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的少林寺 武的少林--河南概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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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的少林寺 武的少林
【字體: 】   2006-08-11   來源: 河南日報報業集團
 

  少林寺一禪一武,聞名世界。

  開創少林寺的,是一位印度高僧跋陀;但真正奠定少林基業的,是另一位印度高僧達摩。達摩面壁九年,終成禪宗初祖。禪宗以心拴心,相續傳法,千古禪燈,一直傳到今天。

  少林寺最顯赫的武功,是一棍一拳。在明王朝對倭寇的戰爭中,少林武僧戰績卓著,遂使少林威名傳遍天下。盛名之下,少林武功漸漸演化為匡扶正義的文化符號。時至今日,少林功夫已成為中國乃至全世界的『成人童話』。

 

跋陀:開創千年少林寺

  ●少林前傳嵩山靈氣天下聞

  出鄭州市往南,先進入新密。新密市的天,混沌未開似的,那是人類制造的污染。進了登封地界,就有了白雲,雖然它白得還不夠徹底。

  登封城坐落平地,它的三面被太室山和少室山圍攏著。出了登封城,朝西13公裡是少林寺,再西走60餘公裡便是『九朝古都』洛陽城。西去的路好像被誰用氣力在另一頭拽高了,汽車開始往高處奔了,沿途的山勢也跟著高大起來。這便是中岳嵩山,自古,它就赫赫有名。

  嵩山西起洛陽龍門以東,東止於禹州,曲曲折折120多公裡。它屬於秦嶺東延的一部分,1億年前受地質學所稱的『燕山運動』的生拉硬拽,拱成了東西走向、褶皺交錯的斷裂地貌。據推測,23億年前,嵩山地區還是汪洋大海。我乘坐的昌河出租車行走的地方,當時正是海底,六進院落的少林寺所在地則是海底深溝。

  嵩山的岩石是深灰或者灰白色,似乎永遠內藏著什麼?隔著車窗凝視,你會禁不住問:夏朝的大禹何以鍾情於此,把他的都城建在這一帶?大禹的都城陽城,位於今天登封城東南的告成鎮一帶。大禹再次遷都於斟郇,即今偃師縣南部,仍未走出嵩洛一帶。

  嵩山一帶在春秋時屬鄭國,戰國時則歸於韓國。嵩山被古人認為是諸神出沒的神聖之地。秦滅韓國後,頭等大事就是到這裡的太室山上設置神祠;漢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三月,在中國歷代漢族皇帝中最尚武力的劉徹登上太室山,以通神仙。

  登封老城東北,萬歲峰下有一東漢人設立的啟母闕,它和太室闕、少室闕是中國頂級國寶。闕原是神廟前的門觀,是一種很有氣派的裝飾。傳說大禹的妻子涂山氏生下兒子啟後化作巨石,那石被稱為『啟母石』,前立闕,後建廟。還說涂山氏的妹妹———少姨亦化作少室山的山神,於是古人在這裡又建了少姨廟。嵩山產神,至少古人篤信這一點。

  古人有觀雲的習慣。坐定了某處看雲起雲落,看山色水流,看得久了,恍惚間就似乎看到神仙一掠而過。面對大自然無法解釋的現象,古人便編造故事,一山一水都有一個典故。東漢時創立『五斗米道』的張道陵曾入嵩山,隱居九年,然後就號曰『天師』。張道陵之後,東漢道師劉根、三國道士郗元節、西晉道士鮑靚等都得道於嵩山。北魏時,天竺(印度)僧人跋陀、達摩戀慕嵩山的靈氣,遂捨了洛陽城,跑到嵩山來打坐。印度僧人有打坐看石頭的習慣,嵩山之石,滋養出了一個中國化的禪宗法門,它把神和人拉得只有一紙之隔:『迷則為凡,悟則成聖,聖由自悟,不從他得。』

  嵩山,在古代是產神的地方;嵩山的少林,在今天的國界之外,是大中國的一個文化符號。

  ●少林初興兩位高僧接踵來

  少林寺的立寺,和一個名叫跋陀的印度僧人的『性情』有關。

  少林寺門外,東西兩端各立一座石牌坊,這是明代徽王府捐造的。東牌坊內側橫額刻著『跋陀開創』四字,開創什麼?自然是少林寺啦。

  跋陀,也譯音佛陀、僧伽佛陀。他在印度時雖『學務靜攝,志在觀方』,相當吃苦用功,卻一直沒有找到感覺。和他一起修煉的5位道友都已得道,唯他一無所獲,終日悶悶。據傳,跋陀一度想尋短見,成不了佛他寧願死去。有朋友安慰他說:『修道要借機緣,你與震旦(中國)有特別的緣分,何不往那裡去呢?』

  於是,這位印度僧人千裡迢迢直奔北魏國都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跋陀抵達平城的時間,大約是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四年(公元490年)前後。鮮卑族皇帝北魏孝文帝一生除了以『法律的名義』推行漢化政策之外,還極為崇信佛教。他在平城造了雲岡石窟,遷都洛陽之後又開鑿了龍門石窟。

  跋陀在北魏受到孝文帝的特別敬重。跋陀到來時,雲岡石窟的五大洞窟已告完工。皇家給跋陀專設了石窟(也稱石室、石龕),一切資費皇室供給。

  公元495年,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跋陀隨之而來。孝文帝很夠意思,在洛陽為跋陀設立了『靜院』,以供其研究佛法。或許是在一次純粹的散心游玩中,跋陀去了一次嵩岳,之後他就不斷前往嵩岳。他曾對弟子說:『這裡(嵩山)有特別的神靈護衛著,於此立寺,永不消失。』

  孝文帝或許是看出了跋陀的心思,遂於嵩山少室立少林寺。(圖1)那是北魏遷都的第二年(公元496年)。少林寺在歷史上只有一次短暫的易名,但很快就復位了。北魏孝明帝時,崇佛之風極盛,一座長15公裡、寬10公裡的洛陽城中,寺院多達1367所。這一數字,比西晉時的42所增加了30多倍。當時甚至出現『寺奪民居,三分且一』的城郭格局。也正是佛教在洛陽呈現出一派繁盛之時,北魏的國運也走到了盡頭。《魏書·釋老志》中說,當時北魏有僧尼200多萬人,寺院3萬餘座。一個北魏哪裡供養得起這麼龐大的『佛國世界』?

  跋陀或許預見不到這一時代大『因果』,他可能只是想一心修煉,只是覺得洛陽城太鬧騰,於是他躲到『聖靈出沒』的嵩岳之中,開創了少林寺。一如跋陀所言,少林寺還真熬到了『永久』。與少林寺同時代的3萬餘座寺院,至今能存幾所?不過,跋陀時代的少林寺,可能還相當簡易。

  跋陀的聰明,在於他觀出了嵩岳的『山相』,開創了今天名震世界的少林寺。不過,他也有不聰明的地方。他在少林寺所傳的佛法,叫『三藏心禪』。按照『三藏心禪』,修禪者既要誦讀佛教的經、律、論這『三藏』,同時還得潛心坐禪。這厚厚的、民眾根本讀不懂的『三藏』經典,把進入佛門的門檻抬高了。這是印度原汁原味的修行法門,沒有中國化。

  禪法的中國化,是印度另一位高僧菩提達摩的功勞。達摩到達少林寺是在跋陀立寺30多年後。達摩捨棄經典,一心坐禪,這樣佛門的門檻就降低了。

  少林寺山門西牌坊的橫額是『大乘勝地』,說的正是達摩所倡導的大乘禪法(跋陀所傳的是小乘禪法,小乘、大乘是佛學中的兩個派別)的功德。

  兩位印度和尚一前一後來到嵩山,他們一個播下了種子,一個澆灌了禾苗,然後就去了。與他們同時代在少林寺的,還有兩位印度高僧勒拿摩提和菩提流支。印度人的做派和他們的歷史一樣奇特。佛教興於印度,但到了8世紀中葉,佛教在印度漸趨式微。此時佛教在中國卻很盛行,全部佛經十之八九已譯成漢文。公元12世紀,伊斯蘭教武力東進,破壞了大批佛教寺院,教徒們紛紛逃往域外。當時印度本土佛教完全絕跡,空留遺跡供人憑吊。

  18世紀以後,佛教文化又從中國等國倒流回印度本土。印度雖然是佛教的發源地,但今天印度的佛教徒非常少。

  ●少林地理險關峻隘通洛陽

  記者在少林寺采訪時看到,少林寺周邊一帶礙眼的建築都扒光了。據說在這次清理中,有關部門投入了3億多元人民幣,目的在於恢復少林寺地區的舊時模樣。少林寺地區舊時到底是怎樣一副樣子呢,誰也說不清。大概是羊腸小道、綠樹成蔭、溪水嘩嘩、小鳥啾啾吧。關於少林寺的舊時模樣,目前只有日本人關野貞於1920年拍攝的幾張老照片可資佐證。據說,少林寺方丈永信大師到日本訪問時曾看到過那幾張老照片。我想知道的是跋陀、達摩時期少林寺的模樣,這當然是奢求了。

  去過西藏的人,都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嘿!那地方,讓人宗教呢。』遺憾的是,我沒到過西藏,更不熟悉北魏時的中國。為了找到一份感覺,到登封的頭一天,我攤開一張『嵩山旅游圖』,仰躺於賓館的席夢思床墊上直看到午夜。然而很遺憾,在那張『嵩山旅游圖』上,我看到的只有『地理』,而沒有讀出『宗教』。

  少林寺坐落於少室山與五乳峰之間的一塊平地,坐北朝南。少林寺山門的少室溪是潁水之源。這涓涓細流看似不起眼,卻七扭八拐流經豫皖兩省,最後在安徽潁上縣注入淮河。少室溪之南陡然起一山,便是古人詠嘆的『一峰晴來一峰雪』的少室山了。少室山和太室山一起構成嵩山主體,是淮河、黃河兩大流域的分水嶺。少林寺北枕五乳峰山腳,寺院前伏北翹。站在少林寺後院,一眼便可收盡寺院的紅牆翹檐和如天幕般的少室山。

  少室山上有一望洛峰,據說站在峰頂可以遠望洛陽城。那當然只是一種意境中的眺望,畢竟洛陽城的萬家燈火遠在60多公裡以外。

  少林寺西北有一轘轅山,就是史書記載的大禹疏洪水通轘轅山、化為熊的地方。轘轅山之東為太室山,西為少室山,它分割了中岳二室,是登封、偃師、鞏義三地交界處。轘轅山上有一東漢末年設置的關隘,即轘轅關,也即今天的十八盤。當年印度僧人跋陀、達摩正是一路風塵由洛陽東來,過此關隘抵達嵩山弘法的。古人在洛陽城打點盤纏,然後騎馬坐驢或徒步越轘轅山而至少林,一路上少有村落,只有驛站歇腳。唐高宗李治曾從轘轅山經過,當時他嫌山陡路窄,可能說了一句不耐煩的話,也就是『聖旨』了,隨後官方對這條山道進行了拓寬。千年之後即1936年,蔣介石由洛陽專程到少林寺參觀,當時的登封縣縣長毛汝采比較機靈,預先工作做了,鑿山劈路,把山道鋪成了石子路。20世紀80年代,山道向東移動了500米,建成了一條坡度較緩的盤山瀝青大道,轘轅關隨即成了『古董』。

