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邙山黃河游覽區隔河相望,有一個奇妙的地方。這裡既是黃河流域最大的龍王廟,也是一個仿皇宮建築群。雍正時,這裡還是治理黃河的指揮中心,類似於現在的『黃委會』。這個集廟宇、宮殿、官衙於一身的地方,就是號稱『黃河第一觀』的武陟縣嘉應觀。
去過的人都說,嘉應觀精美的建築藝術中所包含的黃河文化內涵,耐人咀嚼。
目前,武陟方面正在想方設法,讓這個黃河流域最大的龍王廟『向鄭州靠攏』呢。
鐵血雍正『皇冠』放在黃河邊
一個冬日的午後,記者來到嘉應觀。這裡在武陟縣城東南10多公裡的黃河邊,越過滔滔黃河望去,對面就是邙山黃河游覽區。
進了嘉應觀山門,迎面看到一個古色古香的亭子。亭的造型精致獨特,傘形圓頂覆蓋著黃色琉璃瓦。亭子在前院正中,不很大,也不很高,但氣勢不凡。
導游陳利花抑揚頓挫地講道:『這就是御碑亭!看亭蓋,像不像唐國強演雍正時戴的皇冠?二百七八十年前,即康熙末年到雍正元年,黃河在武陟頻頻決口,洪水順地勢北流,為患華北,威脅京津,震驚朝野。雍正一邊堵口築壩,一邊建造嘉應觀。把「皇冠」建在黃河最危險的地方,說明了雍正當時治理武陟水患的決心!』
我說怎麼瞅著有點眼熟呢,原來是一頂超大號的『大清皇冠』!以前看到過『河漲河落關系皇冠頂戴』的句子,但沒想到雍正真敢把『皇冠』擱在黃河最容易決口的地方。想到這裡,心中不由得對雍正多了幾分好感:鐵腕皇帝,果然膽魄非凡!
御碑亭裡是一塊大銅碑,色澤雅致,光潔精美,據說是『天下第一大銅碑』。陳利花說,這碑是嘉應觀的『鎮觀之寶』,高4.3米,寬0.95米,大概重兩三噸。碑文是雍正親自撰文書寫,碑座是龍頭、牛身、獅尾、鷹爪的河蛟。當時民間認為,黃河泛濫都是蛟在作怪。大銅碑立在河蛟身上,目的當然是為了鎮壓河蛟,不讓它興風作浪。銅碑上,270多年前雍正寫下的字流暢俊逸:『惟茲黃河發源高遠,經行中國迂回數千裡……自武陟而下,土地平曠,易以泛濫……特命河臣於武陟建造淮黃諸王龍王廟,祗申秩祭,以祈庇佑……』
銅碑光潔精美,但兩側靠近碑座處各有十來厘米長的裂縫。指著裂縫,小陳講起了典故:『傳說康熙末年官場風氣不好,貪污成風。鑄碑的銅匠出於貪心,把碑裡面的銅換成了鐵。碑剛剛豎起來,亭子還沒蓋,萬裡晴空突然一聲炸雷,把碑劈出了這兩道縫,露出了裡面的鐵。銅匠立即就被砍了頭。當然了,這都是傳說。不過這碑鐵胎銅面,鑄造技術非常精湛。銅和鐵的熔點不同,凝固點也不同,就是利用現代技術,想把它們鑄到一起也不容易!』
在武陟,嘉應觀的俗稱是『廟宮』,因為這個道觀是仿皇宮建造的宮殿式廟宇。廟宮佔地140多畝,紅色的古式院落內,古木蕭疏,樓閣林立。在冬日天空的襯托下,大片赭黃色和孔雀藍色的琉璃瓦屋頂顯得亮麗多彩。御碑亭後面,是三進院落,分別是前殿、中大殿和禹王閣,兩側有鍾樓、鼓樓和東、西配殿。東、西配殿裡祭祀著10位黃河龍王。
雍正登基前負責武陟河工,曾許諾說,如果堵口成功,就在武陟修建大小河流的總龍王廟。他即位的時候,國庫很是空虛,僅存700多萬兩白銀。但雍正仍撥出288萬兩白銀,兌現他的承諾。河道總督齊蘇勒調集御用工匠以及山東、河南、山西、陝西、安徽五省民工,仿照北京皇宮的樣式,在武陟建造黃河龍王廟。雍正三年二月,龍王廟建成,雍正親書『嘉應觀』三字,為這個龍王廟定了名。
