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黃縣有一片神秘的沙丘，這片沙丘對豫北乃至鄰近的河北、山東等地老百姓都很有號召力。傳說4000多年前，顓頊和帝嚳兩位君主曾相繼在這裡發號施令，統治華夏大地。如今每年4月中下旬，總有數十萬民眾自發擁向這裡，祭拜這兩位華夏民族的祖先。這片沙丘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中國人的祖先意識根深蒂固。或許，這正是我們這個民族千百年來綿延不斷的重要原因。
二帝陵穿越千年風沙
一場新雨過後，沙地沒有了浮塵，姜黃的顏色看上去很順眼。高低起伏的沙地上，幾條青磚鋪底的深"溝"向遠處延伸。指著"溝底"又大又厚實、被磨損得凹凸不平的古磚，內黃縣旅游局的楊慧英告訴記者，這"溝"是不久前"出土"的元代道路。
內黃縣梁莊鎮三楊莊西北的這塊沙地，是豫北有名的"二帝陵"，據傳中國上古帝王顓頊和帝嚳就埋葬於此。因顓頊號高陽氏，帝嚳號高辛氏，當地農民又把這裡叫做"高王廟"。這些最近"出土"的道路，是元代祭祀"二帝陵"時的專用甬道。
走下軟軟的沙地，踏上硬硬的元代磚頭，聽著當地人講述的滄桑變遷，我的眼前仿佛打開了一扇時間之窗——"黃塵清水三山下，變更千年如走馬"的景象，讓人感慨，也讓人充滿了新奇的感覺。翻開歷史和翻開未來一樣，都是新鮮的、令人興奮的事。
這條元代甬道，是當地清沙的最新發現。這塊沙丘上，過去只有一些斷壁殘垣在狂風中兀立，無聲地告訴人們這片土地的不同凡響。1986年前後，當地要求清理二帝陵積沙、恢復祭祖活動的呼聲越來越高，隨後內黃縣數次進行大規模清沙。在清沙中，唐宋殿基、元代護陵牆等先後被發現。在沙土下面，還清理出橫七豎八埋著的100多塊歷代皇帝留下的御祭碑。這些石碑連起千年時光，記述了歷代皇帝派官員專程前來祭祀的史實。從這些數量龐大的御祭碑，我們可以想見當年祭祀活動的隆重和盛大。(圖5)
據內黃縣縣志辦公室副主任王基勛介紹，4000多年前，內黃一帶土肥水美，植被茂盛，是華夏早期文明的中心地區之一，相傳"三皇五帝"中的顓頊和帝嚳都是在這裡發號施令、統治華夏的。但2600多年前，暴虐的黃河再次改道，滾滾的黃水洶湧而來，淹沒了這片土地。隨後的1700年中，黃河不斷在這裡泛濫淤積，原來的地表被深埋於10多米的黃沙之下。金國時(亦即南宋時期)，黃河改道商丘，這裡留下漫漫黃沙，成為豫北有名的沙區。大風一起，這裡就是一片飛沙走石的景象。"緊堵門子慢堵窗戶，一年吃三斗沙子。"這是過去內黃廣為流傳的民諺。沙區的土地不能保存水分和養分，小麥等莊稼在這裡都無法存活。只有最耐旱的棗樹纔能在這裡安身，所以內黃成了全國面積最大的棗區。近幾十年來，隨著防風固沙林帶的建設，這一帶的風沙纔逐漸得到控制。
據說顓頊和帝嚳所安葬的小土山曾落入黃河主河道，這座土山幾乎被滔滔黃河水蕩平。西漢末年，黃河再度改道後，這座土山"浮出水面"。為懷念先祖，人們循跡而來，在這裡重建了顓頊和帝嚳的陵墓。此後，唐代在這裡建起了廟宇。宋、元、明、清都曾多次對該廟宇進行修葺與增建。據記載，過去這裡建築宏偉，碑碣林立，松柏參天。在上千年的時間裡，這裡都是一個區域性祭祖中心，也是頗負盛名的人文景觀。每當國有大事，京城的皇帝都不會忘了派專人前來祭祀，並刻碑頌揚祖先功德。
