從這個意義上說,淮源碑能保存下來,可謂江河之幸、民族之幸、中國之幸。
"盤古開天地,血為淮瀆。"桐柏有盤古山、盤古廟、盤古洞、盤古斧、盤古墓等天下奇觀,許多神話學家認為"盤古開天在桐柏",從這個意義上講,淮河裡流淌的是中華民族的血。而淮河的血淚史,則是從江、河、淮、濟"四瀆大戰"開始的,而"四瀆大戰"的慘烈,是人類歷史上任何一場戰爭都沒法相比的。
"四瀆大戰"的主角是黃河,受害者是淮河。
-淮河清淚
黃河衝過鄭州進入平原後,泥沙迅速沈積成為"地上河",時常決溢泛濫、尋找新的入海通道。它宛如一把巨大無朋的掃帚,席卷西起鄭州、北抵天津、南達江淮,縱橫25萬平方公裡的黃淮海大平原。在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至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1700多年間,黃河大都在現行河道以北地區來回遷徙,侵襲著海河水系流入大海;公元1128年至公元1855年的700多年間,黃河的改道擺動,則來了個"乾坤大騰挪",在現行河道以南地區滾來滾去,侵襲淮河水系流入大海;公元1855年,黃河在河南蘭考東壩頭決口後,改走現行河道,奪濟水入海,濟水被黃河無情地"吃"掉了。
在黃河侵佔淮河之前亦即它北侵海河的日子裡,淮河流域"本是個好地方",這兒人纔輩出,走出了老子莊子(渦河之畔)、孔子孟子(泗水之畔)、墨子管子(潁水之畔),站起了劉邦、曹操,還養育了東京開封的絕世繁華。但南宋建炎二年冬,東京留守杜充"決黃河以阻金兵",決口以下,河水東流,匯入泗水,經泗水南流,奪淮河注入黃海;南宋端平元年(公元1234年),蒙古軍"決黃河以灌宋軍",黃河匯入渦河入淮;明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黃河決口,主流匯入潁河在安徽潁上入淮。
黃河侵佔哪個河道,哪個河道就淤積抬高,洪水不能流入大海,泛濫成災勢成必然。黃河北侵海河時,災難似乎還小一些,這緣於北方的降雨量比南方要小一些。黃河侵淮,給中華民族帶來的是曠世大難,摧毀的是淮河流域燦爛文化,以至於今天,我們還不能徹底走出這個噩夢。黃河700年奪淮,徹底改變了原來淮河流域的自然環境與水系結構,讓淮河流域形成淮源地區高、淮尾地區高、中間地區低的畸態,洪澤湖誕生了,淮河奪江入海了,人間慘劇出現了,淮河流域落後了--
"說鳳陽,道鳳陽,鳳陽本是個好地方;自從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戶人家賣騾馬,小戶人家賣兒郎;奴家沒有兒郎賣,身背花鼓走四方。"
這無限悲涼的小調,唱的是淮河兒女的血淚,但把這一血淚情仇記在朱元璋的身上卻是不公正的,因為造成淮河兒女苦難的原因是黃河奪淮700年。黃河奪淮,表象上看,侵奪的是淮河兒女積累的物資,實質上,摧毀的是淮河兒女賴以生存的老家,時代從而讓他們成了"身背花鼓走四方"的中國的吉普賽人。
黃河奪淮,徹底改變了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地理。(圖8)淮河水系的混亂,讓開封失去了它賴以成為京都的發達水系,南北大運河也時塞時疏。至元代,海運成了維系北京生存的大動脈,江浙70%以上的物資從海上運抵天津,再走運河運抵北京。在中國的歷史中心由黃河流域轉向淮河流域的過程中,黃淮之濱的東京繁華猶如曇花一現,迅速被黃河奪淮的大水所淹沒。開封"成也水,敗也水",它的夢華,全都寫在《清明上河圖》上,它因發達的淮河水系而迅速崛起,也因黃河奪淮導致淮河水系大亂而迅速衰敗下去,在中國,我們再也找不到一個如此"其興也勃,其衰也忽"的首都之城了。
從這個意義上看,康熙御碑"靈瀆安瀾""鎮守"開封,別有一番滋味。
新中國剛剛成立的1949年、1950年,淮河連年發大水,毛澤東發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號召。之後,淮河入江水道、蘇北灌溉總渠、淮河入海水道、分淮入沂水道等4條泄洪通道得以修建。2003年7月4日晚,根據國家防總的指令,江蘇提前啟用剛於6月28日建成的淮河入海水道,分泄洪澤湖洪水,泄洪流量每秒1000立方米,7月9日,又將泄洪流量加大到每秒1500立方米。
瀆不入海,是為"瀆職"。在新中國,不死的淮河再次流入了浩瀚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