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西山觀賞伊闕風光的,是盧捨那;躺在東山享受龍門山色的,是白居易。
盧捨那、白居易在山上看風景,意在龍門山水,然今人之意卻不在山水,而在盧捨那、白居易之間,何也?
『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1000多年前,尚無『勝跡』的龍門『江山』是令人陶醉的,但有了裝點此江山的盧捨那和白居易,龍門『江山』就該黯然失色?
如今,一個重構龍門或意在把今人的目光重新引向龍門山色的宏偉計劃正在實施中……
『洛都四郊,山水之勝,龍門首焉。龍門十寺,觀游之勝,香山首焉。』
白居易口吐此言的時候,正是龍門石窟的黃金時代——那時,在伊水兩岸的懸崖峭壁上,歷經北魏和初唐盛唐的造像高峰,延續了400餘年的斬山鑿洞、『制造佛國』的浩大工程基本結束。其時,奉先寺大盧捨那佛像龕也不過剛剛雕就100多年。在那個時候,盧捨那也許還披著彩繪千佛袈裟,那它的微笑,該是怎樣一番景象?普賢、文殊兩菩薩可能還畫著胡子,它們又是怎樣一副酷樣?
但白居易只看到了龍門山色,沒有看到龍門石窟,只看到了香山寺,沒有看到奉先寺。倘若白居易只是到此一游,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尚可原諒,但他在洛陽龍門飲酒作詩,卜居了18年!
面對中國雕塑巔峰時代的經典之作18年之久,老白視而不見,這是為什麼?
但白居易以降的1000多年間,『龍門山色』一直位居『洛陽八景』之首,龍門石窟造像一直是中國人的視而不見——最愛記錄歷史的中國人對龍門石窟造像的書本記錄幾乎是零,這又是為什麼?
『歷史對龍門造像的失語緣於它的勞民傷財。當時,倘若哪個文人為石窟造像叫好,那會被圈裡人瞧不起的。龍門10餘萬造像,就沒有一尊是文人發願雕造的。』鄭州大學教授、龍門研究院顧問溫玉成說,『白居易號稱香山居士,但居士照樣反對這些耗費民脂民膏的工程。當時的文人大都認同,為了一個莫須有的東西如此耗費民脂民膏,是不值得的,他們對開鑿石窟這檔兒事,從心理上來說,是抵制的。但龍門石窟大都是皇家發願開鑿的,大罵也不現實,且很多文人並不排斥佛教思想,所以文人們選擇了「冷處理」,寫文章時不提這個事兒。』
也有激烈反對的。韓愈位居唐宋八大家之首,是那個時代文人的領袖。他在被後人稱為『中國古代文化宣言』的《原道》中,對佛教可謂恨之入骨:『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也就是說,要讓僧人還俗,燒佛家的書,改寺院為民房。韓愈在《論佛骨表》中還說:『夫佛本夷狄之人……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韓愈堅決反對佛教,無疑影響著他之後的文人。
但時間總是可以過濾掉人民的悲苦,藝術總會散發出久藏彌香的魅力,歷史總在讓我們目瞪口呆——今天的游人從千萬裡之外不辭辛勞來到龍門,直奔的就是那個再無袈裟、也永遠再沒人敢給其畫上袈裟的盧捨那大佛——今天,在人們的潛意識裡,似乎龍門就是盧捨那,盧捨那就是龍門了。
如果從洛陽市區打的到龍門旅游,沒准兒司機就會和你商量:『看盧捨那去?60塊呀,怪貴的。想省錢嗎?想省,拉你到東山公路上跑一圈,不就得了。』這對那些只想看盧捨那的人來說,的確是個很不錯的『創意』。坐在西山懸崖上的盧捨那20來米高,東山公路離其不到200米,隔著伊河看盧捨那,自然而真切——在盧捨那眼下看盧捨那,你總覺得盧捨那擺脫不了石頭的味道,但站在東山看盧捨那,不僅能看個『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而且那深深淺淺的雕刻在南北長達1公裡的石壁上的佛龕,猶如蜂巢猶如棋盤星布眼前。站在東山望去,整個龍門石窟就像從歷史深處走出來的胡須飄然的智者,就像從石頭內部跳出的鮮活的生命,燒得你熱血沸騰。
當然,出租車司機不用等人耗時、不用空跑了,你一高興,再多給師傅三五元,這真是眼下特流行的『雙贏』。
但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出租車司機與游客合演的這出『雙簧』在2003年4月8日永遠謝幕了。
4月8日,隨著距龍門石窟伊河下游1.7公裡處的龍門北橋、距龍門石窟伊河上游3公裡處的龍門南橋在4月5日的通車,龍門風景名勝區實行了封閉管理。自此,使用了40多年、位於龍門石窟腳下的龍門伊河公路大橋『光榮退役』,而以前每天路過龍門石窟的約1.5萬輛次機動車也從此被趕得遠遠的。
『龍門大橋將改作景區內的步行橋,它和石窟南側的漫水橋、西山游覽路、東山游覽路一起,構成個「口」字形,游客不用再像從前那樣游完西山,還得走回頭路了。』龍門風景名勝區管理局局長李振剛說,『東山不只是看西山石窟的好地方,其實它本身也有不少質量很高的石窟,如萬佛溝、看經寺的佛龕,都是盛唐的作品,是龍門石窟很重要的組成部分。且香山寺、白園(白居易墓)都在東山,它的綠化也比西山好,以前我們不敢開發,導游也不敢把游客帶到東山去,是因為擔心出事,你想東山的路上一天跑1.5萬輛次機動車,多危險呀!』此次龍門景區實施封閉管理,正是洛陽市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莊嚴承諾。
記者采訪時看到,龍門大橋上、東山游覽路上都是忙碌的施工人員和轟鳴的機器,香山寺剛剛修葺一新,白園的改造工程又已開始。『一個全新的龍門將在今年7月底呈現在游客的面前。』李振剛說。
但這還不是最後的龍門,因為伊闕之前還橫亙著一座高臥伊河之上的龍門大橋,它的巨大體量對龍門空間景觀的破壞是災難性的。
『把龍門大橋改作景區內的步行橋,只是權宜之計。在規劃中,大橋是要扒掉的。作為一個時代的產物,它將來只保留兩個橋頭,並把其改造成觀景臺。沒橋後,把西山和東山連接起來的,是仿隋唐樣式的人力船。』李振剛說。
龍門古稱伊闕,而最早把伊闕稱作龍門的是隋煬帝。《元和郡縣圖志》載:『初,煬帝嘗登邙山,觀伊闕,顧曰:「此非龍門耶?自古何因不建都於此?」僕射蘇威對曰:「自古非不知,以俟陛下。」帝大悅,遂議都焉。』之後,隋煬帝果然以伊闕為天門在洛陽建了都,龍門正北就是隋東都洛陽外郭城的城門定鼎門。皇帝是真龍天子,隋煬帝把正對城門和皇宮的天闕稱為龍門,也自然而然。
隋的壽命很短,但隋代工匠李春營建的趙州橋,卻是世界上壽命最長的石拱橋。趙州橋是一座弧形單孔石拱橋,橋兩端的石拱上闢有兩個券洞,這種『敞肩拱』是世界橋梁中的首創。上世紀50年代到60年代中期,新中國修建了很多石拱橋,但跨度最大的,卻是1962年修成的、破壞了隋煬帝看中的『龍門風水』的洛陽龍門公路大橋,它的樣子與趙州橋像極了。
