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於河南鞏縣(今鞏義市)的詩聖杜甫有著高貴的貴族血統,但一生顛沛流漓,窮困潦倒,晚年居然到了不乞米就無以活命的地步。誠如自述詩雲:"惜我命之窮,顛倒不見收。青衫老更斥,餓走半九州。"就這樣一個吃不飽的詩人,一生懮國懮民,到死還在為唐王朝的江山社稷擔懮。杜甫晚年的淒涼是仰慕杜甫的後人心中最大的傷痛。鞏義市康店鄉的康店村,現安葬著詩人死後歸家的遺骨和詩魂……
黃土窯洞出詩聖
當記者獨自上路,前往目的地之時,腦子裡還是空白。對於即將開始的現學現賣,我心裡發?。我知道,我們彼此腳下這片黃土地,就是中國大歷史敘述的起點,有甲骨文和殷墟遺址佐證。要講述這片黃土地的故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去扒拉故紙堆,但我知道"掉書袋"的文章有多麼難讀。為了討好各位讀者,我找到了自以為更好的一種敘述方式:那就是問史,向當地老人打聽他們腳下土地上的故事,哪怕只言片語。
2003年8月7日,我由鄭州上開洛高速,西去60公裡就到了鞏義市站街鎮。站街鎮是鞏縣老城,在那裡我遇到了72歲的副研究員傅永魁。1961年春,傅永魁作為河南文物工作隊的一員,參加了第二次核實杜甫出生地的工作。
公元1962年4月,中國向世界公布:文物工作者確定了偉大詩人杜甫的誕生地——河南鞏縣(今鞏義市)南瑤灣村筆架山下的一個磚窯。(圖2)
那磚窯看起來極其普通,在伊洛河淺山黃土丘陵地帶,這種掘洞而居的民宅,相當常見。
42年之後,傅永魁描述了自己第一次見到那磚窯時的情景,他只說了四個字:"山裂,磚裂。"
傅永魁老人清晰地記得在這空磚窯裡已居住十幾代的李長有的話:"俺住的窯是聖人窯。"附近其他村民也如是說。
南瑤灣村筆架山下不止一處磚窯,當時何以斷定李長有居住的磚窯是杜甫的誕生地呢?傅永魁老先生說,確定杜甫誕生地的主要依據是磚。南瑤灣村筆架山下的窯洞中,唯獨李家的窯洞用窯磚,並且這些磚都是古磚,最晚的磚也是五代時期的。
選擇南瑤灣村為實地核實區域,線索來自《杜甫年譜》:"杜甫生於河南鞏縣東二裡之瑤灣。"
實地確定杜甫故裡的工作始於1959年,前後進行了四次。據傅永魁介紹,這項工作是受文化部的委托,由河南文物工作隊實施的,當時之所以要進行這項考證,是因為世界和平理事會要在1962年舉行紀念詩人杜甫誕辰1250周年大會。
1963年春,李長有舉家搬出窯洞,這千年的民宅成為國有,並被列為省文物保護單位。當年冬,河南省文化局撥款5000元,對這座四合院格局的窯院進行了修繕。當時,這座窯院包括杜甫誕生窯(唐代磚砌)、南廂房(清代建築)、北廂房(僅留遺址)和臨街房三間。
傅永魁說,現在我們看到的杜甫誕生窯,其實都是當年修整後的樣子。如今的窯洞裡只保存少數的古磚以資佐證,其他的都是1962年的磚。窯門外的一面磚牆也是後來加壘的。未修繕之前,這裡光剩一個磚券門了。
後來,鞏縣人設立杜甫故裡紀念館時,覺得應該請個名人為"杜甫誕生窯"題字。1964年1月4日,傅永魁貿然給時任文化部部長的沈雁冰(茅盾)寄函求字。1月13日,茅盾復信如下:
杜甫紀念館題詞,乃一大事,我未便貿然擔承。以書法論,以人望論,以地位論,自以為請郭老題詞最為合適。請考慮。