達摩:面壁九年圖破壁

  像行腳僧那樣掛單少林寺當晚,下了大雪。翌日晨起,滿世界都白了,寺院對面的少室山像罩了一層紗幔,依稀可見。那一刻,我仿佛呼吸到遠古的空氣。

  ●面壁打坐山洞中九年辛苦不尋常

  置身嵩山少林的幾天來,因為游客的熙熙攘攘,無從領悟古人隱居嵩岳的那份清靜。雪中眺望寺院對面的蒼茫少室山,終於有了片刻發呆的時間。因了這一刻的發呆,竟覺得眼前的中岳嵩山與西天的靈鷲山有某種神似意合的牽連。想著佛祖釋迦牟尼在靈鷲山上『拈花微笑』的故事,腦海裡浮現出的還是洛陽龍門石窟的盧捨那大美無言的樣子。據說古人在險山峻嶺大造佛像,本意是用來『觀相』的。古人觀山水日月,觀人觀佛,時間久了據說可以修煉到觀人能入骨、觀佛能成佛的境界。

  傳說某年某月某日,佛祖釋迦牟尼率眾於西天靈鷲山舉行大法會。佛祖那日落座之後,一語不發,只是手持優缽羅花微笑著。那微笑一定比蒙娜麗莎的微笑還要神秘,不然1250位出家弟子面對佛祖『拈花微笑』何以會大惑不解?這時釋迦牟尼身邊的摩訶迦葉會心一笑,沈默已久的釋迦牟尼隨即說:『迦葉,你已經體悟到真諦,我把「正法眼藏」(即根本佛法)傳給了你。』

  這則故事太玄奧,我實在想不通迦葉為什麼僅僅會心一笑就悟到了佛法的真諦。後來,禪宗一派就把這個故事當做了該派的經典。禪宗『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說法,就來源於佛祖釋迦牟尼。迦葉以心傳心接過大法,依次相傳,到菩提達摩時,已是第二十八代。

  在少林寺山門西側通往塔林的路上,有人架了一排望遠鏡。從此經過的游客,一准兒會聽到攤主近似喃喃自語的推銷:『一塊錢看達摩洞,看不看?』有人就擠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緊貼著望遠鏡,用盡氣力往北望。那天五乳峰上薄霧繚繞,從3公裡外看達摩洞,怎麼看恐怕也只能是一片朦朧。

  達摩的故事也很朦朧。少林寺內,有一通高大的元代石碑,立碑的時間是公元1347年,為當時的少林寺住持和尚息庵義讓所立。按照這通石碑記載,達摩來華時間為蕭梁大通元年(公元527年)9月21日。當年菩提達摩取海路登陸南海(今廣州),南海刺史蕭昂親自迎接達摩,並上表稟告梁武帝。梁武帝蕭衍篤信佛教,一聽說印度來了高僧,立馬派人赴南海接達摩到金陵(今南京)。

  蕭衍與達摩相見後的細節,後人多有附會。總之這僧俗兩人話不投機,談得不怎麼愉快。10月19日,達摩『潛過江北』,4天後抵達洛陽。

  這『潛過江北』後來被演繹成了一個傳奇故事:波濤洶湧的長江攔住了達摩。身在異鄉的達摩千尋萬找不見渡船,情急之下隨手折斷一枝蘆葦扔進江中,然後踏將上去,浮過長江。據說那蘆葦有五片葉子,所以後來的禪宗就分成了五派。少林寺碑廊有兩通明代石碑上刻有『達摩一葦渡江圖』 ,講述的正是這則著名的『一葦渡江』的故事。

  達摩洞在五乳峰半山腰,要登1154級臺階纔能上去。1154級臺階,這是我的臨時向導劉凡老人用腳『踩』出來的數字。劉凡曾任洛陽龍門石窟研究所所長,2000年5月,他被著名佛教考古專家溫玉成推薦到少林寺,負責寺院歷代碑文的拓片和建檔工作。三年了,劉凡老人堅持每天下午爬一次達摩洞。

  一個晴朗的日子,我隨劉凡老人走過一段鄉間小路,到了1154級臺階的起點。臺階是用石板條鋪成的,陡坡處還建有護欄。1000多年前達摩上山時當然不會有臺階,他只能穿行於叢林岩石之間。相傳,達摩面壁坐禪時紋絲不動。於是,小鳥在他的肩上築巢,蜘蛛在他的掌上結網,九年後,連他的精氣神色都刻在了石壁上。據說,原來洞中有一塊『達摩影石』,石頭上印著達摩的影子。明天啟三年二月,徐霞客游歷初祖庵時,曾親眼看見此石。佛教考古專家溫玉成實地考察後認為:『此石色深褐,石質與達摩洞的青石不同類,達摩影像顯然是人工刻制、浸色而成。』『達摩影石』現存少林寺內。

  達摩在五乳峰洞穴中坐禪,過他的阿蘭若(清淨道場)生活,應該是一副印度沙門(相當於中國所稱的『隱士』)的做派:衣,不過三衣;食,僅日中一食;住,隨遇而安。印度傳統的出家人很少聚群而居或建立寺院。他們專心修煉,一心求道,離情脫世,以苦為樂。

  沿著千年前達摩老人的足跡登山,我心中一直回蕩著這樣一些問題:達摩心中的佛是什麼?禪又是什麼?他回答了嗎?怎麼回答的?

  ●五乳峰上尋達摩一路走來三遇佛

  1154級臺階,三次歇息,三次心有所悟。

  第一次歇息,在古塔下。那塔孤零零地立在風中,像有靈性卻緘默無語。塔上沒有銘文,年代不詳。那塔的體量不大,形制頗似塔林中的那些塔。一旁坐班護林的護林員侯朝彬告訴我:『老輩人都說這塔是風水塔,不知道有啥用處。』

  一個身著校服的半大男孩,一聲不吭地在塔下一條青石板上碼東西,那些東西和少林寺西門外工藝攤上的貨色一樣,多半是經不起推敲的大路貨。那孩子碼得很緩慢,甚至有些謹慎了,他能把石質的手鐲像擺積木似的壘得好高,能把佛珠捋齊了排成隊……

  一年多來,這孩子守著這個小攤過活,除了從他人手裡進貨外,他還去人跡罕至的深山幽谷采集藥材來賣。他是臨汝人,名叫姬楠楠,18歲。因仰慕少林武術,數年前他只身來到嵩山習武。後來何以棄武從商了呢?問了三問,他說出三個字:『學不好。』這是他給我說的僅有的一句話。關於他的故事,多虧護林員和劉凡老人的補充。

  我繼續上路,一步三回頭。姬楠楠還在碼東西,面朝著那古老的風水塔,神色安詳。他在少林新村以每月50元的價格租了個住處,每天扛著一紙箱貨物一路哼著歌上山。達摩洞游客稀少,他便有時間碼他的世界,像是在修功。自知學不好武功,索性行走於山林之中,以小買賣自食其力,不做好高騖遠的大夢——這孩子也算是同齡人中的異類。

  『自由纔是佛。』在距離達摩洞最近的一個攤點,禹州人王庚生這樣說。王庚生已經在五乳峰上生活了15年。他搭了個窩棚作為住處,開了一塊地自己耕種,像鳥兒似的自由了15年。有了這15年的生活,年屆七旬的王庚生老人纔會悟出『自由纔是佛』這樣的結論,那是『書上讀不到的深刻』。

  王庚生老人原是銀行職員,1961年時因為餓得實在受不了,就辭職回鄉種地。他說,那年和他一樣走掉的人很多,不過,回去種地還是餓得不成樣子。

  老人來登封最初是在中岳廟前賣鈞瓷,後來聽說少林寺門前生意好做,就到了少林寺。鈞瓷的生意雖沒做好,但老人貪戀這裡的清靜,不走了。

  老人那天的乾糧是兩個紅薯,自己種的。除了種地,他每月賣食品飲料能收入一二百塊錢。『生活沒深沒淺。沒肉沒菜都無所謂,有細米白面足夠了,穿的有幾件能御寒的衣服就成。有萬貫家財不如身體好,身體好不如心情好。人呀,信什麼不信什麼都無所謂,一輩子不做虧心事,就是活菩薩。』老人像在說法傳道。是不是在達摩洞前待得久了就能悟出些東西?

  菩提達摩雖然成了正果,卻還避不開世俗的丑惡。小人六次對他下毒,最終把他毒死了。達摩死後被弟子葬於熊耳山空相寺。傳說達摩去世三年後,到西方求法的宋雲在蔥嶺撞見達摩,赤著腳,提著一只鞋,正悶悶不樂地往西方走。宋雲問:『大師哪裡去?』達摩道:『回西天去!』說完匆匆而去。宋雲回來後把見到達摩的事講了,大家半信半疑。眾人打開達摩的棺材,發現棺內僅餘一只鞋……

  聽完這則故事,我不禁又想起賣食品飲料的王庚生老人。從王庚生老人我又想到少林寺現任方丈釋永信的一句話:『只要我們突然來個急轉身,說不定就能和佛撞個滿懷。悟到成佛,隨時隨地都是可能的。』

  這般說,我未進達摩洞,已經跟佛撞了兩次滿懷了?