洛陽之南綿延百裡、峻極連天的中岳嵩山,構成了古都洛陽的屏障,而在洛陽正南,從嵩山逶迤而來的香山(東山)與龍門山(西山)兩山對峙,崖岸巍然。伊河從龍門噴薄而出,河的兩岸,則自古以來就是洛陽通向南方的唯一道路。上世紀60年代,新修的洛(陽)盧(氏)公路走的是龍門山腳下之伊河西岸,新修的洛(陽)界(安徽界首)公路通過龍門公路大橋走的是香山腳下之伊河東岸;1970年竣工通車的焦枝鐵路龍門隧道,則『與龍門石窟隔河相望』。但從上世紀80年代洛盧公路『讓道』,90年代隧道『改道』,到今天洛界公路『讓道』,龍門石窟在『很受傷』之後的『反擊』,可謂一招斃敵。
『長虹臥波』也好,隔河相望也罷,我們過去總懷有一種在舊世界面前建設新世界的衝動。舊世界永遠不可能預知新世界的作為,倒是新世界的人應該知道如何尊重舊世界。
『長虹臥波』很美,但『臥』的不是地方,就成了『丑事』。美與丑,則伴隨著我們對龍門的認識顛來倒去地變化著。
認識到龍門石窟的旅游經濟價值,不該建的,都建了;認識到龍門石窟是世界文化遺產,該拆的,都拆了;認識到『龍門山色』是自然遺產,『長虹臥波』就非扒掉不可了。其實,『龍門山色』是自然遺產,這是白居易早就解答過的問題,不然,白居易怎麼會說『洛都四郊,山水之勝,龍門首焉』;不然,歷朝歷代怎麼總是把『龍門山色』推為洛陽八景之首。
白居易對龍門山水的贊嘆,今誦猶新。
『鑿山導伊流,中斷若天闢。』大橋拆除後,龍門的水光山色將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龍門石窟在伊河兩岸靜靜地呆了1000多年,直到清末,一些書法家發現了龍門石窟造像題記——魏碑書法,但仍然忽視了它的造像、它的雕刻。
這些造像題記給龍門帶來了無上榮耀,造像題記中的代表作品『龍門二十品』甚至讓一代偉人周恩來感到震撼;這些造像題記也給龍門帶來過意外災難,在上世紀初的動蕩年代,龍門的和尚全都死於圖財害命的歹徒之手。
『龍門二十品』震撼過周恩來,更在康有為等的推崇下,改變過中國書法藝術的前進方向——它讓中國書法不再媚美媚上(皇帝),有了骨氣浩氣。
字如其人。也許康有為憤而公車上書、周恩來遠赴法國尋求真理時,他們的胸中正激蕩著這種『骨氣浩氣』。
因為『堂堂的禮賓司長拿不出500元』,周總理滿懷遺憾地離開了龍門
『堂堂的禮賓司長拿不出500元!』這是周恩來在龍門石窟古陽洞內發出的感嘆。
『周總理說這話時聲音很小。』鄭州大學教授、龍門研究院顧問溫玉成對記者說,『1973年10月14日,聽說周總理陪同加拿大總理特魯多要到龍門參觀,我們就臨時在禹王池、賓陽洞前擺了兩個小攤,因為有100多名中外記者隨同采訪,我們想借此掙些錢。在禹王池,周總理見到「龍門二十品」拓本,就拿起來看,一問價格500元,就放下了。至賓陽洞,周總理看到又有賣此拓本的,便小聲問禮賓司長韓敘「帶了多少錢」,韓敘說:「沒想到會用現金。我們幾個人身上的錢加起來,還不到300元。」見此情景,洛陽的一位領導說:「總理,我們送您一套吧!」周總理小聲道:「你這個同志怎麼能這樣講?」這時,一個隨員小聲提示總理:「是否可以讓他們先給一套,我們回北京後再把錢寄來……」周總理說:「不行!」』
從最北邊的禹王池,走到最南邊的古陽洞,也就是到了『龍門二十品』的大本營——『龍門二十品』中,有十九品在古陽洞,周總理終於發出了『堂堂的禮賓司長拿不出500元』的感嘆,滿懷遺憾地離開了龍門。
洛陽之行,是周總理最後一次到外地參觀。『周總理的確喜歡「龍門二十品」,在魏碑上,總理是下過工夫的。』溫玉成說,『周總理也許是在清末民初激烈的「碑帖大戰」中就愛上「龍門二十品」了。』上世紀初周恩來在南開學校所寫的『國文』試卷,就是很工整的魏碑體書法。
為搶拓片,一幫土匪夜襲龍門。這次洗劫後,龍門就再也沒有和尚了
碑帖大戰『禍起』康、乾。
康熙崇尚董其昌,乾隆推舉趙孟頫,可董、趙的書法在兩位皇帝低水平的詮釋下,導致了『館閣體』書法的興起。『(館閣體)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佳處,無一筆是矣。竊以為此種楷法在書手則可,士大夫亦從而效之,何耶?』這是一位批評家的話。
清朝嘉慶、道光年間,阮元《北碑南帖論》問世,他想讓碑學能與帖學在書法界享有同等的地位;後來包世臣《藝舟雙楫》出臺,把碑學地位提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緊接著,1889年康有為的《廣藝舟雙楫》問世,更將碑學的地位推到了極致。兩部『雙楫』『尊碑抑帖』,致使帖學不得不把佔據了800年?宋淳化年間至清乾嘉時期?之久的盟主地位讓位於碑學。
在此背景下,龍門石窟的造像題記在沈睡了一千多年後,終於被後人發現了其存在的價值,造像題記的拓片自然也成為很值錢的東西。
龍門的和尚利用『便利』,據說在拓片上掙了不少的錢。但在民國初年的一個晚上,一幫土匪殺了龍門的和尚,搶走了錢與拓片。這次洗劫後,龍門就再也沒有和尚了,延續一千多年的宗教意義上的龍門看護者,就這樣淒慘地告別了龍門。
沒有和尚的龍門,幾乎成了土匪的天下。『那時,龍門的南半部分是伊川的,北半部分是洛陽的,是個誰都不想多管的地方。』溫玉成說,『一直到解放後的1951年,龍門纔有了自己的管理機構——龍門森林古跡保護委員會,負責人是當地村裡一個很踏實的農民,叫馬玉清。』
古陽洞裡的一則拓碑題記,記述了當時和尚發現『龍門二十品』的情況
龍門石窟計有造像題記2800多塊,30多萬字。造像題記是功德主發願造像的碑碣,刻有功德主的姓名、身份、發願原因、為誰發願、鐫刻時間等。
古陽洞裡的一則拓碑題記,記述了當時和尚拓碑及發現『龍門二十品』的情況:『大清同治九年二月,燕山德林,祭告山川洞佛,立大木,起雲架,拓老君洞(即古陽洞)魏造像(記),選最上乘者,標名龍門十品。同事人釋了亮、拓手釋海南……』
題記雖有錯訛,但被中國書法界所推重的『龍門二十品』,卻是在此基礎上增添而成的。同時,它也從側面說明,和尚確是最早、最合法的拓碑者,只是不知道那題記中的釋了亮、釋海南後來是否被土匪所殺。
『龍門二十品』的說法,最早出現在康有為的《廣藝舟雙楫》和方若的《校碑隨筆》中。方將《優填王》一品列入『龍門二十品』,康認為《優填王》一品『可謂非種,在必鋤之』。方於是用《馬振拜》一品換掉了《優填王》。
更換後的『龍門二十品』被社會公認,通行至今。
1935年,洛陽郊區郜莊村的拓印者韓和德等人乘深夜架梯對《魏靈藏》、《解伯達》二品進行大量拓印後,將其砸毀,以期獨霸完整拓本,牟取暴利。
『古今之中,唯南碑與魏碑可宗。可宗為何?曰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強,二曰氣象渾穆,三曰筆法跳越,四曰點畫峻厚,五曰意態奇逸,六曰精神飛動,七曰興趣酣足,八曰骨法洞達,九曰結構天成,十曰血肉豐美。是十美者,唯魏碑南碑有之。』這是康有為的說法。
『龍門二十品』是魏碑的代表作,有一萬餘字。這些字中,還有簡化的,如『萬』、『彌』、『無』、『與』、『鳳』、『邇』等,其寫法與今天的一模一樣。