雍正又下令在嘉應觀兩側建起東、西兩道院。西道院為道臺衙署,管轄今安陽、新鄉、焦作等豫北地區;東道院為河道衙署,任務當然是治理黃河。於是,嘉應觀就成了雍正王朝的『黃委會』。讓治黃的大臣們坐在黃河最危險的地段辦公,恐怕也只有雍正這樣的鐵腕皇帝纔做得出來。
常駐嘉應觀的,是雍正最欣賞的治河大臣、河道副總督嵇曾筠(後任河道總督)。他坐鎮武陟,主持黃河中下游堤防事務。史載,嵇曾筠治河善於因勢利導,既能保全河堤,又能省工省料。在任期間,他指揮修築、加固了武陟以下的千裡黃河大堤,使『豫省大堤長虹綿亙,屹若金湯』。
由於嵇曾筠治河功勞大,雍正幾乎年年嘉獎他。嵇曾筠後來官至兵部尚書、太子太保,享受一品待遇,但一直在武陟治河。
武陟後來從黃河最危險的地段,變成一個安全的地段了,『黃委會』設在這兒意思就不大了。隨著黃河防汛重心的轉移,嘉應觀作為指揮中心的作用逐漸減弱,衙署級別也逐漸降低,漸漸被冷落了。
嘉應觀東、西道院眼下都沒對外開放。曾經是河道衙署的東道院滿目衰草,樹木稀疏,房屋年久失修,破敗不堪。據說曾是嵇曾筠辦公室的一棟房子,屋頂都長了草。有的房子還裂了幾條大縫。管理部門說,他們正在向國家申請資金,准備進行『搶救性修復』。
武陟河工牽系天下安與危
個性皇帝雍正,歷來是爭議很大的人物。不過在記者接觸到的幾位武陟朋友的眼中,雍正絕對是一個好皇帝。這個腦子清楚、手腕鐵硬的人和武陟淵源極深。他不惜投入,在武陟堵口、建壩,使頻繁被淹的武陟人擺脫了對黃河的恐懼,祖祖輩輩得以安居。武陟人傳說雍正曾親臨武陟建壩,搬石打夯。但據史書記載,因敵對勢力太厲害,雍正當皇帝後沒敢離開京城一步。說起這事,有武陟朋友為自家人打『圓場』:『這樣傳,說明武陟人對雍正很感激,因為他搞的不是豆腐渣工程。』
雍正搞的確實不是『豆腐渣工程』,270多年來,他建的『御壩』固若金湯。
武陟自上古就是黃河險工段,也是黃河治水的關鍵所在。據傳,大禹治水『覃懷底(底音止,意為達到)績』,就是說最終取得成功是在『覃懷』這個地方。各條大河出山後,匯在覃懷,形成大澤。覃懷的水排下去,上游下游就免於受災了。據考證,『覃懷』就是今天的武陟一帶。
由於自武陟以下地勢平坦,黃河的落差減小,造成河道淤積,容易決口。在武陟上游河段,伊河、洛河等河流注入黃河,沁河則在武陟入黃,每到汛期,大水洶湧而至,沁河入黃口一帶,成為黃河著名的險工段。
康熙六十年(1721年)到雍正元年,兩年多的時間裡黃河在武陟秦廠、詹店、馬營、魏莊四次決口。洪水淹沒焦作、新鄉、安陽後順地勢向北流去,經衛河入海河,直逼京津,危害華北。
雍親王胤禛年輕時曾隨康熙到武陟巡河,病中的康熙就將治河大事交給他負責。在雍親王調度下,以欽差大臣牛鈕為首的近10名中央大員和眾多地方官員雲集武陟。其中齊蘇勒、趙世顯、張鵬翮、陳鵬年都是當時有名的水利專家。
按康熙當時的旨意,是讓放黃河北去,讓其在天津入海。康熙當然有他的道理。漢朝賈讓提出的治河三策,上策就是不要用大堤束縛黃河,讓它順地勢向北流去,流到哪兒算哪兒,淤了還能造良田。巡過河的康熙更深知,沁河入黃河的河口在武陟釘船幫到原武之間遷徙不定,在這裡堵塞決口確實大非易事。
說起這段歷史,武陟文協原副主席王小片感慨地說,如果照康熙的意思辦,黃河就不是今天的黃河了,今天中國大地的格局就沒人知道是啥樣了。這時候,改變歷史的人物牛鈕站了出來,牛鈕根據自己對黃河的了解,把聖諭擱在一邊,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在黃河南岸的邙山開挖引河,分剎水勢,然後堵住決口讓黃河回歸故道。隨後修築釘船幫到詹店的大壩,限制沁河口,並將黃河水『挑』向南邊的邙山。