二帝陵的再次"失落"，是在100多年前的清朝同治年間。晚清時期，國家動蕩不安，中國傳統文化逐漸衰微。由於年久失修，無人保護，二帝陵的建築逐漸倒塌，最後被飛沙掩埋。
近年來，民間的祭祀活動逐漸興旺。農歷三月十八相傳是顓頊的生日，每年這個時候，就有數十萬人自發前來祭祀，由此形成了規模盛大的廟會。內黃縣先後投入大量資金，在二帝陵遺址上建起了新山門、拜殿、配殿和碑廊。(圖2)從2002年開始，官方在這裡舉辦公祭活動。
記者有幸參加了2003年隆重的公祭。那一天，平日裡寂靜的二帝陵人山人海，來自附近縣鄉，甚至河北、山東的數十萬人，在這裡虔誠地祭拜祖先，場面很是感人。如潮的人流中，有踩高蹺、玩旱船的，熱熱鬧鬧、人聲鼎沸；更有燒香磕頭、頂禮膜拜的，莊嚴肅穆、場面隆重。
走在二帝陵的碑廊，記者看到古代的碑刻字跡清楚，保存完好。楊慧英說，風沙掩埋了二帝陵，其實也是好事，50年代大修水利時，內黃幾乎所有的石碑都被拉去鋪在水渠下了，幸存的也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砸毀。二帝陵的石碑由於"安睡"在地下，躲過了這場劫難。
祖先崇拜源自遠古時期
在中國古代，祭祀祖先和打仗同為國家最重要的事情，這是從文明的源頭時期就形成的傳統文化。
遠古時期，人對自然界所知甚少，逐漸產生了對自然物和自然力的神秘感、依賴感和敬畏感，進而對它們頂禮膜拜，出現了天象崇拜、山川地石崇拜、火崇拜、動植物崇拜等。而對自身生命現象的神秘理解，則催生了靈魂觀念和祖先崇拜。
據研究，山頂洞人就已經有靈魂的觀念。他們埋葬死人時，常以燧石、石器、石珠和穿孔獸牙等做隨葬品，這些都說明他們具有靈魂觀念。因為靈魂無形，能夠接觸的只是其象征--屍體，所以靈魂崇拜就主要表現在埋葬和祭祀的儀式上。
從靈魂崇拜出發，進而發展為祖先崇拜。古人相信，祖先的靈魂對於血緣後代的作用是雙重的，既可造福子孫，也可以降禍子孫。因此為了祖先在另一個世界同樣能生活，同時也為了祈求祖先的保佑，祭祀就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中國古文獻和傳說中，記載了許多重要祖先，如女性祖先女媧，男性祖先有巢氏、燧人氏、神農氏、黃帝、炎帝、顓頊、帝嚳、堯、舜等。對他們的祭祀和崇拜，是聯結各階層、各地域，形成民族凝聚力的重要紐帶。元代和清代，少數民族統治全國，但恰恰是這兩個朝代對二帝陵的修護和祭祀特別看重，祭祀規格更高。這正是當時統治者的高明之處。
縱觀中華民族的成長史，在中國多民族大家庭的形成過程中，祖先崇拜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傳說時代的華夏英雄
和黃帝一樣，顓頊和帝嚳都是中國傳說時代的英雄。黃帝、顓頊和帝嚳為華夏民族的聯合與統一，為社會的發展，做出了偉大功績，歷來受到炎黃子孫的尊重和敬仰。夏商周各大部族和長江一帶的楚人，都把他們看成自己的遠祖。著名歷史學家范文瀾認為："漢以前人相信黃帝、顓頊、帝嚳三人，為華族祖先，當是事實。"(圖3)