大雨之中,北魏孝文帝將計就計,逼迫大臣們同意遷都洛陽
造像題記是一部刻在伊闋絕壁上的石史。『龍門二十品』之《北海王元詳造像記》,記錄的就是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的歷史。
孝文帝認為,要鞏固北魏鮮卑貴族的統治,就要吸收中原文化,把國都從平城(今山西大同)遷到洛陽。但他怕大臣們反對,於是先提出進攻南齊。
公元493年,孝文帝親率大軍30多萬南征,至洛陽,正逢秋雨連綿,道路泥濘,行軍困難。但孝文帝仍舊戴盔披甲,下令南行。大臣們本不想打仗,趁著大雨,他們泣跪馬前,哀求孝文帝停止南征,說這種惡劣的天氣不適合用兵。孝文帝將計就計,嚴肅地說:『這次我們興師動眾,如果半途而廢,豈不讓後人笑話!如果不能南進,就把國都遷到洛陽,如何?』
大家聽了,面面相覷。孝文帝說:『不能猶豫不決了。同意遷都的往左邊站,不同意的站右邊。』一個貴族說:『只要陛下同意停止南征,那麼遷都洛陽,我們願意。』許多文武官員雖不贊成遷都,但是聽說可以停止南征,也只好擁護。
公元494年,北魏正式遷都洛陽。
孝文帝把國都遷到洛陽後,決定進一步改革鮮卑族舊的風俗習慣。有一次,他跟大臣們一起議論朝政,說:『你們看是移風易俗好,還是因循守舊好?』咸陽王拓跋禧說:『當然是移風易俗好。』孝文帝說:『那麼我要宣布改革,大家可不能違背。』
接著,孝文帝就宣布幾條法令:改說漢語,改穿漢人服裝,鼓勵鮮卑人跟漢族的士族通婚,改用漢人的姓。
北魏皇室本來姓拓跋,從那時候開始改姓為元。除把拓跋氏改姓元氏外,孝文帝自己娶崔、盧、鄭、王四姓的女子入宮,又為他的五個弟弟娶漢族大姓的女子做正妻,其原妻改為妾。孝文帝力求把鮮卑上層與漢族士大夫融為一體,來構築北魏王朝大廈的基石。
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後,佛教僧眾、能工巧匠齊集洛陽,開始在洛陽龍門大規模為北魏皇室貴族開窟造像。之後,在初唐盛唐時期,貴族們繼續在龍門開窟造像,使龍門石窟終於成為中國石窟藝術的中心。它的成就,『連西方引以為傲的希臘、羅馬藝術亦難以相抗衡』 。
一千多年後的清末,中國人發現了造像題記的書法藝術價值,但對造像本身的雕塑藝術價值還是視而不見。
上世紀初,西方人發現了龍門雕塑的藝術價值。之後,龍門造像遭遇空前的浩劫,很多精美造像被盜後漂洋過海,流入國外的博物館或私人收藏家之手,用佛家的話說,那真是個『末法』飄搖的時代。
宋徽宗之後,雕刻就成了文人不屑的『雕蟲小技』。於是,中國人對偉大的龍門石窟造像也視而不見,直到西方探險家、漢學家進入中國。
作為皇帝,宋徽宗的政治生涯灰暗而短暫,但作為藝術家,他卻是中國2000多年來300多位皇帝中最纔華橫溢的一個。
2002年,從海外回流的宋徽宗《寫生珍禽圖》在中國嘉德國際春季拍賣會上以2530萬元人民幣成交,這一價格創下了中國書畫在全球拍賣市場上的最高紀錄!
一個被津津樂道的細節是,當嘉德的工作人員在拍賣前對啟功先生表示,要送《寫生珍禽圖》到他家中讓其欣賞時,啟功先生當即說:『不成,我累點沒關系,這樣的寶貝是不宜拋頭露面出門的。』90多歲的徐邦達則說:『能在有生之年看到這幅畫我深感欣慰!』
『宋徽宗讓中國的藝術史拐了一個大彎!因為宋徽宗是喜歡畫花鳥、山水的,他之後的文人就愛上了這種東西,流弊一直延續到今天。』鄭州大學教授、龍門研究院顧問溫玉成對記者說,『宋徽宗之前,中國的大畫家,如顧愷之、吳道子等,不僅都是人物畫的大家,而且都給寺院畫過壁畫。宋徽宗之後,如果哪個畫家給寺院畫了壁畫,那就是丟人的事了。所以,宋徽宗之後,徐渭、八大山人這些在紙上搞花鳥、山水的,吃得開,就是在紙上搞人物的,也不行。而雕佛頭、人頭,那就不是文人乾的事了,工匠纔做那東西!』
自有宋一代,我國言藝術者,每以書畫並提。好古者間或兼談金石,而其對金石之觀念,仍以書法為主。所以殷周銅器的價格常常是以銅器字的多少來定,形式之美丑,買主大多是不管的。社會上的一般觀念認為,雕刻乃『雕蟲小技』,士大夫不足道也。
宋代以後,中國雕塑藝術走向衰落,這很自然;中國人對其雕塑黃金時代登峰造極的偉大作品——龍門石窟造像視而不見,也很自然。
就是當代中國的雕塑家們,也都在翹首仰視希臘、羅馬之傑作,能驚回首看一下我們自己的雕塑的,也是少之又少。
上世紀初,一些來到中國的西方探險家、漢學家卻虛懷若谷、獨具慧眼,他們用文化比較的深入思維,發現了龍門的雕塑之美。
1925年,瑞典漢學家喜龍仁把摩西和龍門大佛作了對比:『拿米開朗琪羅的作品和中國的佛像、羅漢像作比較,例如把龍門大佛放在摩西的旁邊,一邊是變換復雜的坐姿,凸起的肌肉,強調動態和奮力的戲劇性的衣褶,一邊是全然的休憩,純粹的正向,兩腿交叉,兩臂貼身下垂,這是「自我關照」的姿態,沒有任何離心力的運動,衣褶恬靜的節奏和劃過寬闊前胸的長長弧線,更增強了整體平靜的和諧。』
喜龍仁的目光極其犀銳,他發現龍門大佛『外衣雖然蔽及全身,但體魄的偉岸,四肢的形象,仍然能夠充分表現出來。嚴格地說,衣服本身並無意義,其作用乃在透露內在的心態和人物的身份……兩耳依傳統格式長垂;面孔方闊,散發著慈祥而平和的光輝。幾乎沒有個性,也沒有顯示出任何用力的地方和任何欲求。這面容所流露的某一種情緒溶注於整體的大和諧中。任何人看到這雕像,即使不知道它代表什麼,也會懂得它具有宗教內容。主題的內在蘊涵顯示在藝術家的作品中。它代表先知還是神,這並不關緊要,這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一種精神性的追求在鼓動著,並且感染著觀者。這樣的作品使我們意識到,文藝復興的雕刻雖然把個性的刻畫推得那麼遠,其實那只不過是生命淵澤之上一些浮面的漪淪』。
在喜龍仁的眼裡,龍門的佛雕洞悉了世間的一切喜樂悲苦,它們有時表現得堅定自信,有時表現得安詳幸福,有時流露喜悅,有時在眸間脣角帶著微笑,有時好像在不可測度的沈思中。無論它們的外部表情如何,我們都可以看出其靜穆與內在的和諧。因此,在佛的世界,再沒了壯懷激烈,金戈鐵馬,一切變得輕盈透徹,一切都成夢界靈境。
而法國漢學家色伽蘭對龍門雕塑的評價則簡明了然:『龍門造像具有藝術與技藝的優長,為別處匠師所不可及。』
西方人發現了新大陸,新大陸就成了西方人的天下。有人發現,就有人掠奪,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華裔著名藝術家熊秉明先生寫過這樣一段話:當你在歐美博物館陳列臺上看到埃及、希臘、巴比倫、歐洲中世紀……米開朗琪羅、羅丹等大家作品中突然跳躍出北魏、隋唐的佛教造像,你必然會有一陣驚悸,你會以另一種眼光去凝視、去歌頌,你會得到另一種大徹大悟,懂得了什麼是東方雕塑、什麼是東方雕塑的極峰。它所表現的精湛技藝和高度的精神性,莊嚴、凝定、生意盎然,彌散著另一種意趣的安詳與智慧。
龍門的劫難是民族劫難的一個縮影。佛雕在流淚,只是承受著;伊河不做聲,只是流淌著。