堵口的意見獲得了眾多大臣的支持,並得到了康熙的批准,築壩的方案則暫時被擱置了起來。
堵口工程難度極大,所需石料、土方數量巨大,而舊堤又十分脆弱,這裡剛堵住一個口子,那裡立即又衝開了一個口子。兩年多的時間裡,黃河武陟河段先後四處決口。其中馬營決口時正值汛期,決口處河水滔滔。前後經歷四堵四決,纔最終堵住決口。新上任的河道總督陳鵬年是個『模范乾部』,他積勞成疾,仍日夜在一線督工,吃飯睡覺都不離開。雍正元年正月,第五次堵口終於成功。完工之日,陳鵬年已病入膏肓。皇帝派了御醫到工地為陳鵬年治病,但為時已晚。陳鵬年死後,雍正派人去他家查看,發現陳鵬年的老娘已經80多歲,家裡空蕩蕩一無所有。大受感動的雍正宣布按一品誥命的標准為陳鵬年的老娘養老送終。後朝廷又在嘉應觀附近建了陳公祠,表彰陳鵬年的業績。
從康熙六十年八月秦廠決口到雍正元年正月馬營堵口合龍,清政府集中了傾國之人力財力來與黃河對抗。其間國庫曾一度入不敷出,無奈之下,朝廷急令周邊各省將應上解京城的白銀和糧食直接押送到武陟。
經歷艱難的堵口之後,人們意識到,如果沒有一條新的大壩,黃河在武陟段就難以安瀾。雍正即位後,決心在舊堤前臨水築壩,根治沁河口這段黃河防汛的『豆腐腰』。在國庫傾力支持下,雍正元年秋汛前,9公裡長的巍巍黃河大壩終於修築起來。這時恰逢黃河、沁河一起漲水,河水滔滔衝向大壩。如果此時再次決口,不僅證明這地方確實不能建壩,而且北方將再次遭殃。面對滔滔洪水,牛鈕、嵇曾筠率民工日夜守護大壩,加高加固。等到汛後水退,奇跡出現了:一方面被挑往南岸的河水主流衝擊河沙,涮深了河道;另一方面大壩背水,泥沙淤積,成了高灘。最終的結果是,武陟由臨水險工從此變成了灘壩。此後至今270多年,黃河再也沒有從這裡決口。
雍正二年四月,胤禛親書『御壩』二字,命人刻碑,立在壩上。記者在武陟采訪時,適逢冬季的黃河正在『淤背』,御壩碑暫時收了起來,記者很遺憾沒能看到。
嘉應觀裡祭的龍王全是人
由於黃河頻繁決口,古人建了無數的龍王廟祈求保佑,但因為龍王廟一般都建在險工段,結果常常是『大水衝了龍王廟』,所以保留下來的龍王廟並不多。嘉應觀以其建築面積、建築藝術和歷史價值,當之無愧地成為黃河流域現存的最大龍王廟。與祭祀長江的成都江瀆廟、祭祀淮河的河南桐柏淮瀆廟以及祭祀濟水的河南濟源濟瀆廟這幾座全國著名的河神廟相比,嘉應觀不論是在歷史意義上還是在建築藝術上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則徐手持河圖,目視遠方,看上去嚴謹而務實。這是在嘉應觀西大殿中享受祭祀的林則徐塑像。林則徐是嘉應觀供奉的黃河10龍王之一。
林則徐以虎門銷煙名聞天下,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治水方面也是個『能人』。嘉應觀建成106年後的1831年,林則徐出任河東道河道總督,負責黃河中下游防汛。林則徐在河道任上是出了名的認真。他上任的時候正是冬天。冒著嚴寒,林則徐沿黃河兩岸千裡巡視,檢查防汛物資儲備,『無一垛不量,無一廳不拆』。查到誰弄虛作假立馬撤職查辦。道光皇帝誇他:『向來河工查料垛,從未有如此認真者!』