得到茅盾復信後,縣文化館立即派杜甫紀念館的牛星郎於1月15日趕往京城。
拿著茅盾的信當"見面禮",牛星郎在中科院傳達室說明來意後便回到住宿處等候回話。隔了兩日,郭沫若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回話說:"郭老在百忙中欣然禮允墨寶,後天上午到傳達室聯系吧。"自始至終,牛星郎並沒有直接見到郭沫若,整個"求字"過程都是由郭沫若辦公室的一個王姓秘書在中間"牽線搭橋"。
拿到郭沫若的"杜甫故裡紀念館"、"杜甫誕生窯"的題字後,鞏縣人很快將其放大、刻制,一幅鑲嵌到窯門上端,一幅掛於四合院的門臉。
1964年春,杜甫故裡紀念館正式對外開放。
我這個人有個怪癖,每到先人遺跡處,總奢望那一刻天突然大陰,欲來雨還沒來的樣子。如果下雨,最好是細雨,淅淅瀝瀝的。我也深知這太過矯情,但要找一份與歷史相擁的感覺,非如此不可。
2003年8月8日,那天賊熱,動動身就是一身汗。陪記者去杜甫故裡的鞏縣人一直在抱愧,說不好意思讓外鄉人這個時候去,他們指的不是天氣酷熱,而是故裡周圍正在扒房子。
鋼筋水泥的碎塊殘跡,胡亂地橫在杜甫故裡紀念館前。民工正在拆房,那座模樣不中不洋、遮蔽了窯洞視線的廂房,主體構架剛剛破了點相,而被村民稱之為"展廳"的建築已經徹底拆除。"展廳"原來橫在杜甫故裡紀念館正前方,足以毀了地氣。
在作為"有礙觀賞的建築"被勒令扒除前,"展廳"只存在了三四年(問了幾個人,說的時間不一,只好取個約數)。南瑤灣村約37戶村民也要搬出,空出的20畝地鞏義市要重新規劃。後來,鞏義市文化局的李小亭局長給記者留下口信:"過一段日子你再來,杜甫故裡就不一樣了。"
關於杜甫故裡上次改造的"失誤",我幾乎沒有興趣刨根問底,這類事情在中國多了去了。好在花錢不是太多,也沒有傷害到那座誕生窯,而且知錯就改了。我甚至寬容地認定,那次失誤也是起於善意,抑或是不知如何對杜甫好了,纔犯了糊涂。
可我還是忘了問一個問題:下一步的"舊貌換新顏"該是何等情形?再蓋些假古董,繼續新的錯誤,不會吧?
其實,礙眼的建築已扒,那窯門前就不必再添加什麼了。騰出的空地,多種些樹就挺好。也不要試圖硬化地面,簡簡單單、朴朴實實的,纔更像詩聖故裡。南瑤灣村的村民既已累世居住於此,就讓他們的後代也能有福氣與詩聖為鄰吧。人走光了,即使從旅游者的目光來說,似乎也缺了煙火氣。
杜甫故裡紀念館的張毅海被喚來,鑰匙他拿著,不然進不到那千年窯洞內。張毅海解釋說,由於扒遷,故裡紀念館沒對外開放。
杜甫誕生窯狹長(長11米,寬2.9米),頂部呈拱形,由青磚壘砌,室內有兩碑一匾,原是鞏縣老城東站街清代杜甫祠堂的遺物。張毅海說,這窯洞盡頭早年曾經坍塌,就勢堵上了,原來洞長為15米。
據說,杜甫同時代的遺物早已蕩然無存。北宋末年,金兵南下中原,杜氏後裔為避戰亂,一支遷居到距南瑤灣村四五裡的寺溝村,另幾支去了河南其他地方。筆架山下杜甫童年居住的窯洞,不知何年開始為外姓人居住,最早住進來的外姓人是否正是李長有的先祖,這些都已無法考實。
詩聖家住小城外
● 累世官宦家為何住城外
在杜甫故裡轉了一圈,對有些問題我還是半蒙,比如有一點我就一直沒有想通:杜甫的家為什麼不在城裡?