上世紀上半葉那個時期對龍門石窟來說,世界真乃佛家所說的莽莽『穢土』。
美國人普愛倫說:『嗨,我想要這兩個東西!』於是,兩幅精美的龍門浮雕被分解成碎塊後流落他鄉。
普愛倫是美國一個很普通的古董商,上世紀30年代初,他來到龍門石窟,在賓陽中洞發現了兩幅浮雕,很是好看,就用照相機拍了下來。到北京後,他找到琉璃廠彬記古董商行的老板岳彬說:『嗨,我想要這兩個東西!』於是,雙方簽訂協議——石頭平紋人圍屏像二十件,議定價格為銀洋1.4萬元——也不用管它究竟是『孝文帝禮佛圖』和『文昭皇太後禮佛圖』浮雕,還是『石頭平紋人圍屏像二十件』了,反正有照片在,照樣子給搞定就『OK』了。
岳彬『OK』得很開心,但他自己是沒有能力搞到這東西的。他來到洛陽,找到洛陽古董商馬龍圖,話就好說了,都是圈內人嘛!一番喝酒抽煙聊天恭喜發財後,岳彬拿出了普愛倫給他的照片:『這個,就在龍門,你就找吧,我想要它。』又是討價還價,最後5000元談妥。馬龍圖也和岳彬一樣,沒有能耐直接把東西搞到手,但在洛陽這塊地方,誰有能耐辦到,他是知道得很清楚的——龍門當地的保甲長和土匪當然是第一人選。
馬龍圖找到偃師縣楊溝村保甲長王夢林以及該村土匪王東立、王毛、王魁等,要他們把龍門石窟的『石頭平紋人圍屏像二十件』搞到手,價格2000元。這些人有乾壞事的膽量,但沒有手藝,因為用斧頭硬砸是不行的,那樣就打得不成樣子了,什麼都完了。於是,他們持槍威逼本村石匠王光喜、王水、王惠成等三人進行盜鑿。
夜裡,三名石匠在漆黑的賓陽中洞內借著微弱的燈光或手電筒光一塊塊地把『孝文帝禮佛圖』和『文昭皇太後禮佛圖』敲掉。同時,在龍門的南北兩個路口,王夢林等則持槍站崗放哨。遇有風吹草動或路上來了人,王夢林等就用暗號通知洞內的王光喜等人停止敲打;『警報』解除後,他們再接著乾。如此晝伏夜出,持續數天。至於石匠們的『工錢』,是計件的,『按打的多少付錢』。
浮雕鑿下來後,都是碎塊,他們用麻袋一裝,就運往洛陽城內、運往北京了。到北京後,經過拼接,這些浮雕被運往美國。
浮雕在美國展出時,已經是千瘡百孔。
1952年,在北京炭兒胡同彬記古玩鋪內,有關人員發現了彬記與普愛倫簽訂的『購買』『孝文帝禮佛圖』和『文昭皇太後禮佛圖』浮雕的合同。此事披露後,中國文物界群情激憤,300餘名知名人士聯合要求有關部門嚴懲岳彬。岳彬被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後來岳彬病死在獄中。
這兩幅遍體鱗傷的浮雕,如今分別為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孝文帝禮佛圖』)和堪薩斯州納爾遜博物館(『文昭皇太後禮佛圖』)收藏。
這些飄零在異國的藝術珍品,總讓我們記起國家在貧弱時被欺凌掠奪的恥辱。
雖然歷經劫難,但龍門最精美的作品,仍與青山同在,共伊水長存
上世紀60年代,王輝、王世襄、溫玉成三人在龍門石窟現場調查文物被盜的情況,發現鑿痕720處;上世紀90年代,王振國作了復查,寫出如下報告:龍門石窟破壞嚴重的重點窟龕96個,已發現被盜走佛及菩薩主像262尊;毀壞其他各類像1063尊,禮佛供養人浮雕16幅,碑刻題記15品等。這是個大體情況,至於詳情,也許永遠是個疑案了。
身首異處的佛像浸透了淚水。龍門的劫難也是民族劫難的一個縮影。
盡管人們常常用『滿目瘡痍』來形容龍門,但也不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其實,龍門最精美之作品,仍與青山同在,共伊水長存。如今,龍門石窟仍以現存2345個窟龕10餘萬造像、2840品碑刻30餘萬字而位居中國各大石窟之首!
龍門最精美之作品的背後,都有著蕩氣回腸的故事或新說。開封潘楊湖的忠奸清濁無疑是後人附會上去的,但洛陽龍門石窟賓陽洞褒貶歷史人物的『證據』則是經當事人『圈閱』後,被刻在龍門山上的。因它是被學書者奉為圭臬的『褚遂良碑』,故流布天下。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賓陽洞的來龍去脈,所以研學一生,也還是『囫圇吞棗』,品不出其中的味道。
為了在老爸面前爭寵,唐太宗李世民的兒子李泰跑到龍門尋找終南捷徑。李泰最終沒能從龍門帶走什麼,卻無意中給龍門留下了曠世至寶『褚遂良碑』。
『佛場』也能成為官場,天國也很難遠離人間。
賓陽洞內,是北魏浮雕『孝文帝禮佛圖』、『文昭皇太後禮佛圖』,發願人是北魏宣武帝。
賓陽洞外,是初唐題記『伊闕佛龕碑』。該碑是中書捨人岑文本撰文、褚遂良書丹,故又名『褚遂良碑』。發願人在題記中寫得很清楚,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兒子李泰。
造像與造像題記南轅北轍,活生生一個『關公戰秦瓊』!關公與秦瓊既然交火,這出大戲就自然煞是熱鬧好看。
李世民有14個兒子,長子李承乾小時很聰明,8歲即被李世民立為太子。但隨著年齡的漸長,李承乾兩面派的本質也暴露出來。更不巧的是,一場大病後,李承乾成了瘸子,走起路來十分艱難。作為未來的皇帝,承乾的這種形象讓李世民有些不太滿意。
承乾的弟弟中,有個叫李泰的,聰明不讓承乾,且20來歲就主編了我國歷史上最早的一部綜合記述全國情況的志書《括地志》,頗有文名。李泰身體肥胖,走起路來很費力,李世民就特許他乘『小輿』上朝,且『恩遇極於崇高』、『禮數有逾於承乾』。這事搞得連大臣們都看不下去,以致向李世民進諫,說他不該這樣做。但李泰卻不這麼認為。承乾是太子,李泰又『潛有奪嫡之意』,於是哥倆的交火就不可避免了。
在與哥哥的較量中,李泰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去討好老爸李世民。
貞觀10年,唐太宗的老婆長孫皇後因病去世,李泰請求出巨資為老娘在龍門開窟造像,以博取唐太宗的歡心。
心理上的投機導致行為上的取巧。李泰在龍門轉了一圈,發現尚未竣工的賓陽三洞中的南北二洞盡管未曾完工,卻已初具規模,只要把主佛雕刻出來,便可大功告成——這真是一個『投入少、見效快』的奇思妙想。
為求速度,李泰對非主體造像一律降格以求,改圓雕工藝為浮雕工藝,把高浮雕改為淺浮雕甚至彩繪。
李泰雖然在開窟造像時投機取巧,但在造像題記上卻費了一番工夫——特意請中書捨人岑文本撰文,大書法家褚遂良書丹,洋洋灑灑1800言,並捏造說長孫皇後『宿有遠因,早成妙果』。其實,長孫皇後病重之時,李承乾曾奏請唐太宗『赦囚徒,並度人入道,冀蒙福助』,唐太宗『愛妻心切』,竟然批准了這個建議。長孫皇後知道後,對此堅決予以制止:『生死有命,非人力可支。若修可延,吾素不為惡;使善無效,我尚何求?且赦令,國大事;佛、老異方教耳,皆上所不為,豈宜以吾亂天下大法?』從長孫皇後的最後表白,足見李泰為賺取純孝的美名,制造的不過是個美麗的謊言。
