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河南宋代名瓷系列之『鈞瓷篇』(一)
站在鈞瓷展覽大廳裡,猶如置身於藝術的迷宮。眼前,流光溢彩,瑰麗斑斕,既有雲卷雲舒、小溪流水,也有寒鴉歸林、巨龍騰飛,還有峽谷飛瀑、海棠花開……世間萬物,寰宇氣象,仿佛盡在其中。 定神細看,你會看到雲山霧海中,山與山朦朧相望,霧與霧纏綿相依;然而一轉眼,霧海裡卻幻化出一個『獨釣寒江雪』的蓑笠翁,片片雪花紛紛揚揚下得正緊;再過片刻,那山與霧、寒江與蓑笠翁又變成了勒馬橫刀的關雲長;再後來,什麼也沒有了,眼前只是模糊混沌的一片……
眼前什麼也看不見的時候,『啪』的一聲輕響,從寂靜的大廳裡響起,倏忽又消失了,不知歸於何處,然後是靜得能聽到心跳的靜。
『叮!』就在你屏息凝神的時候,又一聲來了,猶如棉絮包裹著的炒豆聲。但也只是一聲,響過之後,那聲音仿佛突然滑入了地底。你正在恍惚之時,不知何處又一聲來了,仿佛一只無形的手在撥弄琴弦,又恍若飄逸的精靈在琴鍵上曼舞……
哦,鈞瓷,讓人心醉神迷的鈞瓷。
歷史深處的鈞臺 內涵博大的鈞瓷
2002年12月12日下午,中原大地大霧彌漫。濃霧中,記者踏上了尋訪鈞瓷之路。
中國是瓷器的故鄉,而河南是中國瓷器的原生地。北宋五大名窯——鈞窯(河南禹州)、官窯(河南開封)、哥窯(浙江龍泉)、汝窯(河南汝州)、定窯(河北曲陽),河南佔其三。
在北宋五大名窯中,鈞瓷以其品種繁多、造型獨特、瑰麗異常而名聞天下。鈞瓷色彩斑斕,美如朝暉晚霞,被譽為『國之瑰寶』。自古以來,就有『家財萬貫不如鈞瓷一件』的說法。
鈞瓷如此神奇,究竟神在何處?
帶著好奇與迷惑,記者先到了禹州古鈞臺。
對於古鈞臺,《詞源》裡的解釋是:古跡名,在河南禹縣南。《左傳》中說:『夏啟有鈞臺之享。』《水經注》則說:『啟享神於大陵之上,即鈞臺也。』在陶瓷史界,有一種『窯以地名』的說法。這種說法認為,鈞瓷之名,就是從鈞臺而來。
在禹州市北關,一所高中的南大門東側,古鈞臺委屈而難堪地立在那裡。
說它委屈,一點兒也不過分。它被一堵髒兮兮的破牆圍著,前面布滿了密密麻麻、錯綜復雜的電線、電話線,賣烤紅薯的、攤煎餅的以及小雜貨鋪散布在周圍。
『得名始於夏,懷古幾登臺。』吟著鐫刻在鈞臺門樓上的題詩,我們沿著狹窄的樓梯拾級而上。傳說鈞臺是我國的第一個朝代——夏朝舉行開國大典、款待諸侯的地方。公元前21世紀,禹的兒子啟坐上王位後,將各路諸侯召集到這裡,設宴款待,同時,也宣告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國家政權的誕生。
由此看來,鈞臺是中國從原始社會進入奴隸社會的一個標志性建築,是華夏民族由蒙昧進入文明時代的一個裡程碑。
遙想幾千年前,夏啟舉行開國大典時,必定是人聲喧騰,旌旗獵獵,戰鼓隆隆,一派熱鬧景象。但那頓飯諸侯們吃得不一定都很痛快——本來是實行禪讓制的,忽然變成了一家一姓的天下,想不通是必然的。
據說,本來禹是要禪讓王位於伯夷的,但啟殺了伯夷,自己登上王位,建立了夏朝。
不管諸侯們痛快不痛快,就在啟請大家吃那頓飯的時候,原始社會徹底終結了,一個新的時代——奴隸制社會也同時誕生了。在歷史的車輪面前,一個人或者一群人的不痛快,又算得了什麼呢?