  第三次撞佛,是在達摩洞碰到尼姑釋延笑、釋延纔。當時她倆攪拌了水泥和沙,正在做一項藝術修補『工程』,因為達摩洞前的幾尊當代佛像已經殘缺破損。

  我努力地討好,盡可能地和延笑嘮嗑。但嘮了半個時辰,她一直回避我的問題,最後倒來一個反問:『你知道因果嗎?』緊接著她又說:『當我知道佛的時候,就知道因果。』好一個晦澀難懂的自問自答。

  我一路上山,三次撞佛,也許是因為達摩的空靈仙氣一直在五乳峰上聚而不散吧。

  問延笑、延纔俗家姓名,延纔道:『算啦,出家人四大皆空,俗名免了。』

  站在達摩洞前,可以望見五乳峰下始建於北宋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的初祖庵。它規模不大,可庵中大殿卻是河南境內現存最古老的木結構建築。達摩在嵩山修行時,當然享受不到這遮風避雨的小庵,他只住山洞。

  嵩山72峰,五乳峰佔了5個。當地人說,五座山頭形似奶頭,故而叫五乳峰;出家人說,這五個『奶頭』,象征著達摩養育了五代時期的禪宗五派:溈仰宗、法眼宗、雲門宗、曹洞宗和臨濟宗。少林寺傳承的是曹洞宗這一派。

慧可:立雪斷臂傳佛法

  雪下了一宿。厚厚的雪壓在樹枝上,高大的松樹顯得很吃力,但還在使勁地挺著腰杆。站在青石臺階下,透過松枝構成的疏密有致的前景,恰好可以把屋檐下懸掛的『立雪亭』橫匾看完全。

  ●捨身求法慧可斷臂

  這場雪當然沒有公元527年12月9日那場雪下得大。一千多年前的那場雪也是從夜裡開始下的,到天亮時已經積雪過膝。那一夜,慧可久久地立於風雪中。達摩晨起推門,看見了雪中的慧可,憐憫地問:『你久立雪中,所求何事?』慧可說:『拜師。』達摩嘆道:『修行太苦,請回吧!』

  慧可思忖:『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濟飢,布發掩泥,投崖飼虎。古尚如此,我又何人?』於是,他猛然拔出利刃,自斷左臂。如此剛毅的人,達摩哪有不收為徒的道理?這便是《傳燈錄》中記載的『立雪斷臂』的佳話。今日少林寺的『立雪亭』原名『初祖殿』,民國時人們借『立雪斷臂』的故事改名為『立雪亭』,它大約始建於金元時期。

  慧可被達摩收為弟子後,禪宗之脈在東土延續,後世尊慧可為禪宗二祖。

  據說慧可斷臂後,心中不安,求達摩為其安心。

  慧可說:『心不安,請師父為我安心。』

  達摩說:『把心拿來,我幫你安。』

  慧可覓心未得,說:『找不到心。』

  達摩說:『如能找到,豈是你心?』

  慧可無言。稍後,達摩說:『我已經為你安好心了,你現在看到了嗎?』

  這便是禪宗的語境,相當微妙,或許只有山居穴處、遠離凡塵的人纔有這樣的語言吧。

  傳說,慧可斷臂後療傷的地方在少室山上的缽盂峰。缽盂峰之頂,有一座三間房的小庵,曰『二祖庵』。因『二祖庵』在初祖庵南面,故又稱『南庵』,屬少林寺的下院。

  我決定去二祖庵『朝拜』,想去體悟那裡的『禪境』,找一份遠古僧人修禪的氣氛。那究竟是怎樣的氣氛,我說不清。

  早幾年前,少林景區便架了纜車可直抵缽盂峰。每天少林寺都會派遣僧人上二祖庵值班。冬季天寒纜車停開,我只得和向導劉凡徒步登山。沿著七扭八拐的石階山路,不歇腳地上到峰頂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

  缽盂峰比五乳峰多了樹木,這種樹似乎長不大,一律碗口粗。在河南的山區,這類樹比較常見,當地人叫山雜木。滿山的樹木為這缽盂峰添了一份神秘。山上空無游人,只有我和向導,即使相隔數丈遠彼此也能聽到對方的喘氣聲和踏雪的吱吱聲。少了人跡的山,真靜。慧可時代的缽盂峰,無非也就空寂到這份兒上。

  登上峰頂時已是傍晚,二祖庵的頭門落了鎖。從門縫裡望去,只能看到殿堂的局部。二祖庵這個小小的院落坐北朝南,松柏環護。二祖庵始建於北宋後期,屢毀屢建,如今的構件多為1988年那次重修時所添加。劉凡說,庵中有七通明清碑刻,記錄著歷次重建的經歷,是二祖庵歷史的物證。更久遠的物證是庵內的四眼古井,還有庵後坡上那豎立千餘年搖搖欲墜的唐朝古塔。

  我被老態龍鍾的唐塔拽住了腳步。這座磚塔單層方形,塔尖已毀。塔被雜樹簇擁著、掩映著。塔北面鑲嵌的石板已殘缺,石板上的正文已經沒有了,只剩下『大周萬歲登封元年丙申』等字。劉凡說:『這銘殘了,沒法拓片,前年只好筆錄了下來。』

  在二祖庵,我沒有找到禪境,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心境,若你不去除紅塵俗念,就沒法體會到。

  當年,一個印度僧人和一個中國僧人,分別居於嵩山幽谷中的兩座山峰,相距數公裡,並不彼此多相往來。他們固執地與世隔絕著,尋找著那神秘而脫俗的禪境。'

  想了解佛教,必須了解釋迦牟尼;想了解禪宗,必須了解達摩和他的弟子。

  關於慧可,《續高僧傳》中也有記載。不過《續高僧傳》中的記載與《傳燈錄》的說法差距很大。根據《續高僧傳》,慧可斷臂不是為了求達摩收自己為徒,而是傳法時被仇家所害。

  慧可求師達摩那年已是40歲的人了。他俗姓姬,虎牢(今河南省滎陽)人,原是一介書生。慧可所處的時代,正是社會動蕩民不聊生的時期,人們需要精神上的撫慰。慧可不為時事所擾,決意出家求道。

  達摩隱居嵩山時除慧可外還收過幾個弟子,如僧副(今陝西祁縣人)、道育等。後來僧副去了南方,道育也自行修行去了,只有慧可留在師父身邊侍奉。達摩最終死於今宜陽縣的韓城、三鄉一帶。

  公元535年,慧可北上鄴城,過著顛沛流離的傳法生活。當時慧可的禪法雖然『幽而且玄』,但仍然有不少僧俗紛紛來聽。慧可所講的禪法在當時的鄴城比較另類,於是遭到『滯文之徒』即佛教保守派的攻擊。保守派中,最心術不正的是道恆禪師。此人在當地勢力頗大,他聽過一次慧可講禪後不以為然,斥之為『魔語』。道恆數次派他的弟子暗害慧可,但這些殺手聽了慧可的說法後,反倒一一皈依慧可門下。最後道恆勾結官府,砍掉了慧可一條胳膊。看來,佛門也躲不過世俗的險惡。

  不管是為求師而斷臂,還是在鄴城傳法被斷臂,慧可的那條手臂都是為佛法而斷的。

  ●以心拴心相續傳法

  禪法初期在北方的傳播,和慧可那次北上鄴城有關。而僧副的南下,則把達摩的禪法帶到了江南的南朝地區。

  僧副以苦行僧的執著,先至建康(今南京),棲於鍾山定林下寺。梁武帝蕭衍為僧副建了一座開善寺,但僧副不戀安樂,四處傳法。他上岷嶺,赴峨眉,禪法自此在四川傳播。

  達摩兩位弟子一南一北苦行傳法,對於禪宗的傳播意義重大。在南北朝對峙的當時,仿佛只有宗教可以自由行走。

  慧可在今南陽一帶傳法時,收下一弟子,該弟子被稱為『那禪師』。那禪師原本是講習《禮》、《易》的儒士,遇到慧可後便與其他學士一起出家為僧。宗教以心拴心,相續傳法。那禪師的弟子慧滿,是河南滎陽人。慧滿住無常所,一邊乞食,一邊傳法。一日,大雪紛飛,慧滿在嵩山會善寺旁的墓冢間夜宿。第二天,他纔入會善寺拜訪他的法友曇曠法師。如此以苦為樂,可見當時僧侶之境界。

  慧可北上之時,少林寺的許多僧人或去了鄴城,或隱居太行山間,那時的少林寺非常荒涼冷落。

  公元574年,北周滅北齊。周武帝以佛、道二教『不淨』為由,下詔取締佛道兩家。577年,少林寺被廢。

  周武帝『滅法』之時,佛家人紛紛造塔、刻像、藏經,以便存留佛經佛跡於後人。現存於少林寺碑廊的北齊『一佛二菩薩造像碑』和『十八盤』路邊發現的北齊時代的小石窟,被佛學考古專家溫玉成認為『不是偶然之事』。溫玉成說,泰山、北京房山的刻石經,應該都是那個時期僧人們惶恐之下的產物。

  為時局所迫,慧可、曇林等隱於山林,共同守護經書佛像。此時,慧可已是耄耋之年,不久就辭世了。弟子們把慧可葬於河北邯鄲市東南的一個小村落邊。今天,這個村子名叫二祖村。

  這次短暫的周武帝『滅法』,是少林寺歷史上第一次遭難。3年以後,北周靜帝宇文闡又恢復二教,少林寺改名陟岵寺。一年後,陟岵寺又恢復為少林寺。

  在少林寺遭難之時,雖然有一些少林僧人散落他鄉,但應該也有一些僧人抱著希望固守原地吧。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當現已耄耋之年的素喜法師記憶猶新地追述『文化大革命』中少林寺的境遇時,我堅信了自己的猜度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素喜法師說:『那時寺裡只剩十來個和尚,我還算年輕些,其他的都六七十歲了。那時的感覺真是死一個少一個,沒有香客,也沒有人敢出家當和尚。沒有早晚的佛課,我們也不敢念經,就守著幾間破矮房。好在那時還有28畝旱地可種,我們像社員一樣還養了牛和羊,換些油鹽,那時連煤油燈都點不起。』(圖12)

  行政、德禪、素喜等僧人是『文化大革命』時代少林寺的守望者。1966年,當郭店學生准備炸毀西塔林時,和尚們及時通報上級,護住了塔林;1974年4月,考古專家溫玉成帶著兩名助手到少林寺進行考古調查時,德禪大師隆重地披上袈裟,肅立於山門迎候。這些從民國到新中國一直留守少林寺的元老們,維系了千年古剎的『香火』。

  素喜說:『那時種地是最大的幸福,種地也是修禪呀!』這讓我想起在溫玉成家的客廳裡,我虔誠地向他問禪,溫先生隨口就說:『擔水劈柴也是禪,連狗也有禪性,關鍵是看心。』禪宗一派,最重心境。

  慧可的禪法,歷僧粲、道信、弘忍、神秀、法如、慧能等,延續至今。

慧能:別開生面傳禪燈

  清晨5點一刻,板子聲驚醒了少林寺一夜的寂靜。寺裡的僧侶習慣了這木板子單調悠揚的聲調,他們也習慣了聞聲起床,然後去大雄寶殿集體上早課。

  我站在寺院的古老碑刻之間,目的單純地隱身旁觀。夜色朦朧裡,僧侶們匆匆飄然而過,碎步掠地時颯颯作響。當僧人們在大雄寶殿大門前邁過門檻時,我注意到,先邁左腳的僧人走東邊,先抬右腳的僧人立於西側。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無聲地等候那鼓聲、磬聲的引領……

  眼前的情景讓我想起司馬光的那句感嘆。千年前的一天,司馬光游覽洛陽寺院。正在寺院中散步,忽聞寺院中撞鍾擊鼓聲。鍾鼓聲中,就見和尚陸續進入齋堂。司馬光來到齋堂一看,和尚們一排排默然而坐開始進餐,很有次序很有規矩。這位北宋一代大儒感慨不已,對左右語:『三代禮樂之制竟在當今佛門中盛行呀!』

  少林寺大雄寶殿中的紅蠟燭一一燃起,微弱的燭光映著『三世佛』(中為釋迦牟尼,東為藥師佛,西是阿彌陀佛),誦經聲隨著磬聲而起,那聲調與其說是誦念,倒不如說是哼唱。坐在僧人之中微閉雙眼,兩手合十,須臾,你會感覺一切都在上昇……

  出了大雄寶殿,那吟誦之聲便顯得悠遠了。佇立在大雄寶殿的月臺上,借著路燈的微亮,我看到西側的六祖殿大門緊閉著。寂寂的晨色中,六祖殿中的六祖能聽到今日後輩虔誠的頌唱嗎?