鞏縣老城在新城東邊8公裡,北邊是黃河,西邊是洛河,兩河恰巧在老城正北交匯。孫憲周老人說,鞏縣老城一見水就淹,河水老是從北面衝過來,老城門四個,南邊倆,東西各一,獨獨北城牆不設門,為的是防水。他還說,老城佔地5公頃45畝,自北魏(公元386年)直到1964年的一千多年間,鞏縣城就一直在今天的站街鎮。新城所在地原是"孝義鎮",是宋代皇陵的禁區。老城地處低窪,十分擁擠,1964年,縣裡破千古之禁,撂下老城西去。新城裡有一條筆直的新華路,把宋仁宗趙禎的永昭陵擱到路東,宋英宗趙曙的永厚陵甩至路西。
老城東門外二裡,有農捨背倚筆架山,前臨泗水紮村。在中原腹地這片黃土淺山丘陵地帶,這農捨組成的自然村,卻有一個南國水鄉似的名字--南瑤灣村。唐太宗貞觀年間(公元627年),杜甫曾祖父杜依藝由湖北襄陽赴任鞏縣縣令,舉家遷入鞏縣。歷祖父杜審言、父親杜閑,再到杜甫,杜家在鞏縣已是四代85年。5歲時,杜甫去了洛陽姑母家。副研究員傅永魁講,5歲離開南瑤灣後,杜甫在15歲、24歲時回過鞏縣,24歲那年回來,大抵是取了縣府開具的保薦書,匆忙奔洛陽應考了。唐代讀書人參與科舉者,凡是被保舉到京師應試的,當時叫"生徒",保薦書是唐代"生徒"應試時必須出具的"資格證書"。
在鞏義,我弄清楚了新舊城的區位。鞏縣舊城不大,杜家人去縣府上班的路,不是太遠,杜家居住在近郊而非城內,多少有些佔理了。
但我還是擰不過勁來,依今天的邏輯推理,縣令的家該在城裡。
學者孫憲周世代住在老城,他說:"鞏縣歷史上一直是個窮縣,那時的縣令多是千裡做官,其住宅有的甚至是租賃來暫住的。"
還有一個問題,它涉及的不是我們這個時代,而是唐代。杜甫畢竟是官僚世家,即使衰落,其祖父杜審言畢竟曾做過修文館學士、尚書膳部員外郎、洛陽丞,父親杜閑也做過朝議大夫、兗州司馬、陝西乾縣縣令,怎麼說也是朝廷命官,既然已經屈居鄉野,官邸多少也該建得氣派些吧?
到杜甫出生(公元712年)那年,杜家在鞏縣已居住85年,官邸也該是自家的了,祖父、父親在外為官,應該不斷有薪水寄回。唐代官吏的俸祿不薄:正七品到從八品的官吏,歲俸糧80至62石,月料錢4100到2400文不等。此外,以唐時的授田規定,縱使八品,也賜田3頃(一般百姓,丁男給田畝100畝)。
杜甫幼年在鞏縣時,歷叡宗李旦至玄宗李隆基4年。中國歷朝都以農為本,恆以米價的高低,代表一般物價和經濟的榮枯。盛唐時的米價,雖不是定數,每斗也不過一二十錢。太宗貞觀三四年間,一斗糧僅3錢至5錢,可謂"外戶不閉,行旅不?糧"。到了肅宗(李亨)乾元二年,米價飆昇至7000錢一斗,"民爭盜鑄,幣值大亂",已是民窮國弱的蕭條景象。代宗(李豫)元年,米價有所下跌,但一斗米也需千錢。
如此看來,在杜甫之前,杜家的俸祿還算不錯,當可從容多置地產,那磚窯之前,想必還應該有院落,院子有兩三進也屬合情合理。布衣李家搬入後,尚蓋得起四合院,何況杜家呢?就算杜家世代清廉,也不會窮得只有獨獨一孔磚窯吧?
杜甫殘年寓居成都草屋時確實清寒,當其時潦倒的何止詩人一個,還有大批的寒士連帶著一個李唐王朝。杜甫幼年之時,國富民亦強,杜家上輩肯住在城門之外,當是圖清靜,或許棲居鄉野,正乃唐人之風雅哩。
如此自圓其說,也算是給自己找到了一個下來的臺階。
我還想再糾纏一個問題:多年前在一本老鄭州畫冊內,第一次看到了杜甫出生的那個窯洞。那本畫冊上的窯洞和今天的實地所見有相當的出入,最顯著的區別是照片上的券門一面不是青磚,而是裸露的黃土。此次在南瑤灣的所見證實了傅永魁所言,1962年修繕時,多添了一面磚砌的外牆。
不去追究當年該不該多添了那面牆,也不去計較該不該扒掉了老磚換上1962年的磚。假若杜甫故居今天依舊是老照片的樣子,門前的那口井也萬萬莫要回填,那兩棵棗樹還能夠結出紅紅的棗,窯洞幾十米開外的民房,不貼俗氣的白色瓷片,至少有些人會喜歡,多去看看。
讓人疑惑的是,1962年前後4次核定杜甫故裡的所在地,得到的物證竟僅僅是幾塊大青磚,假若再多些物證豈不更有說服力。
不過,迄今為止,有關杜甫故裡所在地問題,史學界並無爭議。
● 祠堂無處覓僅餘一座門
采訪中我多問了一句,意外地獲知在老城東站街還有一座杜甫祠堂。
東站街過去是鞏縣老城內最牛氣的街道,它東西走向,與縣府街北路交會。杜甫祠堂在新的鎮區圖上並沒標明,它多少已被遺忘。
杜甫祠堂只餘下一座青磚單檐門,那樣子很似北京舊式四合院的門樓,極其普通。(圖3)街對面閑坐的人都答不上來祠堂的來由,只依稀記得1984年扒過一次,朝前挪了幾步又重新蓋了。
那麼,以前的祠堂是什麼樣子?他們一致推薦了謝老,說他記得。在街道另一處的深宅裡,我見到了80歲的謝有森,老人的回答相當簡單:"老房子,都扒過幾回了。裡面沒啥,就一個大殿。一個老頭看著院子,姓杜,叫'全仁'。'全仁'是讀音,至於是哪倆字,我也說不准。那老頭是杜甫的後人,'破四舊'那年,走啦。"
後來,關於杜甫祠堂的事,我又討教了傅永魁和孫憲周。兩位老人一致認定,祠堂大門是清代的遺存,1984年沒有重蓋。沒過多久的事,說法便大相徑庭,太久的人和事誰又能夠說得千真萬確呢?