鴉片戰爭失敗後,林則徐被發配新疆。這時候黃河又在開封決了口,束手無策的皇帝急忙把林則徐調回來堵口。百病纏身的林則徐到開封後精心設計堵口方案,並與民工一起打樁抬土,最終堵上了決口。
在湖北、江蘇、江西、新疆、甘肅、陝西等地,林則徐都有卓著的治水功績。他死後,河南、江蘇、陝西等地老百姓紛紛建廟祭祀他。後來光緒皇帝冊封他為黃河龍王,把他『安排』在了嘉應觀。『黃河龍王都是這樣,民間有了,影響大了,皇帝說「可」,就算是「扶正」了。』對嘉應觀『黃河龍王』很有研究的王小片這樣總結。
在嘉應觀,我看到的『黃河龍王』,沒有一個是張牙舞爪、凶神惡煞的模樣。嘉應觀文管所副所長苗向陽說,這些龍王其實都是歷朝歷代和林則徐一樣的治水能臣,有提出治水三策的西漢賈讓,使黃河800多年沒發生重大改道的東漢王景,還有元朝的賈魯(鄭州的賈魯河就是與這個賈魯有關),明朝的潘季訓、劉天和,清朝的齊蘇勒、嵇曾筠等。
《禮記》中說:『有功德於氏則祀之;以事勤事則祀之;能御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這大概就是這些功臣享受後人祭祀的『理論根據』吧。
在嘉應觀所有的建築之中,最高的是禹王閣。大禹不是『龍王』,因為沒有一個帝王敢不自量力地封賞他。雖然不是龍王,但在各處龍王廟中,大禹都超然凌駕於諸龍之上,因為他是中華民族治水成功的第一位聖人。在嘉應觀,最高的建築自然留給了大禹。
雍正對大禹極為尊重,建嘉應觀時,用檀香木雕了個3米多高的大禹坐像。據傳神像極為精美。但在解放初期冀魯豫黃委會第五修防處入駐嘉應觀時,大禹像慘遭毀壞。參與其事的一位工作人員滿懷悔恨地記下了那段往事:『當時,嘉應觀附近治安狀況不好。夜裡,我們值班站崗人手不足,就把禹王閣上的木雕童子搬到空場上嚇唬人。後來機關遷來了,這對精雕布裹漆涂的藝術品以及更勝於它們的「夏禹王」,都成為我們那年冬天烤火的燃料……這愚蠢的舉動,令人終生遺憾。』 1985年,進駐嘉應觀時的一位負責人在病逝前不久還和老同事說起這件事,悔恨的心情無以復加。
一磚一瓦全都是古建精華
從古建築學上說,嘉應觀非常有講究,這是一座『結構純度很高的清朝官式建築』。
地處中原的河南,向來善於接納四面八方的東西,然後按照自己的口味改造。比如川菜、粵菜,到了河南後味道上都有所變化。前些天在鄭州街頭吃飯,竟然吃到韭菜雞蛋餡的生煎饅頭。咱河南人真是善於『摻和』,竟把地道的上海小吃變成了生煎饅頭樣的河南水煎包。
不少河南古建築也是這樣打上了地域的烙印。清朝的建築技術在唐宋元明的基礎上有所發展和提高,並形成了中國古代建築史上的最後一個高潮。清朝的『建設部』(工部)頒布了營造官書《工部工程做法則例》,制定了系列技術規范。河南的工匠大多不嚴格按《則例》的規范,而是因襲傳統手法,根據自身經驗去乾。因此河南的絕大多數清代建築都具有鮮明的河南地方特點,如少林寺、風穴寺、白馬寺內的清代木結構建築,以及開封山陝甘會館、洛陽潞澤會館、周口關帝廟等雕刻精美的群體建築,都是如此。
嘉應觀是由朝廷派來的御匠負責施工的,當然嚴格按照《則例》建造,所以是『原汁原味』的清朝官式建築群。除嘉應觀外,河南還有兩處這樣的建築:登封市中岳廟(多是乾隆年間大修後的建築)、安陽市袁墳(建於民國初年,但忠實保留了清代官式建築特征)。著名古建築專家祁英濤先生到嘉應觀考察時特別指出,嘉應觀各殿內的清代原始彩繪非常珍貴,在北京已難尋覓。