  ●去繁就簡東土高僧消化佛教

  說到禪,寫少林,繞不開和六祖的淵源。今天的六祖殿中,六祖塑像分北南兩側而立,北為初祖達摩、三祖僧粲、五祖弘忍,南為二祖慧可、四祖道信、六祖慧能。

  六祖的功績是什麼?後人何以專設殿堂敬奉他們?談到六祖的功績,還要從古印度人的囉唆說起。古印度人似乎不怕麻煩,他們在創立佛教的同時,也把繁瑣的習慣帶入宗教的教義。一個簡單的意思,他們喜歡反復說。

  佛教教義是進口貨,若想讓中國人了解,還必須翻譯。翻譯繁瑣的佛教經典是一項苦差事。1500年前建立少林寺,正是為了安頓印度僧人跋陀,方便他譯經。跋陀當年譯經的場所叫甘露臺,其遺址尚存,就在少林寺西圍牆外二三十米的地方。玄奘從印度回國後,曾兩次上書唐高宗,請求到少林寺修習禪觀和翻譯佛經。高宗以玄奘已是佛學大家,無須入少室修煉為由,沒有批准他的請求。

  從某種意義上講,禪宗六祖拋棄了印度傳統佛教囉裡囉唆的缺點。

  三祖僧粲是一位很神秘的人物,他的歷史至今不詳。《續高僧傳》沒有介紹僧粲的文字。從《法衝傳》中可知,他是慧可的弟子。

  四祖道信俗姓司馬,7歲出家。12歲那年,道信到今安徽省潛山縣的天柱山修禪。僧粲當時正在那裡隱居,遂收道信為徒。兩人相處10年後,僧粲決意到廣東一帶去,並且不讓道信跟隨。道信得了僧粲的衣缽,是為禪宗四祖。

  道信原計劃去南岳衡山,但因戰亂沒有成行。後來他應邀到了江州(今九江市)廬山大林寺,一住便是10年。此後道信又到了與江州一江之隔的黃梅縣眾造寺。他很少入住寺院,大部分時間都在風景如畫的雙峰山修禪。道信住在山上時,不少弟子跟著他。在遠離塵囂的山區,道信和弟子們開荒種地,開創了『農禪合一』的寺院經濟制度。這意味著僧人開始擯棄乞食的傳統,有了屬於自己的經濟基礎。

  唐武德七年(公元624年),道信在雙峰山建成了一座禪院。到貞觀末年,這座禪院中的僧人已達500多人,這其中就有後來成為五祖的弘忍。651年,道信去世,弘忍在禪院西北的山岡之上為師父造了『真身塔』。今天,這座禪院已改名為四祖寺,塔也成了毗盧塔。不過據佛教考古學家溫玉成說,1998年5月22日,他冒雨登臨雙峰山時,再也領略不到古人描述的『明月如水山頭寺,仰面看天石也行』的景致了。

  弘忍(公元601?674年)是黃梅縣人,俗姓周。他也是7歲出家,最早在廬山大林寺,後跟隨道信到了雙峰山。道信去世之後,弘忍在雙峰山之東又建了一座寺,稱為東山寺。在弘忍時代,黃梅縣成了『楞伽』禪法的中心,人謂之『東山法門』。弘忍一生最大的成就是收了許多高徒,其中最著名的有五大弟子,即神秀、道安、智詵、慧能和法如。當時弘忍最器重的是神秀,可最終是在寺院做雜活的慧能成了弘忍的接班人。

  六祖慧能原名盧能,祖籍范陽,生於廣東新會。唐咸亨二年(公元671年),他投往弘忍門下,終日在寺院裡乾活,是一個不顯山露水的普通小和尚。8世紀以前的史料並沒有記錄神秀與慧能作偈(偈就是佛經中的唱詞)明心的說法。可關於弘忍傳法慧能的故事太著名了,以至於是真實還是相傳都無所謂了,沒人去較真兒。

  我們不妨重述這個故事,從中當可理解禪宗修行重在心悟的要義。

  一日,弘忍召集眾徒,坐定後令徒弟們作偈,以擇選接班人。這頗似靈鷲山佛祖傳法大會,不同的是釋迦牟尼似乎玩的是啞劇,弘忍導演的是一場更具中國文人色彩的賽詩會。神秀作為上座弟子,自然先題一偈:『身為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弘忍見了此偈,連連稱好,不承想慧能在一旁很不以為然:『欠佳欠佳!我也來一偈。』因慧能不識字,他口述,請人代筆:『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弘忍聞罷,吃了一驚,擺擺手散了場。

  是夜,弘忍召慧能入禪室,將衣缽法器傳於他。慧能遂包裹著衣缽往老家廣東去了。其後弘忍一連三日不出禪室,眾問其故,始知雜役小和尚慧能竟得了師父的衣缽。

  慧能果然不凡。他在家鄉住了30年,把慧可、僧粲、道信、弘忍的學說融會貫通,創立了『頓悟』學說。他的弟子像孔子的弟子一樣,把慧能的語錄整理成了一部《六祖壇經》。有學者以為,從創新的意義上講,慧能纔是真正的禪宗初祖。

  ●兩宗相爭『南能北秀』各展身手

  最初,神秀和慧能並沒有『北宗』和『南宗』之爭。慧能走後,神秀仍然奉行達摩的禪旨,即保持《楞伽經》的漸修禪法。

  北方的神秀,後來成了『兩京(長安、洛陽)法主』、『三帝(武則天、中宗、叡宗)國師』,是能夠出入皇宮的大和尚。武則天心儀『東山法門』,是在弘忍去世後的20年,即公元700年。據史料載,武則天對神秀給予了超乎尋常的禮遇:與之並肩上殿,甚至還向神秀行跪拜之禮。

  這位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在少林寺為其亡母楊氏建了功德塔,建塔花費的銀兩來自武則天的愛侄武三思。據推測,楊氏的功德塔就是西塔院內的『十級方塔』,這座塔的形狀很像西安的小雁塔。那個時期高宗李治、武則天常到少林寺看看,少林寺沾了不少皇家之氣。

  嶺南的慧能,顯然沒有像神秀這樣享受到『皇恩浩蕩』。不過,神秀似乎永遠是慧能的陪襯。公元734年,在滑臺(今河南省滑縣)大雲寺的辯論會上,慧能的弟子湖北襄陽人神會擊敗了北宗。十年後,神會被邀至洛陽,大講慧能的『頓悟』學說。此時,北宗神秀的兩大弟子普寂和義福已先後過世,幾乎無人能出面與神會抗衡。此時的北宗已成了保守派,依然堅守其『漸悟』禪法,到唐末就逐漸衰落了。(圖13)

  神會死後,唐宗室李巨派人把神會遺體迎回洛陽下葬。1983年,在洛陽龍門西山唐代寶應寺遺址,專家找到了被稱為七祖的神會大師的墓地。

  早在公元712年,《大通禪師的碑》撰寫者張說就呼吁立神秀為六祖。可最後在唐德宗時,南宗被定為達摩正傳,禪宗成為東土佛教最大的宗派。

  其實南宗、北宗沒有本質上的分歧。北宗是依佛理漸進修煉,好比是坐火車,一站一站地到達目的地;南宗的頓悟是坐飛機,一閃念間就到了,中間少了許多麻煩。或許是中國人講究簡單吧,最終是南宗贏了。南宗的頓悟,也傳奇得很,據說聽到隔壁的驢叫,也能讓人大悟。

  中國人的南宗、北宗之爭主要是文斗,不武斗,還不是很極端。在唐代佛教史上,與玄奘齊名的義淨西行印度時,曾目睹印度僧人為學術之爭做出種種極端行為。那些印度僧人一氣之下,有投恆河溺水的,有上伽耶山跳懸崖的,還有自己餓死自己的,這些都被義淨視為『外道』。

  除了神秀和慧能,弘忍的另一高徒法如也曾經名聲顯赫。

  法如塔在從少林景區大門往東去的路上,那是一座立於臺上的方形磚塔,碑文是《唐中岳沙門釋法如行狀》。

  法如一直是個相當低調的僧人,他追隨弘忍長達16年時間,而慧能只是一位在東山寺待了3年還沒剃度的『行者』。直到師父去世後,法如纔離開東山寺,在淮南游歷了9年。法如是唯一可能得到弘忍『臨終遺囑』的人。

  法如於公元683年北上嵩山,居於少林寺。因為不事聲張,眾僧都不知法如的來歷。

  直到3年後,有人纔驚訝地發現法如乃一代大師弘忍的五大高徒之一。於是洛陽的高僧大德蜂擁而至,請法如開講禪法。法如推辭再三,他說,言語不講,則真諦不會消亡。

  法如最後還是講了,但他沒有收徒。在絡繹不絕的求法者當中,只有李元珪(公元644?689年)自稱是法如弟子。元珪於公元675年剃度,他在洛陽敬愛寺遇見法如,法如沒有向他傳法。隨後在聆聽了法如的一次講法後,元珪慨嘆:『嘗聞千載一遇,今謂萬劫難逢!』

  元珪後來師從神秀,卻老是念叨法如。神秀的得意弟子義福最早也是要投奔法如的,而法如已去世,只得改投神秀門下。

  法如說:『佛法如空中之月,它只能出現在觀看者之心。你們勤懇地努力吧,道就在你的努力中尋覓!』法如也一如空中之月,你只能觀望,卻無法拉近與他的距離。這位當年赫赫有名的北方禪宗『定門之首』,卻很有些『不幸』——撰寫《續高僧傳》的道宣因為死得太早,無緣記錄法如這位大師,而後來的僧人傳也漏掉了法如。不過,法如的肉身最後歸葬於嵩岳,算是替少林寺禪宗祖庭的地位又砌入了一塊奠基石。