據考證,豎立在中洞和南洞之間的石壁上的碑碣,原是北魏王室的造像題記。後來李泰磨平了北魏王室的造像題記,用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的溢美之詞取而代之。然而,後來經過一場兵不血刃的激烈角逐,李泰的皇帝夢最終還是破滅了。盡管賓陽洞的修建是一場政治陰謀,但它卻無意中成就了中國歷史上兩位著名的文人,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岑文本和褚遂良,他們一個善於文辭,一個工於書法——題記堪稱文辭和書法的天作之合,這就是被後來學書者奉為圭臬的『褚遂良碑』。
岑文本可不願和李泰一起丟人現眼。可以想見,題記肯定是經過李泰『圈閱』的,但岑文本還是十分含蓄而又不無揶揄地用了這樣兩句話,提綱挈領地概括了李泰營造石窟的全過程:『或仍舊而增嚴,或維新而極妙。』正是這兩句話,再加上《魏書·釋老志》的記載及賓陽南北二洞與賓陽中洞藝術風格的迥異,纔讓今人在李泰磨平北魏造像題記後,找到了北魏宣武帝當時為孝文帝開鑿的石窟。
賓陽洞原是北魏宣武帝為自己的父親孝文帝發願開鑿的。宣武帝我們不太知道,但他的父親孝文帝卻赫赫有名。除了孝文帝的洞窟外,按當時的計劃,還開有文昭皇太後的洞窟。後來,主持這項工程的一個叫劉騰的家伙,為了巴結宣武帝,又開了一個洞窟。這就是賓陽三洞。
但北魏皇家開鑿的賓陽三洞,在歷時24年,耗工803366個後,卻因政治動蕩等原因爛了尾巴,南北二洞的造像工作沒有最後完成。說得具體點兒,就是在賓陽三洞那麼大一塊絕壁上,每天都有大約100個匠人在敲打石頭,而這整整24年的敲打,也只是完成了賓陽中洞的造像任務。
北魏雖然留下了賓陽三洞這個半拉子工程,但北魏的代表洞窟古陽洞卻完成得乾淨漂亮。
古陽洞『秀骨清像』的佛爺讓梁思成、林徽因驚嘆。
北魏孝文帝把南朝士大夫們的風流時尚『移植』到佛國,塑造出『褒衣博帶』、『秀骨清像』的佛爺。這是天國難以遠離人間的又一佐證。
北魏雖然留下了賓陽三洞這個半拉子工程,但北魏一代的代表洞窟卻完成得乾淨漂亮,它就是在1936年時讓梁思成、林徽因一行嘆為觀止的、開鑿於孝文帝時期的古陽洞。
龍門山的石徑崎嶇坎坷,生滿滑膩的青苔。1936年初夏,梁思成、林徽因、劉敦楨及他們的學生陳明達、趙正之等5人『上下而求索』的龍門石窟,還是個人跡罕至的荒蕪之地。害怕野外驕陽的林徽因,來洛陽前特意帶了把用於遮陽的油布傘。沒想到在龍門,這把油布傘卻被派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用場:進得洞窟,他們迎來的『第一道風景』就是因受到驚嚇而橫衝直撞的蝙蝠,這時,傘正好能抵擋成群的蝙蝠和雨點一樣落下的蝙蝠的糞便。
在古陽洞,他們發現了一個怪現象——主尊是道家天尊,兩旁的雕像卻是菩薩。梁思成湊近看了看,說:『這肯定是清末補上去的,門戶之爭竟至於此(古陽洞那時叫老君洞,曾住過道士。解放後,用泥改塑的道家天尊被剝去,釋迦牟尼佛纔得以重見蔚藍的天)!』
林徽因則深深地被這座大洞窟的藝術建構迷住了。她席地而坐,把畫板放在膝蓋上,不停地自語著:『太美了,真是奇跡!真是奇跡!』
忽然,林徽因喊道:『你們來看,這就叫「秀骨清像」、「褒衣博帶」!這就是南朝的畫風!你們看,這衣紋,這線條,像不像顧愷之的畫?』劉敦楨湊過來仔細看了看,說:『嗯,是有《洛神賦圖》的韻味,徽因,你真是好眼力!』
大畫家顧愷之不但畫畫得好,還擅長雕塑佛像。可惜的是,這一點並不為世人所知。他雕塑的佛像,很像他的朋友戴逵的手法,面容清臞,兩肩削窄,是謂『秀骨清像』。這種風格,也是被東晉、南朝共同體認的藝術風格。南朝的士大夫,平日講究漂亮的容貌,涂脂抹粉,穿著寬大的衣服,結著寬帶子,戴著高帽子。他們出則乘車,入則扶持,整天飲酒賦詩,吃藥學仙,坐而談玄,裝出一副神仙的樣子。這種流風相仿相習,成了『秀骨清像』風格的社會基礎。
『我覺得龍門石窟造像所體現出的這種藝術風格,和北魏孝文帝所推行的漢化改革有關。北魏遷都洛陽後,中原漢族「褒衣博帶」式服飾風行,南朝的思想和藝術傳入北方,這給佛教藝術的發展造成了新的條件。你看這些佛像,它們所表現的正是「秀骨清像」式的瘦削形體和衣帶寬大的「褒衣博帶」式的服飾。這些佛像雍容安詳,表情溫和,瀟灑飄逸,完全代替了北魏前期面相豐圓、肢體肥壯、神態溫靜的那種佛像風格。這種造像藝術風格和服飾的變化,顯然是孝文帝實行漢化政策,借鑒東晉、南朝和中原漢文化的結果。』林徽因道。
劉敦楨擊掌贊嘆:『精彩!精彩!北魏造像藝術的後期變革,算讓你講活了,因為有對雲岡石窟的研究,你纔有這樣精闢的見解。』
古陽洞造像體態修長,面相清臞秀美,眉目疏朗,頦尖脣薄,脖頸細長,兩肩削窄,就連那壁上浮雕的飛天,也一樣修長飄逸,長裙曳地。在古陽洞,『褒衣博帶』和『秀骨清像』風格和諧統一,臻於完善,龍門北魏雕刻的成就,誠如法國漢學家格魯賽所言,『代表人類宗教藝術的一個高峰』。
梁、林此次結緣龍門,意義深遠。解放戰爭時期,他們編寫了《全國重要文物建築簡目》。在《簡目》中,梁思成於故宮、敦煌、龍門、孔廟等條目下加注了四個圈,被戲稱為『四星將』,其次是三個圈的、兩個圈的、一個圈的。林徽因則對條目一一審核,並在扉頁的說明中特別提示:『本簡目主要目的,是供人民解放軍作戰及接管保護文物之用。』該《簡目》被發到解放軍指戰員手中,它和軍事地圖一起成為作戰的必備品。
長年征戰南北、身披征塵的軍人,第一次把自己指揮的戰斗與文物、文化聯系在了一起,他們作為勝利者、征服者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多年後,他們中的一些人已身居高位,可回想起戰爭歲月,他們總是懷想起自己在炮口下保留下來的『古跡』。
1961年,這本冊子經修訂成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目錄》,由國務院頒布。
都說魏晉南北朝時期是個『清談誤國』的時代,但浪漫的謝安一邊和客人下棋,一邊指揮著淝水之戰——『孩子們到底把秦人打敗了。』
都說魏晉南北朝時期是個『盛產昏君』的時代,但孝文帝不僅借來了謝安的浪漫,於公元493年開鑿龍門石窟,創造出『褒衣博帶』、『秀骨清像』的佛教造像之中原風格,給我們河南留下了世界文化遺產龍門石窟,還於公元496年敕建了目前正在申報世界遺產的少林寺,可謂功德無量。
李世民的瘸兒子李承乾、胖兒子李泰在『奪嫡』中兩敗俱傷,斜刺裡殺出來個被史家稱為『軟弱無能』的李治,是為高宗。
如果不是後來害了『苦風疾』(可能是高血壓病)的李治,而是瘸子李承乾或胖子李泰做了皇帝,也許武則天的皇帝夢就胎死腹中了,也許我們今天就不能看到呈現著十足盛唐氣象的龍門盧捨那大佛了,因為武則天與盧捨那『關系千萬重』。
奉先寺盧捨那大佛以外十幾米就是懸崖,當時工匠們顯然不能後退以觀察佛像面部各處細節的安排,而隔伊河相望又嫌太遠,且那時還沒有望遠鏡之類的輔助工具。唐代的工匠們靠什麼把佛像的表情雕刻得如此完美?盧捨那為什麼成了中國古典雕塑的絕唱?