杜甫祠堂的修建,與一個名叫張漢的有關。
清雍正年間,張漢中進士,任河南府尹,赴洛陽上任途經鞏縣。張漢仰慕詩聖已久,便在城內建了座祠堂,紀念杜甫。從今日這孤單單的大門來看,那當年的祠堂,想必也是朴素無華。
一代詩人杜甫,5歲便離開了鞏縣(7歲始作詩),幼年的記憶在他的頭腦中能存留多少?
那天,在杜甫故裡,我看到南瑤灣村的一孩童正於樹陰下閑耍。問知不知道杜甫,孩童低頭回答說知道;問會不會背杜詩,低聲回答說不會。孩童說他已5歲,他的母親在一旁插話:"再過一段,俺的房扒了,就要搬到對面去住了。公家給俺蓋的房還漏雨哩,找誰去說理呢?"
5歲的孩童叫宋亞林,他就要告別南瑤灣。公元717年杜甫告別南瑤灣時,也是5歲。相隔1286年後,又一個5歲的孩童要離開南瑤灣,而他遷出的理由,竟是以詩聖的名義。
歷史就是如此,它有時的確能夠隔世影響今天人的生活,比如5歲的宋亞林以及行將遷出的南瑤灣其他村民。
歸心似箭向洛陽
晚年的杜甫,流落於荊楚之地,窘迫到不乞米就無以活命的地步。
杜甫具有貴族血統,可他居然潦倒到一度以藜羹充飢,最小的兒子也因家貧而夭折。是胡人安祿山范陽(今北京附近)起兵造的孽,抑或是唐代少了奉養文人的詔令,虧待了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詩人?一個詩人都供養不起,怎麼說得過去?今天那些仰慕杜甫的人感到最痛心疾首的,就是杜甫晚年貧病交加的淒涼境況。
從鞏義采訪回到鄭州後,原計劃是想與杜保華談杜甫,老鞏縣人說,他是杜甫的40代孫。取了杜先生的手機號,仿佛預訂了一本杜家史一般喜悅。等到話筒兩端接上了話,杜先生稱最近老開會,說給我推薦一個學者來談。我剛想尋筆來記,對方只一句"好啦"就掛了。抱怨誰呢?只怪自己沒有預先執筆攤紙。
暮年的杜甫抱定一個計劃,出峽(四川)東走,然後北上回家。老人執意回去乾嗎?兩京幾番淪陷,中原已成焦土,遍地殘垣碎瓦,到處民不聊生,回去有糧食吃有房捨住嗎?有官位虛席以待嗎?老人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的人生之葉行將飄落,歸附故土始乃心安。這位中國唐代的超一流詩人,看來滿腦子都是葉落歸根的傳統觀念。其實成都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過小日子的地方。成都人愛杜甫至深,以至於當年杜甫仰仗友人資助蓋的草屋,如今成了一個美麗又可愛的大園子——杜甫草堂。說起來,詩人只在那兒住了不到4年,今天成都的孩子還以為他本就是蜀人哩。(圖5、6合成)
廣德二年(公元764年)春,杜甫出峽的盤纏、船只,甚至連拐杖等類的物件,都預備好了。那一年,唐軍收復了大河南北,詩人初聞時已是"涕淚滿衣裳",那一天詩人縱酒放歌,抖擻了精神欲"青春作伴好還鄉"。返鄉的路徑都計劃好了,"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一直認為杜甫拖家帶口地北歸,是固執。但讀罷下面這段文字,我恍然省悟:
馬嵬事變後,唐玄宗繼續西行。途中父老遮道挽留,要求聖駕回鑾。百姓言:"至尊既不肯留,某等願率弟子從殿下(指太子李亨)東破賊,若殿下與至尊皆入蜀,使中原百姓誰為之主?"玄宗不得已,乃令太子留後,宣慰百姓。百姓數千人追隨李亨去了地處西北的靈武,玄宗去了成都。郭子儀聞訊率所部精兵五萬至靈武保駕。