傳承:古寺禪風延千年

  ●『微妙心傳』東土紮根

  佛祖的『微妙心傳』,即禪(禪是梵文譯音,本意是靜慮)一直沒能在印度本土形成獨立的法門,卻在中國找到了紮根的土壤。

  慧能沒有像同一朝代的玄奘、義淨那樣去過西土聖地,他從嶺南到黃梅,再從黃梅回嶺南,兩地之間不過千餘公裡。慧能的師兄神秀曾經向唐高宗和武則天推舉過慧能,皇家也曾降旨宣召慧能進京,但慧能回書稱身有疾病無法前往。這使得他一直處於『在野』的身份,能夠專心傳教。這一點倒頗似法相宗的祖師玄奘。唐高宗曾勸說玄奘返俗,並許以宰相的高位,但玄奘不為所動。當然,慧能和玄奘還是有很多不同之處的,玄奘學問淵博,而慧能連字都不認得。不過,滿腹經綸的玄奘卻只帶了一茬徒弟,就再也無人跟上趟了。而慧能呢?徒弟眾多,而且高徒眾多。

  有一次,在南岳衡山,慧能的弟子懷讓拿著一塊磚老是在庵前磨來磨去。其弟子道一剛開始只顧自己坐禪,並不留意。時間久了,道一覺得很納悶,問道:『師傅磨磚做什麼?』答曰:『磨鏡子。』道一不解地追問:『磚哪裡能磨成鏡子啊?』懷讓於是說:『磨磚既然不能成鏡,坐禪豈能成佛?』道一醒悟,放棄了以前苦苦坐禪的修煉方法。

  慧能的徒孫希遷的弟子天然更是灑脫無比。一次在洛陽慧林寺遇上嚴寒天氣,天然拿來寺裡的木佛劈了當柴燒,用來取暖。有僧人責備他竟敢燒佛,天然隨口就說:『我是在燒捨利呀?』僧人反問:『木頭裡哪有捨利呢?』天然答:『如此說來,木頭佛就不是佛,你還責備我乾什麼?』

  慧能的徒子徒孫們玄妙奇異的故事,給中國的佛教界留下了不少趣談。唐代是中國文化最昌盛的時期,佛教在當時尤其昌盛。慧能是禪宗的變革者,就他本人而言,他不識字而聞經開悟,正中『不立文字』的真言。所以,他的徒子徒孫們,多是些把舊法當障礙、思想很開通的人。慧能未剃度而先做祖,從不在乎形式主義的東西,他的觀念是『以心為佛,心外無佛』。慧能還捨棄了衣缽,在他的心目中衣缽只是信物,不要也罷,要了易起爭端。

  這種不為戒律所困的禪風,一直從唐代刮到宋代,刮到清朝雍正年間的皇宮內。清朝初期,朝廷是偏向佛教的密宗的。到了雍正這位皇帝,卻喜歡在深宮內院與和尚一起參禪,自稱『圓明居士』。雍正自感已經大徹大悟,他詔告天下禪師,可以隨時找他談禪論道,他決不以帝王的身份自傲。他同時下詔訓誡天下和尚不可學作文章詩句,要以專心修道為務。據傳,中國佛教徒出家在頭頂上烙燒戒疤,便是雍正的傑作。

  ●『革律為禪』成就禪宗

  少林寺的沈寂和洛陽的衰落息息相關。歐陽修曾說:自大宋以汴梁為京師,建廟社,洛陽空而不都。達官貴人及富商大賈紛紛離去。寺院歲毀月壞,與游臺、釣池並皆荒蕪者,十有八九。

  在公元936年至1056年的120年間,少林寺的歷史留下了一段空白。專家們至今也沒有找到關於這個時期的少林寺的任何文獻或文物資料。就連在洛陽做過僧官的贊寧,在他於公元988年完成的《宋高僧傳》中,也沒有收入少林寺的僧人。

  五代時後周世宗柴榮厭惡佛教,公元955年,他斷然下令實行廢佛政策,當時所毀寺院3萬多座。這是佛教遭受的一次沈重打擊,這場災是否殃及到少林寺,情況不明。

  所幸5年後,後周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在陳橋驛發動兵變,奪得皇位。北宋初期皇帝太祖、太宗都好佛法,於是佛教又開始興盛起來。不過,到北宋末年,朝廷從崇佛轉向崇道。公元1119年,畫家皇帝宋徽宗突然發起狠來,決意改革佛教。他覺得佛教是有害禮儀的胡教,非改革不可。宋徽宗對佛教的改革完全是形而上的:『其以佛為大覺金仙,服天尊服;菩薩為大士,僧為德士,尼為女德士,服巾冠,執木笏(一種狹長的木板子)……』

  對宋徽宗的改革,百官反應冷淡。當時只有開封府尹盛章執行得比較賣力氣。大臣蔡京聽說後對盛章說:『佛教內多英雄儒士,一旦毀其居而奪其衣食,他們將何處安身立命?一旦聚而為變,場面不好收拾呀!』徽宗聽到蔡京的說法後大怒:『此輩想恐嚇我嗎?』一些僧人想與朝廷理論,盛章把為首的日華嚴、明覺等7人杖殺。

  不過沒等徽宗騰出更多的精力去鏟平佛教,金人便把他和他的北宋王朝給鏟平了。趙宋王朝南渡之後,又對佛家客氣起來。

  徽宗對佛教的抑制不是趙宋王朝的主流,宋代多數皇帝包括太祖趙匡胤都是尊崇佛的,並且他們都很偏愛禪宗。北宋一朝,對佛教影響最大的政策是『革律為禪』。所謂『革律為禪』,就是把『律寺』改造為『禪寺』。『律寺』就是嚴守佛教經典理論的傳統寺院,『禪寺』當然就是信奉禪宗的寺院了。公元1102年,朝廷命令每郡選一寺為禪寺。

  禪宗在宋代的得勢有其社會背景。北宋是一個多次力圖變法而又最終無所成就的朝代。每次變法的半途而廢,都使得一些儒士產生『歸隱』之心。在這些想要歸隱的儒士們看來,儒是治皮膚病的,道是治血脈病的,只有佛是治骨髓病的。他們懮國懮民的心病已入骨髓,故紛紛入禪,以求暫且忘記懮國懮民之苦。

  在洛陽居住時,司馬光仿效唐朝的白居易和如滿和尚的『香山九老會』,糾集了一批儒士如富弼、文彥博等結成『耆英會』。富弼中年之後真的迷上了禪宗,時常從洛陽跑到少林寺去聽法。歐陽修、蘇東坡、文彥博等都對禪宗很感興趣,與禪師過從甚密。

  據說王安石曾對好友張方平說:『孔子去世百年生孟子,此後儒家絕承無人,即使有,也非純粹的儒。』方平說:『怎麼無人呢!還有超過孟子的,如馬祖和尚、汾陽和尚、雪峰和尚、雲門和尚……』王安石不解其意,方平說:『儒門淡泊,收拾不住,儒生們都去皈依釋氏啦!』由此可見當時儒士崇佛風氣之盛。

  從仁宗到神宗的60餘年間,由於帝王及朝中大臣的政策扶持,禪宗獲得空前的發展。

  其實,自宋神宗起,『革律為禪』已經開始。這一『革律為禪』運動不緊不慢地持續了很長時間。

  大約在公元1089年,當時的河南府尹韓縝,把曹洞宗義青大師的大弟子報恩禪師請到少林寺傳法,並將少林寺『革律為禪』,這是禪宗『曹洞宗』首次傳入少林寺。

  宋代之後,少林寺一路走來,雖然歷盡坎坷,但始終禪風不斷。

  253年前的一天下午,細雨之中,乾隆皇帝駕臨少林寺。據說,當時護駕的車隊在少室溪旁排成了長龍。那天乾隆皇恩浩蕩,凡是迎駕的僧俗各賜白銀一錠。

  當天晚上,乾隆夜宿少林寺方丈室。那天一高興,乾隆就為立雪亭題了『雪印心珠』四字。立雪亭正在乾隆就寢的方丈室之後,細雨綿綿的那個晚上,這瀟灑一世統馭中國60年之久的乾隆皇帝,當該琢磨過『立雪斷臂』的故事吧?

  ●千古禪燈傳至今天

  少室溪的流水在冬季總是悠著性子緩慢地東去,只有在雨水充足的季節,它的步伐纔會顯得匆忙一些。少室溪流過少林寺門前,流出嵩山,此後便再也不肯回頭,一路滋潤著中原沃土,直到安徽潁上縣的八裡河鎮注入淮河。

  公元1981年,安徽潁上縣一位19歲的青年肩背一床舊被褥,懷揣30塊錢、20斤糧票,告別父母從潁水之尾啟程西來。在潁水之源的少室溪畔,他停下腳步,佇立良久,然後走進了千年古剎少林寺。對於潁上人劉應成來說,那一步決定了自己的一生……

  當年的少林寺一派荒涼,但禪宗之脈還在這裡延續。在立雪亭前剃度那天,時任少林寺方丈的行正大師正欲為劉應成剃度,恰巧白馬寺海法方丈由洛陽趕來。兩位大師為這個年輕人舉行了皈依儀式,賜法名釋永信。若乾年以後,釋永信接了師父行正的衣缽,成了少林寺第30代方丈。

  永信方丈更像六祖慧能,但他比慧能走得更遠,去過的地方更多,見識也更廣。1995年9月,在舉行了隆重的少林寺建寺1500年紀念典禮後,永信方丈發願去尼泊爾、印度朝聖。在靈鷲山說法臺,即佛祖釋迦牟尼『拈花微笑』的那個聖臺,永信方丈脫鞋整衣,面朝靈鷲山那酷似鷲頭的山峰倒地三拜,隨後退到附近無人的岩石上獨自打坐。

  靈鷲山不大,它的山頂顯得很荒涼,而它的山腰卻多洞穴,多林木,那裡有釋迦牟尼的坐禪石窟,以及石榴佛窟、阿難石窟。靈鷲山的山貌與少林寺北的五乳峰神似,永信方丈事後追憶說:那一刻我想到了達摩洞,想到了靈鷲山和嵩山的神投意合。

  在潛意識裡,永信更仰慕被精通佛學的大儒南懷瑾稱為『目不識丁的大匠』的六祖慧能,他向記者講起慧能的這樣一個故事:

  五祖弘忍見了慧能便問:你來做什麼?

  慧能說:求做佛。

  弘忍說:你這南蠻子,也能做佛?