黃帝是創業之君，顓頊是守成之君。顓頊是黃帝的孫子，傳說他20歲接替黃帝即帝位，是一位有文治之功的帝王。黃帝一生征戰，為統一華夏的疆域做出了貢獻；顓頊則著重內部治理，以高度的創造性規范社會秩序，促進了華夏文化和精神上的統一。他"定婚姻，制嫁娶，研究男女之別，長幼有序"，制訂了一系列社會規則，使得民眾的生活從混沌走向有序，社會秩序安定下來。
傳說顓頊一生創造力旺盛，他創制了歷法，被後人稱為"歷法之宗"；他還創制了第一首國歌《承雲》，用以祭拜上帝；他改造了原始巫教，創制九州，初定版圖。在他的統治下，當時的華夏國力鼎盛，幅員遼闊，"日月所照，莫不砥屬"。當代史學家徐旭生高度評價他"大膽改革，是一位有革新能力的大人物"，"他雖然沒有顯赫的戰功，卻聲名洋溢，超過黃帝"。
按《史記》等書籍記載，舜、大禹和秦始皇都是顓頊帝的嫡系後代。因此顓頊也是姚、夏、李、陳、黃、曾等眾多姓氏的遠祖。
帝嚳是黃帝的曾孫、顓頊的侄子。《史記》說帝嚳："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知民之急，仁而威，信而惠，修身而天下服。"他繼承顓頊的事業，嚴於律己，善於處理政務，尤其以講信用著稱。最值得一提的是帝嚳的幾個兒子後來都成為影響歷史的人物：堯成為五帝之一，後稷是周部族的始祖，契則成為商部族的始祖。因此，帝嚳也是唐、劉、宋、孔、周、魯等眾多姓氏的遠祖。
由於是傳說時代的英雄，二帝的身世難免有爭議。比如有人認為帝嚳的活動區域應該在商丘，現在商丘市附近還有個叫高辛集(帝嚳號高辛氏)的地方。二帝陵清沙時發現的主要是元、明、清三代的祭祖遺跡。漢唐時代對二帝陵的祭祀，則在古籍上有明確記載。在東漢以前的數百年中，這裡曾是黃河主河道，二帝陵所在的小土山幾乎被河水蕩平。加上泥沙淤積和風沙掩埋，如今這裡的地貌已經看不出山形。專家估計，漢代人大概主要是依據傳說確認這裡為二帝陵的。
有專家說，二帝陵的情況與陝西黃帝陵類似，黃帝陵也是傳說中的衣冠冢，只是被後人確認，歷代祭祀，纔名聞天下。所以二帝陵即便是紀念性的，傳說性的，也很有意義，其文化價值不比黃帝陵低。
韓國留學生虔誠祭祖
面對"帝嚳陵"碑刻，卞注映雙膝跪在沙土地上，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這個容貌清雅、衣著入時的異國女子，行如此"土"的禮節，引來不少當地農民圍觀。但卞注映神情專注，叩拜的動作從容而優雅。
卞注映是韓國人，畢業於韓國中央大學，眼下在河南中醫學院攻讀中醫博士學位。她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告訴記者，她是華裔，這次是專程從鄭州趕來參加祭祀的。她不清楚祖先是什麼時候去的韓國，但知道卞氏是周文王的後代。她說："這次聽人介紹說帝嚳和周文王有關系，所以來這裡尋根問祖。"
問起該怎樣叩頭、怎樣祭拜，當地五六十歲的農民都說不清楚，更不用說年輕人了，但卞注映的一招一式卻似乎很"專業"。記者詢問之下得知，她果然是經過"專業培訓"的。卞注映說，韓國對傳統文化看得很重，學校都開設有家政課程，除教學生做衣做飯、家庭理財的技能外，也教各種禮儀：如何禮貌待客、如何鞠躬、如何拜祖等等。"拜祖的時候，男女動作是不同的。"卞注映邊說邊比劃。