如今,夏啟和諸侯、獵獵旌旗和隆隆戰鼓,都已無影無蹤。站在鈞臺上極目而望,霧海茫茫,實在是看不了多遠。能看見的,是臺下賣烤紅薯的老太太正和買家為一毛錢爭來爭去。
剛剛從鈞臺下來,禹州市教之忠先生的話,就差點兒讓我們剛剛的登臨成了無謂之舉。教之忠先生是禹州博物館的老工作人員,73歲。他一生癡迷於文物,有禹州『活字典』之稱。他說,按竹書紀年,啟都鈞臺確有其事。但他認為,古鈞臺與今天的鈞臺不是一回事,啟不可能在這麼個小土堆上舉行開國大典。他認為古鈞臺應為當時的標志性建築。夏朝末年,桀曾『召湯而囚之夏臺(即鈞臺)』,於是鈞臺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監獄。教之忠先生說,這個古鈞臺究竟在哪兒,至今尚未完全證實。不過『鈞』指的就是禹州,這是可以肯定的。
實際上,啟舉行開國大典的地方在不在今鈞臺,都無關緊要。面對歷史的時候,常常地,我們承接的是精神,是內在的蘊含。
說過了鈞臺,現在該說鈞瓷了。北宋時,今天的禹州名叫陽翟。宋人把陽翟所產陶瓷命名為『鈞瓷』,當然是因了對夏朝開國之地——鈞臺的敬畏。
在宋代,鈞瓷盛極一時,只有皇親國戚纔能擁有鈞瓷。鈞瓷的精美,讓任何見之者嘆為觀止,它太美了。那麼,用什麼來給這麼美麗的東西命名呢?這時候,鈞臺,啟建國的地方就浮出了水面——宋人的邏輯是,因為先人獨具慧眼,建國在此,圈住了這片風水寶地,這裡纔有了這種絕妙的東西。於是,陽翟所產陶瓷就被稱為鈞瓷了。
從文化上來說,鈞瓷也有特殊的含義。
『鈞』,《呂氏春秋》中說,『中央曰鈞天』,『鈞,平也,為四方主,故曰鈞天』。鈞天是天帝居住的地方,是天的中央。夏啟把鈞臺看做與『鈞天』相對應的地方,是地的中心,所以他纔要把建國的地方叫做鈞臺。
而自古以來,講求和諧、注重共贏的中國文化,與鈞瓷的圓潤、和諧正相一致。
似乎談得遠了,但鈞瓷,它的內涵就是這麼豐富博大。你說它是藝術也好,你說它是工藝也罷,但它更多的,代表了博大的中國文化。
宏大的北宋官窯 輝煌的鈞瓷時代
鈞瓷的鼎盛時期是在宋代。今天禹州城北關的潁河橋附近,有一條鈞官窯街。代表鈞瓷輝煌頂點的宋代鈞官窯遺址就在這裡。
快到鈞官窯遺址的時候,一個古玩店老板攔住我們問要不要古玩。記者問有沒有宋官窯鈞瓷,他說有,就一件,但不在這裡。問他多少錢,他伸出一個巴掌。『5萬元?還是50萬元?』我在心裡猜測。
『5000元!』他說。
鈞官窯瓷器,件件價值連城,宋徽宗時一年只生產36件,每件都進了皇宮。現如今,流傳下來的鈞官窯瓷器也就不到100件,件件都是國家一級文物。這種寶貝竟然只賣5000元一件?
『要不再給你便宜點兒?』乖乖,還能便宜!同行的專家笑笑說:『假貨無疑。』
走進仿宋的厚重大門,邁過鈞瓷瓷片鋪成的甬道,『鈞臺鈞官窯遺址』幾個蒼勁硬朗的大字映入眼簾。這便是宋代鈞官窯遺址了。
過了隔牆,導游小娟帶我們走進一座雙火窯。說是窯,其實不過是兩個半圓形火膛。到目前為止,發掘出來比較完整的宋鈞官窯有兩個。雙火窯是一個,另外一個,在離它不遠的地方,叫倒焰窯。倒焰窯是國內目前保存最完整的古瓷窯。也許因為『身份尊貴』,倒焰窯已『封』了起來。小娟說,我們看到的這座雙火窯,原本很完整的,保存很好,還有窯頂。但在挖掘這座窯時,曾遭遇多次雷擊。雷電先擊塌了上面的房子,房子又把窯頂砸塌了。後來專門裝上了避雷針,但是也沒有起到避雷作用。
鈞瓷的釉料中富含金屬成分,所以鈞官窯很容易招來雷電,這道理其實很簡單。
但出於對鈞瓷的熱愛,當地人還是寧願相信另外一種解釋:鈞官窯太神奇了,纔引來雷電頻繁光顧。
在禹州采訪,記者隨處都能感受到禹州人這種對鈞瓷的熱愛。但是比起宋人對鈞瓷的推崇,今天的禹州人就有點『小巫見大巫』了。
北宋末年,畫家皇帝宋徽宗在都城汴京大興土木,修建亭臺樓閣,移栽各地的珍異花木。
為了滿足宋徽宗各種奇珍異寶的需求,朝廷在蘇杭設立了『造作局』和『應奉局』,專門制作各種奢侈工藝品,同時在民間搜羅各種珍貴花石樹木。