  慧能說:人分南北,佛性卻無南北。

  據說,永信方丈最初到少林寺來的動機是習武。這一點不是他自己透露的,只是他人的說詞。不過,有一點是確切的,凡是認識永信方丈的僧俗,都對他大發感嘆:天生的大智慧。

  一次,有人問永信方丈什麼是佛,永信回答說:『別胡思亂想。』僅僅五字,就把多達千卷的三藏(經、律、論)佛書概括得清楚明了。

  武術:僧兵打出少林名

  少林寺一禪一武,聞名世界。

  關於少林武術的產生,已沒人說得清楚。因少林寺是禪宗祖庭,佛門人多認為少林功夫是禪與武的相融。我曾在少林寺武僧禪房裡頻繁地走動、訪談、記錄,試圖為禪武找到一種定義式答案。後來,我發現過多的解釋攪亂了我的判斷力。少林寺現任方丈永信說:『什麼是禪武,最好自己去體驗,就像你給一個沒吃過饅頭的人說饅頭的味道,不如讓人家嘗一口,問題就解決了。』

  放棄對名詞的糾纏後,我努力地從現存資料中追溯少林武術的歷史。追溯中,我驚奇地發現,少林武術和少林的禪一樣,有著生命力頑強的傳承脈絡。

  少林寺最顯赫的武功,是一棍一拳。一根少林棍揮舞起來,能把少林武僧『護邦靖世』的壯舉件件相連。(圖4)

  少林武僧善使棍棒,也崇尚棍棒。現存最早的少林武術著作正是關於棍法的,少林寺護法神緊那羅(也稱那羅延)也是手持棍棒的形象。小說《西游記》中那個大名鼎鼎的孫悟空打盡天下老妖小鬼時用的就是棒,棍棒屬鈍器,與刀槍劍相比有個分寸感,不至於一招致人死命,這是佛家的一種自律。知道少林武術的人都清楚,無論拳棍,少林僧人的前三招,都取守勢。少林僧人盡可能不出手,即使出手也有『八打八不打』要訣,八不打的地方皆是易置人於死地的要害部位,八打的地方皆為一招能控制對方,又不至於危及性命的部位。從武術招數和要訣上,就可看出少林武術內藏的禪意和佛性。

  只有在極度憤怒時,少林武僧纔會『超度對手』。在最狠的一次戰斗中,他們使用了鐵棍,對手是由日本武士組合起來的倭寇。

  ●勢如摧枯拉朽僧兵痛殲倭寇

  公元1553年7月21日,80多名少林僧兵在今屬嘉興縣的海岸線上與100多名倭寇遭遇。這幾乎是一對一的廝殺。格斗的一方是日本海盜,他們的裝備是精良的雙刀,長度5尺。海盜們個個能夠極其熟練地使用雙刀,而且有一套互為呼應、協同作戰的指揮系統。他們的指揮信號是海螺或折扇。當雙方開始接觸,折扇往上一揮,海盜們所有的刀鋒向上。當對方注意力為這種動作所吸引時,他們會突然倒轉刀鋒迎頭砍下。海盜們雙刀揮舞,『上下四方盡白,不見其人』。此種武技和團隊協作,常常使數量佔絕對優勢的明朝正規軍招架不住。

  一股50至70人的日本海盜曾創造世界戰爭史上的一個奇跡。他們登陸後深入中國腹地,越過杭州北新關,經淳安進入安徽歙縣,逼近蕪湖,在南京城外兜了一個大圈子,然後過宜興退至武進。這股海盜雖最終被殲滅,但是被他們殺傷者據稱有4000人之眾。這股數量極少的倭寇路經明朝陪都南京時,南京城內有駐軍12萬人。或許明軍當時並沒有和他們相遇,不過,讓一小股倭寇過關殺人,如入無人之境,無論怎麼說都是明軍的恥辱。

  少林武僧月空初時所帶僧兵其實只有30多人,到了杭州後又有當地僧人入隊,這些僧人都接受了月空的武術訓練。史料記載?熏少林武僧出發時『朱發靛面,手持鐵棒』,推測少林武僧是在模仿那羅延神的形象。而那羅延神起源於少林寺僧人自己的一個傳說:元朝末年,少林寺遭到潁州紅巾軍侵擾。這時,一個終日老實巴交的廚房雜役僧人手持一燒火棒,身體像孫悟空那樣突然變大,獨鎮少室山,嚇跑了紅巾軍。後來此人隱身不見。少林寺一通立於公元1517年的石碑上記錄了『那羅延神護法示跡』的傳說。

  少林武僧使用的鐵棍長約7尺,重七八公斤。僧兵自成一體,往往獨立作戰,這一點與日本海盜單股作戰情景相同。公元1553年那場僧兵與倭寇的搏殺持續了10天,結果100多名倭寇被全部殲滅,而僧兵只有4人陣亡。關於當時的戰斗細節,《雲間雜志》記載說:『一賊舞雙刀而來,月空坐不動,將至,身忽躍起,從賊頂過,以鐵棍擊碎賊首。』月空以『一虛一實』的動作乾淨利索地終結了一次『一對一』的生死較量,禪武味道相當濃烈。少林武僧此戰,在冷兵器時代的國際戰爭史上同樣創造了奇跡。4位陣亡的僧人被安葬在今天上海西南大約20公裡的佘山上,後人在此建了『四義僧塔』。

  ●參與南征北討武僧屢立奇功

  少林僧兵的武技,引起了明代和戚繼光齊名的另一位抗倭名將俞大猷的高度注意。這位相當有戰略頭腦的將軍於公元1561年專程來到少林寺,觀看了上千名武僧的表演。經當時的少林寺方丈小山宗書許可,俞大猷挑選了兩位年少有勇力的僧人宗擎、普從到軍中學習。俞大猷也是一位武術專家,他認為軍營中的武技應該也有少林武僧可借鑒的地方。三年後,宗擎、普從學成後北歸少林。這從一個側面說明,少林武功之所以博大精深,是因為融合了很多其他門派的武功精華。

  俞大猷的少林寺之行或許還有更深層次的含義。他親眼目睹了明軍面對倭寇時的無能,於是他決心推動軍隊的現代化,主張是兵精械利。俞大猷建議把原來兩個士兵的軍餉供給一個士兵,以部隊的質量代替數量。他的這一觀點是不是從少林僧兵參戰事例中得到的啟示很難判斷,不過俞去少林一定和他立志推進明朝軍隊現代化的情結有關。

  盡管俞大猷的聲望和戰績卓著,但他那些有遠見的建議卻始終沒有被采納,因而他壯志未酬,懮憤而歿。

  日本海盜多由武士組成,他們既無作戰目的,也沒有統一的領導。起初,他們和中國海盜的聯合行動只是試圖迫使明朝政府開放對外貿易,並就勢掠奪財物。16世紀中葉的日本不僅地窄人稀,而且內戰不止,國家四分五裂。而來自這樣一個國家的匪幫卻能長期以武力蹂躪中國東部沿海地區,這種現象很難讓今天的中國人理解。

  明朝軍隊的士兵只有個人的武技,他們缺乏協同作戰的技術訓練。士兵們密集地進攻,一旦遇到戰術奇特的日本武士反擊,很快就崩潰了。明朝正規軍不是日本武士的對手,後來,戚繼光用武裝起來的中國農民把倭寇問題給徹底解決了。這與清朝後期曾國藩用湘軍打敗太平軍有類似的地方。

  少林僧兵也是在政府無能的非常時期被檄文征召成為志願兵的。月空所帶的少林武僧至少在松江一帶參加了4次軍事行動。由於僧兵的人數極少,他們不可能對整個戰局起關鍵作用,可他們神奇的戰績對中國人來說是一種莫大的鼓舞。

  在此之前,少林武僧還參與了征討北方蒙古人的戰爭,也曾協助明軍鎮壓劉六、劉七及劉惠的農民起義。從少林寺石碑、塔銘等資料看,僧兵『三奇』周友戰功最為顯赫,他當時所率僧俗兵有千人之多。所謂『三奇』,就是立過三次奇功。明朝永樂以後,軍功分三等,即奇功、首功、次功。周友獲三次奇功,可見其人相當英勇善戰。公元1547年,『三奇』周友死後,河南府儀衛司千長李臣及其弟子洪仲、洪良等為其立塔,少林寺塔林中現存『三奇友公和尚塔』。

  16世紀的明朝文人對少林武僧的搏擊能力印象太深了,他們經常規勸朝廷要多利用僧兵。有人聲言:『夫今之武藝,天下莫不讓少林焉。』當時參與國家軍事行動的僧兵不單單來自少林,伏牛山、五臺山、杭州寺院的僧人也有參與。不過,在這些僧兵中,至少伏牛山、杭州的僧兵是由少林武僧訓練的。

  據史料記載,18名來自杭州的僧兵要與少林武僧競技以推薦僧兵統領,杭州僧兵自薦8人,少林僧人天員願一對八。天員立於臺上,八人齊登臺階而上,天員揮拳抵擋,無一人能近前。八人繞到殿後取刀進攻,天員也取來殿門長閂,將眾僧一一擊倒。18名杭州僧人遂伏地稱服。

  ●少林十三和尚曾經協助唐王

  明朝官員對少林僧人習武的態度也不盡相同。一些官員想借助少林僧兵作戰,另一些官員則懷疑武僧有反叛傾向。因為一些官員注意到,伏牛山的僧人為了不受當地礦霸的侵擾,前往少林寺接受武術訓練。他們似乎還注意到了河南的無政府狀態使得該省僧眾習武之風頗盛。從晚明直到清代,河南都是武術的發源地,太極拳發源地陳家溝距離少林寺就不太遠,同樣八卦拳也起源於河南。

  或許是因為明代人很清楚少林寺武僧參與軍事行動的傳統,所以他們感到了某種緊張。傳說在隋朝末年,13位少林僧人參與了李世民(即後來的唐太宗)和農民起義軍領袖王世充的爭斗。當時的少林寺住持志操是一位有政治遠見的和尚,他預感到盤踞在東都洛陽城自立為帝的王世充不是李淵、李世民父子的敵手,遂決定拿下王世充侄兒王仁則把守的轘州城。曇宗等13位和尚在戰斗中活捉了王仁則。僧人們只是協助了李世民,而不是救了他的命。李家父子和王世充軍事較量的結果,決不是僧人們一次裡應外合的襲擊能決定的。不過,在僧人們那次軍事行動之後不久,李世民慷慨地嘉獎了少林寺13位參與軍事行動的和尚,其中曇宗還得到了一個『大將軍』的虛銜。同時,李世民賜給少林寺田地40頃,水碾一具。

  據說少林寺僧人那次動武除了協助李世民之外還另有原因。隋文帝楊堅曾賜給少林寺100頃土地,王仁則所駐守的轘州城就在少林寺的這100頃土地一帶。王仁則霸佔了少林寺的這些地產,斷絕了少林寺的齋糧來源。少林寺僧侶因為度日艱難,一直想找時機奪回自己的寺產。對於少林寺僧人來說,那次軍事行動更多的是被逼出手。據唐代的碑文中記載,當時的僧人至少參加了兩次戰斗。此前,還有碑文表明,少林寺僧人還抗擊了山賊對寺院的侵擾。(圖15)

  碑文沒有涉及少林寺武僧們的功夫,也沒提到他們的習武。或許,和尚們當時並不會武功,只是勇敢地參與了戰斗。唐代的著名文人在游玩少林寺之後,也沒有關於和尚習武的只言片語。直到晚明,有關寺院和尚習武的史料纔潮水般湧來。

  少林寺的僧兵還讓人聯想到明王朝的奠基者朱元璋。朱元璋最初也在安徽鳳陽縣皇覺寺中當過和尚,他做和尚時是否練過武,不知道。但他23歲離開寺院後組織了一支軍隊,把曾經不可一世的元軍打得滾瓜亂叫。最後,他建立了朱明王朝。