祁英濤先生說的清代原始彩繪,主要指的是中大殿天花板上的65幅圓形彩繪龍鳳圖。圖中龍騰鳳舞,姿態各異,色澤如新,是典型的前清滿族藝術風格。更奇特的是這個天花板不見蛛網,不粘灰塵,鳥蟲不進,所以當地老百姓把中大殿叫做『無塵殿』。民間傳說,因為該殿內藏有避塵珠,纔有如此效果。但實際上可能是因為天花板是檀香木的緣故。
首任道長原來是雍正皇叔
御壩建成後,嘉應觀一帶由黃河最危險的地方,變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幾個築壩的兵退伍留了下來,在御壩碑附近開墾土地。後來,一些逃荒的、要飯的也在這兒定居下來。時間一長,這裡就成了個村莊,別人都把這村叫御壩村。
御壩建成210多年後,一個男孩降生在御壩村,家人給他起名叫王小片。從在奶奶懷裡撒嬌時起,王小片就開始聽嘉應觀的種種故事,諸如嘉應觀是雍正為他的皇叔建造的、當年堵口累死的陳鵬年成了龍王等等。村裡讀書人少,這些故事是真是假,也沒人說得清。
長大後,王小片讀書寫書,成了武陟有名的作家。上世紀90年代初,嘉應觀作為旅游資源被人們重視起來,但關於嘉應觀的歷史只有傳說,沒有史料,連講解詞都沒法寫。於是王小片等人就接到了一個任務——從眾多的史料中搜集關於嘉應觀的各種資料。『我很喜歡乾這個工作。關於嘉應觀的民間傳說太多了,翻資料證實兒時聽到的故事,是件有意思的事。』說起嘉應觀,王小片充滿熱情,『結果傳說大部分被證實了,民間口頭傳了200多年,基本沒走樣!』
270多年前堵口、築壩、建觀的史實都弄清楚了,民間傳說的皇叔的故事也查到了端倪。雖然官方編撰的史書刻意回避,可還是讓王小片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當初在武陟治河的欽差名叫牛鈕,這個人的官職是左都副御史,官很大,可清史中竟沒有他的傳記。比他官大的官小的都有,就這人沒有。《豫河志》中有個《牛鈕小傳》,但很簡略,沒寫他的出身,也沒寫他的下落,只說他受命治河。但在其他治河大臣的傳記中,牛鈕多次被提到,說他在武陟治河中發揮了關鍵作用。這個牛鈕身世不清,十分古怪,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在《清史稿·諸王傳》中,王小片查到了另一個牛鈕:順治皇帝的第四個兒子,康熙的弟弟。史書上說他是庶妃巴氏所生,但說他『夭折,兩歲半卒』。
武陟民間傳說,嘉應觀第一任道長也叫牛鈕。
這樣,在差不多同一個年代,就有了三個牛鈕。清朝是最講避諱的,大臣怎麼會和皇子重名?另外『牛鈕』聽起來也實在不像是一個道長的道號。
根據掌握的一系列史料,王小片認為,惟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三個牛鈕是同一個人,是雍正的皇叔。這與武陟當地的民間傳說是一致的。
根據史料和民間傳說,加上文學家的想象,王小片寫出了劇本《嘉應觀秘史》。1994年,中央電視臺和四川電視臺聯合攝制的20集電視連續劇《嘉應觀秘史》在中央電視臺反復播出。該劇將順治出家之謎、雍正繼位之謎等幾大清宮秘史都集中在了嘉應觀。
雍正皇帝巨資只為『買戶口』