中原是正統,這是古代中原人骨子裡的意識。一介村夫尚有冒死北征的決心,況文人如杜甫者?詩人王維被安祿山拘於洛陽時,也曾懮嘆:"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更朝天",其中所蘊含的也是一個企盼--收復中原。已是46歲的杜甫聽說太子在靈武正位,隨即上路前往靈武。途中他被叛軍抓獲,掠至長安。
在陷居長安時,詩人寫下了那首膾炙人口的《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唐肅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4月,杜甫逃出長安,再次奔向肅宗所在的鳳翔。他趕至鳳翔時,已是衣袖殘破,足登麻鞋,一副苦行者模樣。那年5月,肅宗任他左拾遺,"從八品"的諫官。
杜甫北歸的執著和民眾自願請命"東破賊",是那個時代賦予一個民族群體的契約。他要回去,是一種身不由己的履約。
詩人公元764年春那次出川,並沒有成行。當時杜甫在川的知己嚴武被任命為成都尹,同年6月,嚴武推薦杜甫任節度使署中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8個月後詩人辭官,這也是他終生官吏生活的完結。
杜甫最後辭官的原因,不全是因為不善官場。那年他不過52歲,但已是"白頭亂發垂過耳",加之多病纏身,於是決定重回草堂過那野老農夫的生活。
杜甫與那時代的多數文人一樣相當想做官。杜甫和李白不一樣,李白是在野時總想在朝,在朝時卻老想在野。大杜甫11歲的李白不為官時,能想得開,放得下,給後人的感覺是一直活得很瀟灑。相對來說,杜甫做人做事就沈穩得多了,他需要養家糊口,生存一直是杜甫最緊迫的事情。
杜甫第一次為官時已44歲,僅僅是掌管武庫鑰匙的八品官,但他卻興奮異常,如果不是戀家,當年他可能會謀到更好的差使。以今人的眼光看,杜甫是一個顧家的人。
公元751年,40歲的杜甫在長安城南種植"桑麻田",走街市賣藥,以維持生計。因為不能自給,他還需要依靠朋友的幫助。因生活無著,杜甫曾在從弟杜位家過年,杜位是李林甫的女婿。第二年春,杜甫參加了朝廷的考試。考試後,因為沒有下文,杜甫為生活所逼,急於謀一官半職,就贈詩給京兆尹鮮於仲通,乞求引薦。
杜甫曾如此描述自己當年的窘迫:"惜我命之窮,顛倒不見收。青衫老更斥,餓走半九州。"杜甫的遠祖杜預文治武功都有一套,祖父杜審言是初唐大詩人,而杜甫顯然繼承了杜家的文學天賦。杜甫的詩寫得好,但他貧不能養家,這可能是杜甫一生的隱痛。
詩人在長安七八年後,纔把妻子和兒子宗文、宗武從東都洛陽老家接到長安一起住。當時米價暴漲,杜甫一家生活極度貧困,不得不再把妻兒送往奉先縣(今陝西蒲城),暫住該縣縣令妻子的親戚家。途經白水縣時,杜甫的舅父縣尉崔頊給了一些資助。
杜甫流蜀,始於乾元二年(公元759年)12月1日,北方人當時為避戰亂逃往四川的不絕於道。杜甫一家曉行夜宿,在當年臘月抵達成都。四川有他的舅父崔明府和老友高適、嚴武。
杜甫在四川的生活來源,幾乎全依靠在蜀的親戚和朋友。我無法想象,詩人其時心中該是何種況味。初至成都,時任彭州刺史的高適安排杜甫一家暫住草堂寺院內。後得表弟王十五援助,杜甫在城西30裡的浣花溪畔覓地一畝,建起草堂,這就是《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的茅屋了。(圖7)