在中華文明的腹地,人類兩大文明終於聯合起來,打造出了石窟藝術的巔峰之作——龍門石窟。
石頭和人類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藝術之始,雕塑為先』,蓋因人類穴居野處之時,必先鑿石為器,以謀生存——人類與石頭年復一年,相互磨礪,漸漸地,『人猿相揖別』,人和動物分野了。
『人猿揖別』後,人類並沒有忘記與石頭的舊交:西方人喜用石頭給自己蓋房子,東方人喜在石頭上給佛爺鑿房子,並題記,並造像。
被雕刻、被信仰為龍門石窟大盧捨那佛的造像石,慈祥而自信地微笑著,那神態幾乎就是『有情於天下』的盛唐氣象。2003年6月25日,在盧捨那面前,印度總理瓦傑帕伊久久仰視。『這些沿河建在山上的石窟是文明的標志。』瓦傑帕伊對陪同的河南省省長李成玉說,『這些佛教石窟和精美的造像,形象地說明了印中兩國的文化和精神聯系。』
這精美的造像的確說明了中印兩國文化和精神的聯系。龍門造像盡管雕刻的大都是從印度來的神靈,但它們卻大都是中國人的面孔,穿的是中國人的衣服,佛在龍門『入鄉隨俗』了。佛教源於印度,其建築與構築物有多個種類,石窟則是最古的形式之一。石窟本是僧侶的住處,後來發展成兩種形式:『禮拜窟』與『禪窟』。禮拜窟雕造佛像,供人瞻仰禮拜;禪窟主要是比丘居住的地方,但也雕佛造像。
印度現存的佛教石窟以公元前一二世紀至公元五世紀時所鑿的阿旃陀石窟最為著名。之後,阿富汗巴米揚石窟、甘肅敦煌石窟、山西雲岡石窟,如此一路走來,一路變革,到了河南——中華文明的搖籃與腹地,人類的兩大文明——印度文明與中國文明終於聯合起來,打造出了石窟藝術的巔峰之作——龍門石窟。
北魏(五世紀前後)、初唐盛唐(七世紀前後)是波瀾壯闊的中國石窟造像的兩大高峰,而龍門石窟是在這兩次造像高峰時期由皇家親自營造的,它所書寫的,無疑是中國石窟乃至世界石窟最為輝煌壯美、璀璨絢爛的篇章。
在我國,除雲岡的曇曜五窟等造像外,由皇家直接開鑿的石窟幾乎全都集中在龍門。作為北魏、唐代皇家及貴族發願造像最集中的地方,龍門石窟體現的無疑是皇家的意志,它具有濃厚的國家宗教色彩。龍門石窟的興衰嬗變,不僅反映了中國歷史上公元五世紀至十世紀皇室崇佛信教的盛衰變化,而且因其與眾多重要人物和歷史事件有關,也披露著中國歷史的政治風雲與社會經濟發展的方向。龍門石窟的這一突出特征,是其他石窟無法匹敵的。
『相好希有,鴻顏無匹。』盧捨那,我們只能這麼形容它。
龍門石窟的造像藝術一開始就有『改梵為夏』的悟性與強烈追求,呈現出了中國化、世俗化的趨勢。而『改梵為夏』的代表,無疑是大盧捨那像龕。
大盧捨那像龕坐西朝東,開鑿於唐高宗時代,是高宗發願為他的父親唐太宗李世民建造的。《大盧捨那像龕記》雲:『大唐高宗天皇大帝之所建也……皇後武氏(則天)助脂粉錢兩萬貫……支料匠:李君瓚、成仁威、姚師積等。至上元二年(公元675年)乙亥十二月卅日畢功。』大龕的造像內容是一佛、二弟子、二菩薩、二天王、二力士,共九尊大像。盧捨那大佛坐像通高17.14米,弟子立像高10.65米,菩薩立像高13.30米,天王、力士各高10.30米。在九尊造像中,以主像盧捨那大佛為最高,兩側造像高低波浪起伏,構成優美的天際線。大盧捨那像龕以盧捨那大佛為中心,組合二弟子、二菩薩、二天王、二力士,收到了眾星捧月的藝術效果——盧捨那莊嚴典雅、豐腴秀美、雍容大度、攝人心魄,是理想化的聖賢形象。
大盧捨那像龕這種唐代皇家石窟的恢弘氣派,正是大唐帝國強大的物質力量和精神力量的體現,它不僅是唐代雕塑藝術的最高成就,更是盛唐這一偉大時代的象征。『相好希有,鴻顏無匹。大慈大悲,如月如日。』說到盧捨那,不能不引用唐代對『大盧捨那像龕』的『自評』。
唐代工匠靠什麼把盧捨那雕刻得如此完美?我們有偉大的雕塑作品,為什麼沒有偉大的雕塑家?
回首人類雕塑史,總有一些耳熟能詳的名字躍上心頭,米開朗琪羅、羅丹等,他們光彩照人,但我們卻很難從中找到一個中國人的名字。難道我們只有偉大的雕塑作品,沒有偉大的雕塑家嗎?