卞注映說，她家在韓國不算"少數民族"，但她家的戶籍上注明是"華裔"。她家和韓國社會是完全融為一體的，去年她父親去世時，還獲得了金大中總統頒發的軍人終身榮譽勛章。卞姓在韓國算是望族，他們有自己的族譜，有家族內部的刊物。卞氏家族還定期聚會，討論本族的發展和興衰，相互勉勵。
走在元代的甬道上，卞注映很興奮，她說感覺很"榮幸"，在書上、電視上看，與親身在實地感受很不相同，在實地會獲得一種內心的震撼，"童話般地和古人處於同一時代了"。
卞注映說她想組織韓國卞姓家族的人明年一起來內黃拜祖，"這是最早的祖先，應該讓他們過來拜。現在的年輕人不太看重傳統了，全世界都這樣。來這裡拜謁祖先，了解祖先的功德，表達對祖先的感謝，是對子孫後代最好的教育方法"。
卞注映停頓下來，似乎難以用漢語表達自己的感受。她抬頭遠望，但見油菜花鋪出的嫩黃色的"畫布"上，線條遒勁的棗樹盡情地張揚著個性，瘦硬的枝乾和暗紅的顏色詮釋著滄桑的意蘊。
她的目光移到幾棵開滿淡紫色花朵的泡桐上，突然找到了表達自己的思路："一棵樹開滿了花，現在很漂亮，可如果失去根的話，明年就不知道怎麼樣了；保持了根脈，在土裡吸收水分、養分，明年還會開出美麗的花。我們尋根問祖，就是要保住自己的根。"
與卞注映一同前來祭祀二帝的，還有其他一些海外人士。享譽東南亞的工藝美術大師陳梅月女士，還向當地捐贈了她創作的二帝畫像。
陳梅月是大名鼎鼎的陳果夫的外孫女，她的曾外祖父是辛亥前輩、孫中山的戰友陳其美。陳梅月的"成名絕技"是雙手同時作畫、寫字。她用左手寫"顓"，右手寫"頊"，一雙手分畫兩只眼睛。她所畫的顓頊和帝嚳，眼神威武而慈祥，看上去栩栩如生。陳梅月如今是陳氏研究會的副會長，她說，陳氏是顓頊的後代，她來二帝陵祭祀，是為了向老祖先表達景仰之情，了結自己多年的心願。
神秘古城埋藏多少秘密
二帝陵北邊，有一段兩裡多長的古代夯土城牆，殘高約兩三米。這裡如今是一個村莊，叫大城村。從村莊的名字看，這是一座古城遺址。(圖4)
40多歲的內黃縣縣志辦公室副主任王基勛說，他小的時候，古城的輪廓還在，長寬都有一兩公裡，後來農民在城牆上取土，破壞了一大部分。不過由於黃河的泥沙淤積和飛沙的掩埋，估計城牆的主體應該在地面以下。
至於這座古城是什麼所在，當地的資料說法不一，有的說是頓丘古城遺址，有的說是衛國都城帝丘遺址，還有人認為是顓頊和帝嚳的都城。說法很多，但沒人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證據。
帝丘和頓丘都是歷史上的名城。以帝丘為國都的衛國是春秋時代的重要國家，是著名政治家商鞅的故鄉。而頓丘是《詩經》中最為著名的敘事詩《氓》提到的地方："送子涉淇，至於頓丘。"這個古城遺址到底是帝丘、頓丘還是顓頊和帝嚳的都城？不管是哪一個，都不得了。
據說在古城牆外圍曾發現過四處古代住址，挖出了古窯灶、陶片和墓葬。但因為古城的遺址大都被深埋在10米厚的黃沙下面，考古發掘的難度極大，所以至今也沒有進行專業的考察和勘探。曾有不少人遍查古籍，極力想找到這個地方的確切身世，但因為沒有考古學的支持，這些努力都沒有獲得最終的結論。10米黃沙下面深藏著多少秘密？這至今還是個謎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