杜甫旅蜀的日子,中間雖然有朋友川西節度使嚴武的幫助,但時間很短。嚴武死後(公元765年4月),杜甫又無依無靠了。於是他帶著家屬離開成都草堂,先後到過梓州、閬州、夔州、江陵、岳州、潭州、郴州等地。他投親投不著,靠友不如意,只好到處流浪。
杜甫一生既懷家愁,又懮國難,顛沛流離,貧窮潦倒,活得相當不如意。他最後只存一個"北望心",也無力遂願。
杜甫在世59年,為官4次,累計不足4年。當年,玄宗也十分愛慕杜甫的詩句,杜甫也十分熱衷仕途報國,不過他只做到了八品官,四次為官履歷中,唯左拾遺(提意見的從八品的小官)做足了一年,其他那三次,都是匆匆數月而已。
杜甫為官短暫又位卑,他一定覺得無以光宗耀祖,那是一個"奉儒守官"的時代。也許仕途對於詩人來說,不至於狹隘到純經濟的層面,而是一種理想的實現。至少在杜甫青壯年時期,為官便是他的抱負。假若杜甫沒有這份苦惱與追求,後人會寬慰些。
杜甫一家並非一日不停地北上,老人多病,常不得不暫居江邊,燉藥養病。
詩人敘述自己的病情,是吃下藥去便汗水涔涔。大歷四年的冬天,寒流侵襲潭州(長沙),大雪下得家家灶冷。杜甫以船為家,停泊在湘江岸邊,從秋到冬,已經四個多月了。
左右鄰船,都是捕魚為業的人,漁民們只把杜甫的一家視為外鄉人,把他看成滿頭白發、兩眼昏花的苟活老人。
此時的杜甫卻"老病懷舊",他的"忘形故人",如李白、高適、王維,連比他年輕的岑參也都先後去了。詩人最後的詩句"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竟還是替唐朝的江山社稷擔懮。不久,杜甫就死在湘江的舟上。
他沒能在有生之年回到家鄉。
不過老人決不曾設想到,他死後的名氣竟然那麼大,大到世界級文豪。即使再經過若乾個千年,杜甫的名字還會被後人記起,而與他同時代的唐朝四帝:叡宗李旦、玄宗李隆基、肅宗李亨、代宗李豫,不要說以後,就是現在又幾人識得他們?
陝西民歌唱道:唐朝詩人有杜甫,能知百姓苦中苦。詩歌作了千萬卷,不留千古存萬古。
杜家到了杜甫時,已經沒落,之後成為布衣。據鞏縣寺溝杜甫後代杜思智珍藏的幾份材料,杜家變遷的情況是:杜甫後裔,長子宗文居住在鞏縣,宗武遷居華州(今陝西省華陰市)。後來宗文子嗣業赴蜀(今四川省成都市),貧不自給,復回鞏縣居南瑤灣。南宋時,為逃元兵擾亂,杜家後裔遷居距故裡約五華裡的魯家莊(今沙魚溝魯村寺溝)。元朝末年,杜氏家族分成四門,皆貧不能度生。四門共同商議決定:長門居鞏縣,以奉祀祖先墳墓,其餘四散異鄉,各執家譜一本。有遷至杞縣的,有遷至新鄉的。鞏縣一支現仍居住在魯村寺溝。另幾戶住在杜甫墓附近的康店村,管理祭掃杜甫墓。
何方厚土葬詩魂
杜甫死後43年,他的孫子嗣業終於完成了先人遷葬故塋的未了心願。
元稹在荊州寫的墓志銘說得清清楚楚,歸葬的時間是元和八年癸巳,即公元813年。
杜嗣業那一年是怎麼到的湖南岳陽平江縣,又是如何把祖父大人的靈柩收拾妥當,以何運載工具北歸的,無從知其細節。
平江在湘贛鄂三省交界處的湖南境內,杜甫遺骸回歸故裡的路徑,若走水路當由汨羅江入洞庭湖,下襄陽向洛陽。嗣業途經何處花了多少時間到達河南偃師,已無法核實,但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他途中在荊州作了停留。
荊州停留是特意往之,還是路經此地刺史元稹聞訊迎接?且不管如何,元稹當年一定是見了嗣業,並且恭敬地為詩聖撰寫了墓志銘。
● 鞏義邙嶺杜甫墓