少林:匡扶正義一符號

  16世紀和17世紀的文獻提到了少林的棍術和徒手拳法。這些文獻告訴我們?熏少林武僧最擅長的兵器是棍,也正是棍使少林寺聲名遠揚。明代政府對少林武僧總體的態度是利用,而清代政府對少林武僧的態度則是仰慕後的抑制。

  在清代,雖然官方對少林武功不感興趣,但願意和少林拉上關系的人越來越多,少林武功成了匡扶正義的一個文化符號。

  當民國初年少林僧兵再次參戰時,他們的兵器已不再是鐵棍,而是能射出子彈的長短槍了。1927年3月,少林僧兵在河南省舞陽的一次戰役中遭挫。這次挫敗終結了少林僧兵也是中國僧兵參與作戰的歷史。

  ●清廷禁止習武少林遭遇遏制

  公元1704年,康熙皇帝為少林寺御書了『少林寺』匾額。31年後,雍正皇帝下詔全面整修少林寺。在給當時具體負責少林寺工程的河東總督王士俊手諭中,號稱『圓明居士』的雍正皇帝沒有使用『文武並用』、『護國克敵』等這些前朝嘉獎少林寺時慣用的字眼。乾隆四十年,剛剛調任河南巡撫的徐績曾邀請幾位少林僧人前往兵營教習武術。乾隆皇帝知曉此事後十分生氣,狠狠批了徐績一頓。

  乾隆皇帝希望出家人只知念佛,容不得和尚們『擊刺好勇』,他甚至容不得民間漢人習武。在汗牛充棟的清代史料中,找不到一條少林僧人被官府征召參戰的記錄。

  在潛意識裡,努爾哈赤的後代們還是懼怕臣民們造反。明代皇家同樣也有此擔心,不過他們對於僧人習武還沒敏感到非加以遏制的地步。

  清朝尤其是康熙執政後期對少林僧人習武的抑制,是有其社會背景的。漢人自古就有正統情結。在當時的一些漢人看來,清朝皇室是『蠻夷』,無權做中華之主,天下理所當然應該是漢人的。在這種正統情結下秘密成立的『反清復明』組織,都似乎從明代少林武僧英武善戰的故事中找到了某種精神符號,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天地會和白蓮教。天地會的成員無論武技是否出自少林,都自稱『武從少林寺學』。天地會對外稱『洪門』,所謂『洪門』,實則取自明太祖朱元璋的年號『洪武』。天地會人用詩歌的形式與少林寺『拉近乎』,其中有首詩在南方相當流行:『凶猛洪拳四海聞,出在少林寺內僧;普天之下歸洪姓,相扶明主定乾坤。』

  天地會人還煞有介事地編造了一個『火燒少林寺』的故事,故事大意是說:康熙時西魯造反,清兵去了沒打過人家。於是,皇帝下榜說,能征服西魯者,封萬戶侯,賞萬兩金。少林寺武僧撕了榜,出征西魯,大勝而歸。後有人誣告少林武僧謀反,康熙皇帝不分青紅皂白派大軍夜襲少林寺。乘僧侶熟睡之機,清軍一把火燒了少林寺。

  其實,歷史上清軍燒毀的是福建省的南少林,天地會人在故事中卻說被燒毀的就是嵩山少林寺。他們的杜撰,也可以理解,畢竟天地會太弱小了。面對清帝國龐大的軍事力量,天地會希望武藝高強的少林武僧被自己的故事感動,然後出手協助自己『反清復明』,他們幻想少林僧兵能像1553年抗擊倭寇那樣,一棍子悶死一個王朝。除了天地會,白蓮教也同樣利用『少林武功』為自己壯膽鼓勁。

  到了清代,少林武功已經成為匡扶正義的文化符號了。作為文化符號的少林武功不僅深刻影響著具有政治傾向性的民間教門,還影響了當時及後代的文學作品。武僧的形象生動地出現在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清涼道人的《聽雨軒筆記》、劉鶚的《老殘游記》等小說中,到了金庸等人的武俠小說,少林武僧的形象就隨處可見了。

  ●清代雖未參戰習武從未間斷

  道光八年(公元1828年)三月,滿族鑲黃旗大員麟慶(時任河南按察使)因久聞少林武功威名,來到少林寺後欲親見武僧演武。因懼怕官方禁令,當時的少林寺住持矢口否認寺僧習武。麟慶也知道本朝有禁止民間習武的規定,就先對少林寺僧人習武的行為給了一個肯定:『諭以少林拳勇,自昔有聞,只在謹守清規,保護名山,正不必打誑語。』(圖14)

  在麟慶的堅持下,少林武僧在緊羅那殿前表演了武功。麟慶觀看後贊道:『熊經鳥伸,果然矯捷。』這是清代少林寺見諸文字的唯一一次演武。在這次演武的74年前,乾隆游覽少林寺時沒有提出觀看演武的要求,想必一向內斂的少林僧人也不大會主動逞勇。

  麟慶既然能提出觀看演武的要求,估計他預先知道少林僧人『夜演武略』的秘密。就麟慶本人而言,他只是出於好奇,並無找茬兒的惡意。當時的少林寺住持當然察覺到了這一點,故而認真地對待了那次演武。隱居在石溝寺練武的湛舉也被召至寺中,指揮那場演武。數十年後,少林僧人還把這次演武的情形繪到了白衣殿的北牆上。清朝官員在寺中觀武並給予贊許,這對壓抑很久的少林寺僧人來說,可能也算是一種鼓勵。麟慶高高興興看了僧人們演武,然後拍屁股就走人了,事後此事並沒有人追究。當然這也和晚清以後對民間習武的管制逐漸松動的背景有關。

  這種松動,和道光年間國內的戰亂有關,先是天山南路的回亂與湖廣的瑤民起義,最致命的是太平天國運動。在官軍一觸即潰的情況下,朝廷不得不借助民間鄉勇的力量,來抵擋戰斗力極強的太平軍。曾國藩的湘勇和李鴻章的淮勇,都成了清廷倚重的軍事力量。或許麟慶到少林寺觀武之時另外尚有使命,他也許是試圖效仿明代官員再次利用僧兵?不過道光至清末的90年間,少林寺是日漸衰敗的,當時的少林寺可能已組織不起像樣的僧兵隊伍了。

  有清一代,少林僧人沒有參與軍事行動。不過,僧人沒有間斷習武。今天少林寺西方聖人殿內的48個坑凹,正是清代少林僧人夜間偷偷習武時踩出來的。

  ●僧兵歷史終結大火燒毀少林

  到了民國初年,軍隊再次利用了少林武僧。像明代的『三奇』周友一樣,武僧恆林和他的弟子妙興同樣顯示了少林僧兵英武善戰的傳統。

  不過,關於恆林和妙興參戰的故事,現在少林寺的武僧已不大願意多說。在那個混亂的年代裡,少林寺和我們的國家一樣,遭遇了太多的磨難,其中包括1928年那場被軍閥石友三點燃的大火。直到50年後,被那場大火燒毀的建築纔陸續復建。

  少林武僧參戰,總是在世局混亂時期。恆林和妙興先後被推為少林寺保衛團團總,也是為亂世所逼。

  上世紀初那段時間是典型的亂世,直系、奉系、皖系軍閥打來打去,地方土匪也乘勢拉杆子,搶地盤。當時少林寺地區是匪患重災區,少林寺僧人也時常被土匪綁票。1919年,少林寺住持恆林的朋友來游少林寺。恆林見面便問:『帶槍了嗎?有了最好帶在身上,以防備土匪。』

  1920年秋,幾股土匪聯合起來夜襲鞏縣魯莊。在鞏縣九區民團的追擊下,這些土匪退至偃師府店。偃師兩支民團隨即也加入追擊土匪的隊伍。當恆林聽說土匪正向少林寺方向逃來時,立即率領僧兵出擊,並很快殲滅了土匪。

  1923年秋,恆林圓寂,妙興繼任少林寺住持,統領少林僧兵。妙興是近代最著名的武僧,他8歲出家少林寺,拜恆林為師,在點穴、擒拿等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詣,被稱為武學奇纔。此人重義氣,講報德,人品沒問題,但有學者認為他是沒有政治遠見的武僧。據說妙興曾為豫軍首領樊鍾秀所用。有人說樊鍾秀曾出資400大洋幫助少林寺維修破敗的寺院,故妙興感恩圖報,帶了僧兵跟隨樊鍾秀征戰疆場。事實上,妙興帶僧兵參戰可能與那400大洋並無多大關系。民國年間少林寺武僧判斷是非的標准很簡單,即和政府保持一致。對妙興來說,當時統馭河南的吳佩孚便是『正統』,樊又是吳的部下,所以他覺得應該幫助樊鍾秀。時隔一個世紀,民國初年的是非功過今天的人已經看得相當清楚了。但讓一個置身其中的武僧去梳理亂局中的『是非』,實在有點難為他。

  假若少林寺僧兵參與了剿匪後就罷手,便會落得一世英名,可惜實際的情況不是這樣。隨後,軍閥們在嵩洛一帶多次形成拉鋸戰,少林僧兵也不斷地被卷進去。1927年春,妙興率眾在少林寺山門外發願出兵。他所帶領的僧俗部隊約1000人被調往鄭州,後又奉命調往舞陽。3月7日,在與任應岐部交戰時,妙興陣亡,年僅37歲。徒弟們將妙興的遺體送回少林,葬於寺北恆林墓的旁邊。

  據說民國時期的少林僧兵依然英勇無比,但時代變了,在長槍大炮成為主角的熱兵器戰爭中,武功已不是決定性的制勝法寶了。70年前的那場舞陽之戰,終結了僧兵參與中國軍事斗爭的歷史。

  1928年,樊鍾秀部在少林寺以西的山上阻擊軍閥石友三的部隊,結果被擊潰。樊的指揮部就設在少林寺內,石友三率部追至少林寺後,出於報復,先縱火燒了法堂。次日,石友三部下旅長蘇明啟命士兵把煤油抬到寺中,實施了一場更大規模的焚燒。從3月15日開始,大火連燒40天,少林寺的天王殿、大雄殿、緊羅那殿、六祖殿、鍾鼓樓、東西禪房等全被燒毀。

  1936年10月,蔣介石從洛陽來到一派荒涼的少林寺游覽。當得知1928年的那場浩劫時,蔣介石大怒:『石友三夠壞的!』後來,石友三的部下挖了一個大坑,把石友三給活埋了。據說這是老蔣的指示。

近代:神奇功夫代代傳

  1936年蔣介石造訪少林寺時,住持德禪大師負責接待。30年前,德禪大師曾跟考古專家溫玉成提及此事。德禪大師說,蔣介石在少林寺待了很久,到了中午還沒顧上吃飯,侍衛給他倒『沫沫』喝。溫玉成給記者講起這些時搖頭直笑:『什麼沫沫,牛奶吧?德禪沒見過,形容不好罷了。』據溫玉成講:『蔣介石到少林時寺內一派荒涼,和尚們連一套體面的袈裟都沒有。』