雍正為什麼捨得動用288萬兩白花花的銀子在武陟建嘉應觀?這也是一個讓人猜不透的謎。是為了祈求河神保佑?似乎不是。修建嘉應觀的時候,御壩也正在建設之中。在雍正的批示中可以看出,他對御壩要比對嘉應觀重視得多:『第一要緊則此處工程(指御壩),凡事先求人事,後求天命。』齊蘇勒匯報嘉應觀建成的奏折中沒有提到修壩的事,雍正很是不悅,訓斥道:『為何忽略如此!』可見在雍正心目中,修堤比修廟重要得多。何況雍正信奉佛教,對道教並不是很感興趣。
那麼,雍正花費巨資是為了給他的『皇叔』修一個安身處?首先,關於牛鈕的故事到目前為止還只是民間傳說,並沒有確鑿的證據;第二,即使牛鈕真是雍正的皇叔,依雍正務實的性格,他也不會在國庫空虛的時候動用如此巨大的財力去做這麼一件沒有多少實際效益的事情。
那麼,288萬兩白銀為什麼最終還是投在了這洪水滔滔的黃河邊?王小片的解釋是,雍正這樣做,是『用高價買戶口』。
雍正對治理黃河的熱情一直很高。在康熙彌留期間,幾個皇子之間爭奪皇位的斗爭已經達到白熱化的程度。就在那個時候,雍正一邊應對著京城內的斗爭,一邊還分出精力指揮治黃。他登基後,更是對黃河河工投入了極大關注。雍正這麼做的目的何在?合理的解釋是,他是在撈取政治資本。
據史料記載,清軍入關的時候,滿族只有大約60多萬人。以區區60多萬人來統治數千萬人口的漢族,單靠武力是很難長久的。就是在滿族統治者內部,爭奪權力的斗爭也十分激烈,各派系矛盾重重。面對這樣的局面,雍正很清醒地認識到,要坐穩皇位,必須獲得漢族和其他民族的認同,被接受為皇權正統。
修嘉應觀,御祭大禹和河神,雍正都是專門做給人看的。『明修長城清修廟』,無非是想借助漢族的『神』進行精神統治。修廟不為敬神,只為收買人心,這恐怕是雍正比較真實的心態。
大禹治水得天下,俺也治水,俺尊大禹為華夏正統,學他治水濟民,誰還能說俺不是正統?說起來,雍正這銀子花得值!『外來的』皇帝用288萬兩白銀給自己買個戶口,真不算虧。
其實,不僅是雍正所處的清王朝,中國歷史上的每一個朝代要想長治久安,都必須辦好黃河的事。黃河從中華大地流過,既滋潤九州,又頻頻泛濫。要治好黃河,靠一省一地的人力物力是不行的,必須傾全國之力。一旦發生戰亂和分裂,必然導致黃河失修,洪水泛濫,大家一塊兒遭災。所以,不少學者認為,是黃河迫使中華民族團結起來,是黃河要求中華民族必須有一個統一的、強有力的中央政權。黃河文化從根兒上說就是凝聚文化。
歷史上,黃河為害嚴重的時候,往往是在戰亂頻仍、國家分裂的時候;而大規模的治河,都是在全國統一,國家繁榮穩定的時候。如西漢末到東漢初,連年戰亂,堤防失修,導致黃河泛濫,數十州縣遭洪水淹沒。東漢統一之後,黃河問題纔得以解決。
攜手邙山跨河景區將形成
顯然,嘉應觀如今是武陟人手中的一張好牌。但嘉應觀內很冷清,記者采訪期間,只遇到兩撥游客,一撥是某局接待的上級領導,一撥是四個20多歲的年輕人。問及每年的旅游收入,嘉應觀工作人員說:『十來萬元吧。』武陟縣文化局副書記李衛星分析說:『嘉應觀人氣不旺主要是因為這地方偏僻,景點單一,誰願意跑這麼遠就看一個景點?如果放在鄭州,這地方就值錢了。』
嘉應觀對岸就是名聲在外的邙山黃河游覽區。與南岸人來人往的邙山相比,北岸的嘉應觀當然顯得很落寞。既然嘉應觀與邙山近在咫尺,那麼,嘉應觀能不能借助於邙山的人氣呢?武陟人目前正在打這個算盤。他們的想法是,用先進的交通手段把邙山和嘉應觀連起來,形成一個跨黃河的大景區。