我們的藝術家們依山開窟,就石造像,用非凡的毅力和精湛的技藝馴服了自然,表達了天人合一的理念,讓我國的雕塑和西方的雕塑在哲學的范疇上區分開來。眾所周知,營造石窟艱巨而危險,它勢必要凝結一大批古代匠師的心血和智慧。在《大盧捨那像龕記》中,我們看到了幾個陌生的名字:李君瓚、成仁威、姚師積……他們是唐代匠師的傑出代表,他們曾經劈山鑿石,在險峻的崖壁上,用溫熱的雙手琢磨冰冷的石頭。他們默默無聞,經年累月,用畢生的精力解放石頭的靈魂,石頭活了,他們卻在九泉之下鮮為人知。
這蓋因我們的匠師所處的社會地位極其低下,他們雖親手創造了輝煌的藝術,但青史上卻難覓其名。
『他們基本上是農奴(官奴)身份。北魏和唐代的中央政府下設石窟丞,他們都歸石窟丞管理。作為特殊工種,他們子承父業,世代為奴,其身份是不容變更的。因為皇家世代開鑿石窟,他們就必須世代為皇家服務。』鄭州大學教授、龍門研究院顧問溫玉成說,『他們的心是虔誠的,技藝是世代積累的,他們創造的巔峰,是我們後人永遠不可企及的。』敦煌、雲岡等處屬於礫岩、沙礫岩,質地松散,易於開鑿,而龍門屬石灰岩,質地堅硬,不易雕像。但『不易雕像』恰恰是『宜於雕像』。『不易雕像』是就開鑿難度而言的,『宜於雕像』是從石質細膩上說的,因為細膩的石質能讓雕像更為秀美而傳神。在石灰岩上大規模造像的,除卻龍門,可謂『別無分店』。盧捨那不可企及,這也是一個原因。
造像是有『粉本(蠟樣)』的,粉本好做,『放大樣』很難!何況,架子搭在那裡,人懸在半空,怎樣處理好整體和局部的關系?這是現在的雕塑家也很難解決的問題。『不信?看看我們現在的作品,你就知道了。』溫玉成說。奉先寺盧捨那大佛以外十幾米就是懸崖,當時工匠們顯然不能後退以觀察佛像面部各處細節的安排,而隔伊河相望又嫌太遠,且那時還沒有望遠鏡之類的輔助工具。唐代的工匠們靠什麼把佛像的表情雕刻得如此完美?這個問題也許永遠也不會有答案。
盧捨那是按照武則天的面形雕造的嗎?
盧捨那是梵文『光明遍照』的意思,是釋迦牟尼的報身像,也可以通俗地說,它是釋迦牟尼的另一種身份或境界。有的學者認為,龍門的這尊盧捨那是按照武則天的面形雕造的,可以作為武則天的化身人佛像。『這是沒有道理的。武則天拿了兩萬貫脂粉錢,是以一個賢惠皇後的身份來行事的。既然這樣,她豈能將唐高宗為唐太宗作功德的盧捨那佛雕成自己的「模擬像」?何況盧捨那雕成於公元675年,正是武則天「出於政治的需要」,竭力取得高宗信任的時候。』溫玉成說,『再說,藝術是永遠高於模特兒的,把偉大的藝術作品看作是一個人,這本身就有問題。』
武則天確曾利用佛教為其掌權鳴鑼開道。溫玉成說:『彌勒是未來佛,按照佛的神話預言,50多億年以後,彌勒纔能修煉成佛,但武則天讓他提前成佛了。在印度,彌勒現在也沒有修成佛。但在中國,武則天之後,彌勒也頻頻成佛,他幾乎成了農民發動起義、改朝換代的理論基礎。』在龍門摩崖三佛龕中,武則天將本尊的位置由釋迦牟尼佛改成了彌勒佛。當時白馬寺方丈、也就是武則天的情夫薛懷義說,武則天是彌勒下世,要做人間之王。這之後,龍門石窟彌勒像多了起來。一般情況下,佛像兩側脅侍的,應是弟子或菩薩,但摩崖三佛龕為突出彌勒佛的地位,在其兩側脅侍的,依然是兩尊佛,這在佛經中,是找不到根據的。叫人疑惑的是,這組雕像最終沒有完工,留下了個千古之謎!
唐太宗、唐高宗、武則天,一個女人兩個皇帝丈夫,且兩個皇帝還是父子,這事本來就是千古奇觀。
但龍門的千古奇觀不只是鑿滿了龍門半壁懸崖的佛教造像,還有橕起了龍門半壁河山的『詩唐』(聞一多先生稱唐代為『詩唐』)——開啟初唐盛唐詩壇大幕的龍門詩會,發生在龍門東山香山寺;中唐詩壇的主將、新樂府運動的領袖白居易,安葬在龍門東山的白園。
站在唐朝中心地位的,不是帝王,不是貴妃,不是將軍,而是詩人。
1000多年後的今天,餘秋雨說這話一點兒都沒有錯。但1000多年前的唐代,在詩人的中間站著的,卻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她於龍門召開的『賦詩奪袍』大會,在大唐詩壇上閃耀著奪人心魄的光華。
在大唐詩壇上,河南詩人用連綿不絕的墓志銘訴說著他們之間的友誼:杜甫的墓志銘是元稹寫的,元稹的墓志銘是白居易寫的,而白居易的墓志銘則是李商隱寫的。
一千多年前,曾有大批詩人聚集在洛陽龍門香山寺,近乎癲狂地爭奪一襲御賜錦袍。
2003年4月,總投資600多萬元的龍門香山寺修復工程宣告竣工。此次修復,新建了鍾鼓樓、大雄寶殿、廂房、門樓、觀景廊、蓮花池、石樓等仿古建築,維修了天王殿、羅漢殿、御碑亭、蔣宋別墅、衣缽塔等舊有建築。
伊河東岸的香山寺,原為唐代印度僧人日照的墓地,而正式立為佛寺,命名為香山寺,是在武則天天授元年(公元690年),由武三思奏請批准的。『洛陽龍門香山寺上方,則天時名望春宮。則天常御(香山寺)石樓坐朝,文武百官執事班於外而朝焉。』看來,那時的香山寺很像今日美國總統的度假勝地戴維營。
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武則天率文武百官再次來到她的『戴維營』。與洛陽宮相較,這兒輕松悠然,很適合飲酒作詩。
武媚娘在感業寺當小尼姑時,就曾在青燈下寫過令淚痕變得婉約性感的《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詩應當是寫給高宗的。如今成了皇帝的她,倒很想鑒賞一下別人的詩作了。
龍門詩會由武則天提議『召開』,她坐鎮香山寺石樓親自主持這一詩壇盛事,更增加了詩會的『重量』。詩會的『節目主持人』由機敏漂亮的風流纔女上官婉兒擔當,『詩先成者』的獎品,是御賜錦袍一襲。
賞格一出,百官沸騰。第一個把急就(或曰應制)詩交給上官婉兒的,是東方虯。上官婉兒當即宣讀——春雪滿空來,觸處似花開……武則天聽著,暗暗佩服東方虯的纔華,遂把錦袍獎給東方。老虯從武則天手中接過錦袍,穿在身上,羡煞眾人。
錦袍只有一襲,獎給『詩先成者』當是最好、最有趣的玩法。然後,再評『詩最好者』,雖沒錦袍,但這『榮譽』卻很能活躍詩會氣氛——上官婉兒一一朗誦陸續交上來的詩作,並一一點評,最後的結果是,武三思、沈佺期、宋之問三人勝出。
宋之問的《龍門應制》不僅寫得文采飛揚,而且處處為武則天歌功頌德。全詩結尾四句,可以說達到極致:『先王定鼎山河固,寶命乘周萬物新。吾君不事瑤池樂,時雨來觀農扈春。』宋之問的詩不僅開宗明義地為武則天的大周唱贊歌,而且還給武則天召開的這次龍門詩會罩上了一道關心農耕的光環。武則天自然知道這是阿諛之詞,但還是被搔到了癢處。在場的文武百官,包括負責朗讀與評論的上官婉兒,全都為之扼腕稱嘆,『文理兼美,左右莫不稱善』。
不管怎麼說,龍門詩會畢竟是件風流儒雅的盛事,那麼多詩人聚集在香山寺熱鬧並近乎癲狂地爭奪一襲御賜錦袍,這種氣氛,無疑對唐代詩歌的發展是起了推進作用的——沈佺期、宋之問當時都是著名的宮廷詩人,所作多為歌舞昇平的應制詩,但沈、宋兩人總結了六朝以來新體詩創作的經驗,對律詩的成熟與定型貢獻頗大。
詩人應制作詩,是現實生活難以分割的一部分,這似乎也是唐詩發展不可或缺的一個條件。瀟灑如李白,高興時大呼『我輩豈是蓬蒿人』,憤怒時直斥『董龍更是何雞狗』,但玄宗一句『小李呀,朕今兒心情不錯,命你賦詩幾首助興』,詩仙也趕忙欣然寫下『雲想衣裳花想容』,贊美太真妃楊氏的漂亮。但熱衷於拍,又在心裡慚愧著,就不好了。至於白居易在著名的《長恨歌》中罵『漢皇(玄宗)重色思傾國……從此君王不早朝』,那不過是此一時,彼一時,並不是說白居易比李白更『剛直不阿』。
白居易晚年在洛陽龍門卜居18年,『江州司馬』的名號也被『香山居士』所取代。
除《長恨歌》外,白居易的另一首陶醉世界的長詩就是《琵琶行》。詩人以《琵琶行》名世,死後葬身在龍門『琵琶峰』,而今形成的白墓、白園,成了龍門景區的一大風景,是偶然?是必然?