公元770年杜甫死時,兒子宗文、宗武家貧無力歸葬父柩,只得把棺木暫放在岳陽平江。後次子宗武把遷葬一事交付給兒子嗣業。嗣業也貧不能自給,只得把此事往後推。元稹對此也有敘述:"嗣業貧,無以給葬,收拾乞丐,焦勞晝夜。去子美歿四十年,然後卒先人之志,亦足為難以。"
元稹墓志銘成了詩人骸骨北葬的佐證。
傅永魁副研究員說,平江、偃師都曾埋葬過杜甫遺骨,但最後杜甫遺骨遷葬於鞏義市康店鄉的康店村。
鞏義的杜甫墓,以風水論,當為不錯--坐北邙之上,北枕黃河滔滔,東有洛水清清。自光武帝劉秀葬於北邙後,又有11位皇帝陵先後擇地於此。古人認為,這深厚的黃土是理想的歸宿地。諺雲:"生在蘇杭,葬在北邙。"唐代詩人張籍曾在詩中這樣描寫北邙:"山頭松林半無土,地下白骨多於土。"杜甫墓選址於北邙,一准兒是後人的刻意。
杜甫墓位於鞏義新城西。去杜甫墓要過東西向的"坡溝",汽車就在溝裡行,溝南端是明清時期靠河運發財的康應魁家族的大宅院--康百萬莊園,北端是兩千年前的"鞏伯國"國都遺址。
走高速往洛陽的路上,滿眼是那縱橫交錯、連綿不絕的溝壑和高坡。這一帶的色板由黃色和綠色構成,黃是萬年的老土,綠為多年的耐旱植被。這裡大的氛圍比較迎合憑吊的低沈心情。
杜甫墓顯然是被後世乃至今天的故裡人"整治"過了。34畝半的土地,磚牆拉了一圈,朝南缺一大口子。仿唐門屋東西各一,恰好固定一大鐵門。1990年,來自社會的資金以經營的目光對這裡進行投資,設立"鞏義市杜甫陵園文物保管所",由一個館長與3個工作人員負責管理。
杜甫墓高約10米,地寬15米,塋冢樹木已成陰。墓前碑文,個頭最大者是當今的,次為清代的。最小的碑,館長康虎德說是唐碑,碑文字跡仔細辨識,可讀出四字:杜工部墓。(圖4)後來,考古學者傅永魁敘述了此碑的來歷:1958年平整土地時,在土下發現一石碑,雕刻粗糙,像是匆忙之作,此碑與當時杜甫墓前遺存下來的底座,趕巧對接合縫,落款字跡風蝕剝落,學者以風格推斷,屬唐代。
根據當時杜家遷葬杜甫遺骨時的財力推測,那不足1米高、質朴無華的石碑,應該確系杜甫的墓碑。杜甫墓原來的墳頭,也應相當平民化。如今杜甫的墓冢規模浩大,這當然是後人從尊敬杜甫的心情出發搞出來的東西。不過巨大的墓冢讓我感到有些失望,我寧願它平常如鄉野田間的一個小墳頭。
●『白酒牛肉』脹死詩聖?
杜甫是怎麼死的?有種說法是脹飲而死。
暮年的杜甫,多病纏身,與妻兒蝸居扁舟,漂泊於蜀山湘水之間。唐代宗大歷五年(公元770年)4月,杜甫乘船下郴州(今湖南郴縣),途中因江水大漲阻斷去路,困居耒陽縣十多日。當時的杜甫貧困至極,以致數日無食充飢。耒陽縣令聽說後,派人給杜甫送去了白酒和牛肉。過了幾天,縣令又派人尋找杜甫,卻找不到了。據傳,杜甫因為吃多了牛肉,喝多了白酒,結果脹死了。一代詩聖如此死法,無疑讓無數愛戴、推崇、仰慕杜甫的後來儒者難以接受。宋代劉斧說,杜子美自蜀走湘楚,卒於耒陽,時人謂以牛肉白酒脹飲而死,則非也。僧紹員說得更直率:"賢人失志古來有,牛肉因傷是也無。"
鞏義學者孫憲周認為,杜甫死於風痺,時間在大歷五年冬。當時杜甫因為走得匆忙,沒有來得及回謝耒陽縣令,就順流下衡州去了。耒陽如今雖有杜甫墓,但歷代文人一致認定:空墓,空墓!宋朝徐照在《杜甫墳》中顯得頗有些氣憤,說人家"耒陽知縣非知己",又道"若更聲名可埋沒,行人定不吊空墳"。那知縣送酒送肉給杜甫,只有好心絕無歹意,在縣北建杜甫墓,也是出於一片敬仰之心。但古人有點小家之氣,糊涂上來,是非不認,可憐耒陽縣令好心未得好報。
飢餓難耐的老人,即使脹飲而死,又怎麼了?這與杜甫之所以為杜甫,難道有任何影響嗎?