  關於老蔣那次造訪少林寺,至今尋找不到文字記錄。溫玉成提到了蔣介石造訪少林寺那年的背景:當年10月31日,蔣介石在洛陽度過了50歲生日。蔣介石去少林,大概就在他的生日前後。此前宋美齡發起了一場向蔣介石『獻機祝壽』的活動,募集資金購買了68架美式飛機,以抗衡日軍。(圖7)

  據說,當年蔣介石在少林寺饒有興趣地觀看了一場小型武功演練,演練者只有6個和尚。

  蔣介石走後不久就發生了『西安事變』,很快抗日戰爭就打響了。冒著衝天的硝煙,少林寺的永貴、素祥、志元、行香等數名武僧奔赴抗日戰場。他們不再是獨立的僧兵隊伍,也不再手持鐵棍,而是扛著鋼槍英勇衝鋒。

  ●習武成為刁家習慣父子兩代傳承武功

  在他的禪房裡,少林武術教練刁山多說:『在那次給蔣介石演練武功時,我父親參與了。老蔣看罷直叫好,還動了帶走幾個人的念頭。至於為什麼最後沒有帶走人,我父親也說不清。』

  刁山多是登封郭店村人,郭店村離少林寺二三公裡遠。山多的功夫是他父親刁俊卿手把手教出來的,據說他的功夫十分了得,曾多次帶隊去國外演武,還時常到登封幾所武校授課。刁俊卿的功夫是少林僧人貞俊教的,貞俊的師父可能是湛謨,而湛謨的師父是誰,就說不清了。少林功夫便是這樣一代代傳承下來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稱這種代代相傳的作品,為『人類口頭及非物質遺產』。一年前,『少林功夫』作為『人類口頭及非物質遺產』中國申報項目已開始啟動籌備程序。

  『武術傳到我們手裡,最興盛的時期已經過去。到我們這一代,武術已經衰落了。我親眼看到過前輩大師的功夫,所以敢這樣說。』刁山多說。

  刁山多生於上世紀60年代,從三四歲開始習武,有一肚子先輩尤其是他父親的故事。說起已過世多年的父親,刁山多的語氣裡、眼神裡都透著仰慕:『我爸的功夫練到什麼程度,你知道嗎?我領教過一次。我家院裡有一石磨,養了一頭黃牛。那天我媽套了牛拉磨,牛鬧罷工,怎麼勸都不聽使喚。我爸從屋裡出來,二話沒說,只是一掌下去,打得那牛臥倒在地,站了兩站,愣沒站起。再說打拳的速度,三四十個動作,我40秒打完,我爸只用17秒,望塵莫及呀!』

  刁山多還講了他父親刁俊卿打豹子的故事:『那是1964年的事了,我爸我媽抱著我姐從二祖庵下來,遇上了豹子。豹子臥在山道上,攔住了去路。山裡人知道豹子奔跑速度驚人,這時候要逃跑是來不及了。我爸那時不知怎麼身上還帶著三個雷管,可三個雷管全沒放響。豹子站了起來,我爸對我媽說:「你拿個尖石頭,豹子撲過來,我抱它,你用石頭砸它的眼。」於是,我爸往前逼,可能是想以氣勢威逼豹子退卻,哪料豹子一躍而起……』

  說到節骨眼上,山多話鋒一轉:『你知道嗎?少林拳中有大量仿生動作,光仿豹子的就有「豹子縮身」、「豹子出洞」、「豹子翻身」、「豹子擒羊」、「金豹回頭」等等。一百多年前清朝大員麟慶到少林觀武,誇贊少林功夫是「熊經鳥伸」,這說的正是少林武術「物我合一」的仿生傳統。』

  豹子躥將過來,結果呢?我問。

  『豹子那速度,想象有多快就有多快。我爸矯捷一躲,閃將過去,豹子用力過猛,一頭撞到樹上,樹葉嘩啦啦抖落了一片。豹子一看沒撲到,可能有點膽怯,一股風似的竄了。』

  六七十年前,在師父貞俊引領下,刁山多的父親刁俊卿和另外四位師兄弟在蔣介石面前演練了一番。刁俊卿4歲就入了少林寺,直到1949年新中國成立纔還俗回家。『文化大革命』時不准百姓練武,每到夜深人靜時,刁俊卿就領著一家老小找個僻靜處偷偷練。習武對於刁家人來說,是習慣,這習慣一直傳了下來。

  民國年間,少林寺有三大武功支柱:恆林、貞俊和貞緒。寺裡的五六個小和尚,是少林的苗。為了培養這些幼苗,寺裡專門從外面請了師父教小和尚功夫。

  『我爸為什麼跟貞俊學武,還有段故事呢。』刁山多所有的故事,都是聽來的,『那個外面請來的師父文武都教。一次他出門,就給小和尚們布置了作業:三天後等我回來,每個人都要背會《楞伽經》。別說三天,《楞伽經》半年也難背會呀!兩天後,師父就回來了,正遇上小和尚們在外面玩耍,既沒練功,也沒念經。一怒之下,那師父在每人腦袋上用煙袋敲了一個「電燈泡」。恰好貞俊從那兒過,看到了這一幕,便停下來看個究竟。』

  貞俊問:『你們把《楞伽經》背會了嗎?』

  其他小和尚都低頭不語,只有刁俊卿說:『我會背!』

  貞俊讓刁俊卿背,刁俊卿果然一字不漏地背了,弄得那位師父很尷尬。於是貞俊說:『這孩子跟我吧。』從此,刁山多的父親刁俊卿就跟了貞俊,那年刁俊卿七八歲。據說貞俊不單會武,還會推拿、針灸、點穴、號脈開藥方。除了武和禪,醫也是少林絕活。

  ●祖輩曾經打出山門後輩今日重入少林

  『我老祖外爺釋寂勤是清代少林寺最後一個打出山門的人(傳說少林寺的僧人是不能隨便離開的,要想走,必須把功夫學好了,然後憑拳腳打出山門去)。』少林武僧釋延獻把我引領到白衣殿北牆壁畫前,指著畫中的一個人物如此說。

  白衣殿壁畫繪制於清末,如今竟有人能從那畫中認出自己的先輩,真是件讓人喜出望外的事。壁畫上,釋延獻的『老祖外爺』寂勤拍出一掌,把一個小和尚推出有丈把遠。

  『老祖外爺』是個什麼輩分?『我奶奶的爺。』釋延獻說。關於寂勤的故事,延獻都是聽奶奶說的。

  北牆壁畫繪制的內容是1828年3月清廷大員麟慶觀看少林武僧演武的場面。

  我問寂勤是怎麼打出山門的,釋延獻背著手,邊模仿邊說:『有人說他是背著手出去的,500多個和尚都知道他的厲害,沒人敢上前阻攔。不過我奶奶說,老祖外爺是打出去的。』

  延獻還聽說,寂勤8歲進的少林寺,他學成武功、打出山門後,就回家種地去了。如果寂勤不還俗,當然也就沒有了今天出家為僧的延獻。釋延獻和刁山多一樣都是武術世家,練的都是傳統少林武術。釋延獻的老家是偃師市白玉溝,翻過少林寺後的五乳峰再走15公裡就到了。

  延獻最早是跟他爸學的武,他爸的功夫就是從寂勤那裡傳下來的。一晃一百多年,少林功夫傳到了延獻這一代。延獻出生於1970年。練武練到一定程度,他就想試試本事,常去偃師城內揍小流氓,感覺特良好。回到白玉溝,他也常出手打人,村裡人罵他為『活閻王』,家裡人為此愁得不得了。

  3年前,少林寺永信方丈看到了延獻的功夫。永信方丈說:『你練的是少林傳統拳,不如來少林吧。』自從入了佛門,延獻自己覺得『人整個兒變了樣』。

  那天見到延獻時,他正襟危坐在立雪亭內,桌案上攤著一本經書。游客來了,若問些什麼,他便招呼招呼;沒人來時,他便讀讀經書。延獻說,他這是在值班,少林寺內每個殿堂都有和尚輪流值班。

  3年前的延獻蠻橫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現在的延獻連說話都不肯大聲,讓他露一手,二話不說就在立雪亭外練了一套人稱『萬拳之母』的『心意把』。(圖6)一套『心意把』練完,延獻又提到老外爺吳三林(他奶奶的爸,寂勤的兒子),說老外爺的『把』練得好,還說:『有心纔有意,練拳正是領悟做人的道理。』

  寂勤為何還俗?是背著手而去,還是打出山門的,已無文字可查。溫玉成說,據少林寺德禪大師講,白衣殿北牆壁畫的創作確實是有原型的。除了延獻的老祖外爺寂勤外,壁畫上還有一個戴佛珠有胡須的人立於畫中間,那是那次演武的總教練湛舉。文字記錄表明,1830年前後,少林武僧為規避清廷的禁令,除了在西方聖人殿秘密練武外,還在位於偃師的少林寺下院石溝寺北側幾孔窯洞內練功。當年湛舉、海發、湛謨、寂勤等都曾在那裡練功,據說其中寂勤的功夫已經練到了『夾石成粉』的程度。現在少林寺以及登封、鞏義、偃師民間所傳的少林功法,都是由當年在石溝寺習武的那些僧人傳下來的。

  釋延獻說,霍元甲的師父、滄州武術祖師爺孫通跟他的老外祖爺寂勤是一代人。孫通最初在滄州與人比武,敗了。隨後他來到少林寺,白天在寺裡掃地,晚上學武。不過,他不是出家人。習武三年後,孫通回到滄州已無敵手。孫通與寂勤有多大關系已不得而知,但參照孫通至少可以想象一下寂勤等人的功夫。

  1928年少林寺大火之後,刁山多父親的師父貞俊怕少林武功失傳,曾邀請寂勤的兒子、延獻的老外爺吳三林到寺裡來傳授武功。

  其實,考證口頭傳播的『史話』相當無趣。我的一些設問也屬一時矯情,只有我從武僧那裡記錄的故事,是現炒現賣的新鮮資料,這些資料至少可以零碎地道出這個由和尚創造的天纔作品———少林功夫在二百年時間內的傳承脈絡。

  數年前,兩個波蘭人肩挎著攝影器材來到少林寺,他們從西方文化的視角表達了對少林功夫的興趣。當時在少林寺圍牆外,武僧釋延用一個加速,接著點地跳起,飛快地在牆壁上連跑了十幾步。波蘭人的相機?嚓一聲,一張題為《少林寺和尚》的攝影作品就誕生了。不久之後,這幅作品摘走了世界頂級新聞攝影大賽——荷賽新聞攝影比賽體育類一等獎的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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