自西而東過了龍門大橋,就是白園的所在。白居易是河南新鄭人,和杜甫一樣都是祖上來河南當官而『移民』河南的。白居易晚年在洛陽卜居18年,他不會不知道『生在蘇杭,葬在北邙』的話。白生前做過杭州刺史、蘇州刺史,曾經『生在蘇杭』,如若死後再葬身洛陽北邙,那『福氣』可就大了。但他為什麼葬在了洛陽之南龍門琵琶峰的懸崖峭壁之上呢?
這蓋因他與另一位河南詩人元稹的一段『勝緣』。元白之交,是文學史上的佳話。崛起於中唐詩壇的新樂府運動不僅是兩位詩人共同的藝術追求,也銘刻著這對詩友之間的深情厚誼。比白居易還小7歲的元稹在臨終前,把寫墓志銘的大事交給了老白。在當時,請名人寫墓志銘就像現代人找明星簽字一般,時尚得很。由於這事很盛行,所以唐代的『墓志銘經濟』相當厲害,請名人寫墓志銘的報酬自然很高。河南的另一位大詩人、大文豪韓愈就曾經靠寫墓志銘這個『第二職業』賺了不少錢。生性秉直的另一位河南詩人、也是元稹之後白居易最要好的詩友劉禹錫就很不客氣地指出韓愈有愛『諛墓』的毛病:『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價,輦如金山。』
元稹的家人給白居易的『墓志銘酬勞』計六七十萬錢。對白居易這樣的大名人來講,這價錢不是很過分。但元稹是白的哥兒們,白怎麼好意思收元的錢呢?但元稹遺志難改,白只好收下。為求個心理平衡,白居易就拿這筆錢重修了香山寺——此為武則天之後對香山寺的第二次大修。在《修香山寺記》中,白居易把功德歸於元稹,這就等於是白居易操持了為元稹發願祈福的事,不過白自己出些心力而已——在詩中,白也說香山寺『曾隨滅劫壞,今遇勝緣修』。此後,懷著對元稹的一腔思念,白居易『空山寂靜老夫閑,伴鳥隨雲往復還。家醞滿瓶書滿架,半移生計入香山』。『江州司馬』的名號也被『香山居士』所取代。白居易死後,家人遵照他的遺囑,把其葬在香山寺北側。
元稹請白居易給自己寫墓志銘,他自己卻給杜甫寫過墓志銘。杜甫死後暫厝岳陽,杜的孫子杜嗣業40多年後將杜的靈柩運回河南安葬,元稹作墓志銘曰:『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
橋的這頭,端坐著偉大的盧捨那大佛;橋的那頭,埋葬著一個偉大的詩人。
從武則天香山『賦詩奪袍』,到白居易死後葬身香山,有唐一代的河南詩人沈佺期、杜甫、白居易、元稹、劉禹錫、韓愈、李商隱等先後來龍門香山寺『參觀旅游』,且大都有龍門詩篇遺世。省外的詩人到龍門一游並有詩篇遺世的,有孟浩然、李白、韋應物等。香山不僅是白居易最後的歸宿,也是唐代詩歌史上一處流光溢彩的高峰。而詩仙李白與詩聖杜甫於744年在洛陽的相會,與老子與孔子在洛陽的見面一樣光照千秋。
自武則天到白居易,也是唐王朝由鼎盛走向衰落的時期。為白居易撰寫墓志銘的河南詩人李商隱,已被歸於晚唐詩人,他只能在『夕陽無限好』的感嘆中迎來結束『詩唐』的黃巢。黃巢結束『詩唐』的方式,除了暴力,還有詩歌——『詩唐』在黃巢的『我花開後百花殺』中無可奈何地結束了。
『記得當年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欄乾看落暉。』黃巢站在洛陽天津橋上所作的這首《自題像》詩,說得很像是洛陽乃至盧捨那大佛的命運——唐之後,洛陽再沒有做過一個偉大王朝的首都,而著著僧衣的龍門奉先寺盧捨那大佛,盡管總是從容地微笑著,卻『無人識』得它的價值。直到上世紀初西方人來到洛陽,我們纔驚回首發現盧捨那昭示的,原本是那氣蓋天下的盛唐風華。
唐之後,來龍門香山寺拜謁並留下詩篇的,有宋代詩人梅堯臣、文彥博、歐陽修、邵雍、蔡襄、司馬光、黃庭堅、秦觀及金代詩人元好問等。他們中有的人看到了盧捨那,卻詰問『像成竟何補』。
盧捨那不是出土文物,它披風聽雨在那兒坐了1000多年,看到過它的人,不知有多少,但沒有一個古人能夠告訴我們盧捨那被毀掉的手,原來是怎生模樣。它一如在黑暗的地下出土的維納斯,其斷臂給世界很多的猜想。清代皇帝乾隆來到香山,在贊美這兒乃『自古纔華地』時,又感嘆『慮輸白少傅(居易),已著祖先鞭』。乾隆之後,來看白居易的人越來越少。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盧捨那、白居易『枯榮』輪回,似合自然規律與佛說,但我們景仰藝術,也得賴於春風?
龍門大橋的這頭,端坐著盧捨那大佛;龍門大橋的那頭,埋葬著一個偉大的詩人,一個與杜甫同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杜甫在成都祈求『廣廈千萬間』,白居易則在洛陽『心中為念農桑苦,耳裡如聞飢凍聲。安得大裘千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 。
白居易在自傳中說自己『嗜酒,耽琴,淫詩』。白居易一生『淫詩』無數,有近3000首存世,其中作於洛陽的800餘首。
與白居易一樣,據說唐代著名詩人賈島死後也葬於龍門東山。『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賈島演繹的『推』『敲』故事廣為流傳,但鄭州大學教授、龍門研究院顧問溫玉成說:『我找了幾十年,還是沒找到賈島墓。』
看不完的龍門,還有多少我們沒有發現的秘密?讀不完的龍門,還有多少等待後人『推敲』的玄機?
盛唐是所有炎黃子孫乃至東方世界永遠的驕傲,但白居易一首《長恨歌》,就給其畫上了句號。站在詩人中間的一代女皇武則天,其風流也被雨打風吹去。只有盧捨那,1000多年來,始終坐在龍門的高山上微笑著。
盧捨那的笑,就是半個盛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