在嘉應觀正南的黃河邊,是著名的人民勝利渠渠首。人民勝利渠是引黃入津的水利工程。200多年前武陟決口後洪水肆虐的線路,解放後正好成了造福北方缺水城市的輸水路線。當年人民勝利渠投入使用時,毛澤東曾親臨武陟,親手搖開渠首閘門。
嘉應觀打算和人民勝利渠『捆綁』在一起,共同與南岸的邙山組成跨黃河大景區。
據了解,武陟和邙山黃河游覽區目前已達成初步共識。武陟方面專門成立了『旅游開發中心』,重點開發跨黃河的『黃河苑一日游』。邙山黃河游覽區有快艇,還有兩條氣墊船,現在已經有游人乘船到黃河北岸游玩。
-附錄
王小片先生多年來致力於嘉應觀史料的收集和研究。對於嘉應觀,他有許多獨到的見解。欲知王先生有什麼獨到見解,請讀下面這篇妙文。
雍正入夢解疑嘉應觀
王小片
昨日大夢,雍正皇帝御輿生風,身繞薄霧而來。其相貌不若唐國強,臉稍長。雍正說:『你多年來收集嘉應觀文史資料,實屬不易,但疏漏仍多。帝王城府,不見諸文字者十有八九,你考無可考。研究過往之事,識大體即可,勿苛求細節。』我說既然有幸謁見皇上,請答疑解惑。他張弛有致,或詳或略,說出許多心腹事。我醒後伏案疾書,呈與世人。
雍正說:『朕登基之初,戰火連年,水患頻仍,兄弟鬩牆,國庫空虛。朕諸事不顧,卻撥巨資在河南武陟修建黃河龍王廟——嘉應觀,非議多多。帝王謀事誠非小兒做戲,必覓千古一理以達萬世。到底為什麼?今日不妨說個明白。』
他說:『大清本崇信佛教,入主中原後,又敬重儒家。給達賴在康定修行宮,朕纔撥銀65萬兩。曲阜失火,為孔聖人重修大成殿,也只撥115萬兩白銀。這都是在國庫充盈後做的事。初登大寶,國庫只有700餘萬兩白銀,朕卻拿出300萬修一道觀,是朕從三皇五帝那裡考證出一個道理後纔作的決定。
『大清入關,最大的敵人是「滿夷入主華夏」之論。漢儒其實不讀書。他們的「華夷之分」實際上是千古謬論。古籍明載,女真亦黃帝後裔,遷徙於黑龍江,怎麼就成了「夷」?若以中原為華夏、為中國,那麼堯為西夷,舜為東夷。若以漢族為華夏,更不對了。大禹乃西部高羌,以治水之功受禪讓,上下擁戴,世承其位,史稱為夏。朕修河神廟,把大禹敬在那裡。朕的心裡有句話,在修造這黃淮河龍王廟的敕命中不便言明,今日說出來已經不會有人奇怪了:高羌人大禹治水有功;朕也治理黃河,堵住了決口,修建了御壩。大禹能堂而皇之地做泱泱中華大國的聖君,朕為什麼不能?漢之古籍,絕非滿人偽造。朕援引大禹先例,腐儒們纔不得不閉上了嘴。從此之後,華夷破界,各民族都登堂入室,融入了「大中華」。還用問為什麼花300萬兩白銀修道觀嗎?一句話:朕耗此巨資,是為了做一個正統正當的帝王?
『朕登基之初,武陟築壩、塞決、建廟的奏折很多。朕在朱批中諭示「凡事先盡人事,而後求天命」。修廟敬神其實是要治河大臣和地方官員敬業。齊蘇勒修好龍王廟,報請擇日開光掛御匾,未報河工事務,朕朱批罵他「為何忽略如此」就是這個意思。朕將歷代治河功臣供奉殿中,命治河大臣與地方道臺於廟側建衙觀事,如有人不敬業,朕責之理直,誅之得法,其不努力可乎?黃河二百餘年不在武陟決口為患華北,功在神也?功在人也?不問可知也。』
我因找不到治河欽差牛鈕就是雍正皇叔牛鈕的資料而十分苦惱,遂向他求證。雍正面有難色,揮袖間,我們已站在嘉應觀中大殿內。他仰面看著65幅龍鳳圖說:『祖規與人情,朕已兩念之。』說罷飄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