唐人風俗厚葬,玄宗年間,王公貴族的葬禮鋪張奢侈,都到了朝廷看不順眼,要欽定墓葬規格以遏制厚葬之頹風的地步。當時朝廷規定,三品以上官員下葬,隨葬器皿不許超過70件,九品者不得超過20件;器皿不得用金銀,可用陶瓦。據說,詔令最終淪為一紙空文,唐代人不認。杜甫生於厚葬的時代,竟以薄葬入土,可見杜甫死時境況之淒慘。
●偃師首陽山杜甫墓
"葬當信侯墓次",元稹寫的墓志銘中的一句話,使得杜甫墓也成了"雙包案"。
當信侯指杜預,杜預的墓在偃師。按照元稹撰寫的墓志銘,杜甫的墓應該在先祖杜預墓的一側。元稹在寫墓志銘時,詩人的骸骨正在北歸的途中。他所寫的這句話,應該出自嗣業的介紹。偃師唐代屬東都京畿,嗣業將祖父葬於偃師也在情理之中。偃師城西4公裡首陽山南有土婁村,又名杜樓。杜樓包括南北兩個自然村,現村中已無杜姓村民。杜氏祖塋地介於兩個自然村之間,那裡不僅有晉鎮南大將軍杜預的墓,還附葬有杜甫祖父杜審言及其元配薛氏、繼室盧氏。首陽山的塋地是杜預生前自己選定的,並留下遺囑要求"子孫一以遵之"。天寶三年,詩人的繼祖母盧氏卒後歸葬於偃師首陽的東原。杜甫在《范陽太君盧氏墓志》中曾筆錄墓穴的方位:北去首陽山二裡,西到杜審言墓二十四步。
杜甫遠祖原居洛陽。西晉末年,中原戰亂,杜預的曾孫杜遜隨晉元帝南遷襄陽定居。杜家歷五代後復回河南。土婁村小學據說原是杜甫祠堂,磚牆之上鑲有康熙、乾隆時本地人的詩文碑銘。偃師的杜甫墓在杜預墓南300米,墓前一碑,碑文曰:"唐工部拾遺杜文貞之墓。"此碑大俗,不僅把杜甫的官銜綴前,還加了"文貞"的謚號。"文貞"是在杜甫去世600多年後,皇家不知何故追謚於杜甫的。那碑文尚不如簡簡單單的"詩聖杜甫"四個字來得氣派。
偃師杜甫墓的石碑中也沒有康、乾以前的,縣志中也沒有這方面的記錄。也許那些石碑被農家搬去挪作其他用途了。鞏義杜甫後裔杜思智家存藏的一份資料中記錄,說是民國八年,四鄰為侵佔墓地,把兩個殘碑搬走了,因為碑文中記載有墓地的邊界。偃師縣志中也記錄說,杜家的墓在清初被削平成了耕地,乾隆十一年,偃師縣令朱續志曾為杜甫墓再造立碑。
那麼,杜甫的遺骸既然先葬於偃師,為何又移到鞏義呢?認定杜甫遺骸從偃師移葬鞏義的憑據又是什麼?司馬光《溫公詩話》裡說:"杜甫終於耒陽,?葬之。至元和中,其孫始改葬於鞏縣,元微之(稹)為之志。"嘉靖四十三年的《鞏縣志》、《河南府志》以及明人周敘的那句詩"杜陵詩客墓,遙倚北邙巔",都是附和司馬光之說的。司馬光所言會不會是一種傳聞?司馬光治史一向態度嚴謹,後人想當然地以為他的說法必有憑據,於是就信了他。也有人分析說,元稹的說法出現在杜甫死後不久,也是實情,後來改遷鞏縣時,元稹已不知道了。而司馬光是宋人,後世看前世已進行過的事,自然也不大會錯訛到哪裡。
今天全國的杜甫墓一共有8座:湖北襄陽、湖南耒陽、陝西富縣、陝西華陰、湖南平江小田村、四川成都以及河南偃師、鞏義等地都有杜甫墓。這8個地方都是當年詩人的行蹤所及之處,都打心眼裡尊敬杜甫,都有理由各說各的淵源。
8個地方都有杜甫墓,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至少說明,大家都願意與文化攀上點關系。試想,倘若是一賣燒餅的或哪家店鋪二掌櫃的墓冢,誰又會在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