在這樣的背景下,朝廷又在當時的陽翟(即今禹州)城內,設立官窯,燒制各式尊、爐、鼎、盆等陶瓷用品,並派專職四品官員駐窯監燒。官窯產品不計工本,制作精益求精,這樣就使鈞瓷產品在藝術上有了質的飛躍,並且也由此確立了鈞官窯在中國陶瓷發展史上的重要地位。
資料顯示,鈞官窯遺址東臨城牆界,西至『古鈞臺』古跡處,北依潁河水,南連馬號街。該遺址東西長1100餘米,南北寬約350米,總面積達38萬多平方米。
如此大的鈞官窯,當年生產出的成品鈞瓷卻少得可憐。據說,每年宋徽宗從鈞官窯只挑選36件鈞瓷,作為御用品。剩下的瓷器,不論好壞一律砸碎。就是砸碎後的瓷片,也要埋入地下,不准流入民間。
在朝廷這樣嚴格的管制下,當時的鈞瓷簡直成了傳說中的物件。於是也就有了『家有萬貫不如鈞瓷一件』的說法。想想現在,連鈞官窯遺址院內的甬道上都鋪著鈞瓷瓷片,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
禹州人傳說,宋徽宗最喜歡的兩件鈞瓷,一個是梅瓶,一個是雙龍尊。梅瓶的造型是小口細頸豐胸修腿,曲線流暢,顯得亭亭玉立;雙龍尊的造型如同在『天球瓶』上左右各飾一條蟠龍,整體顯得宏偉、尊貴和大氣。宋徽宗的女兒對這兩件鈞瓷也非常喜歡。出嫁時,她一心想要雙龍尊。宋徽宗對女兒啥都捨得,就是這雙龍尊捨不得。公主就想了個點子。一日早朝,面對文武大臣,公主向父皇提出應該公開嫁妝清單。徽宗覺得有理,就讓侍官宣讀。按規矩,宣讀完了之後,公主該謝恩。可是侍官連宣三遍,公主啥反應沒有。徽宗拍案大怒。公主見狀,急忙上前抱起雙龍尊說:『父王息怒,您拍案震掉了這國寶如何是好?您把它震壞了還不如送給女兒呢!』當著眾大臣的面,徽宗也不好說什麼,就把雙龍尊賜給了公主。可是不久宋徽宗就後悔了,忍不住借探望親家的機會,跑去偷偷看上一眼……
這個故事漏洞百出,當然不足為信。但從這個故事中,可以看出鈞瓷在禹州老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宋徽宗時代,鈞瓷藝術幾乎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當時的鈞瓷釉色極為豐富,在青、紅兩類中,又變幻出月白、天青、天藍、米黃、蔥綠、茄皮紫、海棠紅、玫瑰紫和火焰紅等。這些色彩排列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絢麗多彩的世界。更可貴的是,能工巧匠們還燒制出一種乳光釉色,這種釉色艷而不妖,俏而不媚,華貴而不失沈穩。在釉色的背景上,還疏密錯落地滿布著淚痕紋、蚯蚓走泥紋等。這些圖案有的如峽谷飛瀑,有的如雨過天晴,有的如瑪瑙開花,看上去儀態萬方,美輪美奐。據說,乳光釉色的手感也很好,摸起來猶如兩歲小孩的肌膚。
一次艱難的考古 一個重要的發現
在酷愛鈞瓷的宋徽宗去世800多年之後,宋鈞官窯終於迎來了重見天日的機會。
1964年8月,中共禹縣委員會、禹縣人民政府抽調王熙兆等4人,考察鈞瓷史。王熙兆他們自備相機,騎著自行車,考察了禹縣西、南、北部1000多平方公裡的土地,訪問了幾百名陶瓷藝人、古玩商人、古瓷鑒賞專家和農民群眾。經過艱苦的工作,他們共發現了歷史上燒造過鈞瓷的遺址110處,采集了400多件瓷片標本。
帶著這些標本,他們到縣城西大街60多歲的古玩收藏家王老先生那裡請教。在滿箱的瓷片中,王老先生一眼就盯上了八卦洞瓷片,問是從哪裡撿來的。幾個人實言相告,是在八卦洞東邊撿的。王老先生好奇地問:『你們怎麼知道那裡有這麼好的瓷片?』王熙兆拿出別人送的《窯器始源》手抄本,說是從這本書中得到的線索。王老先生看到書眼前一亮:『我抄的這本書丟失了20多年,怎麼會在你們手裡?』『我們是從老鈞瓷藝人盧廣東那裡借來的,盧老先生是從古董攤上買的。』
王老先生一番感嘆之後,講出了在心中埋藏已久的秘密。他說:『禹縣連堂、八卦洞這一帶很可能有宋鈞官窯遺址。以前北京的專家來這裡考察,總是在神垕找,也沒問我,我就沒有告訴他們。小時候,我常聽老輩人講,城內東北角八卦洞、連堂附近,在宋朝曾建過燒鈞瓷的官窯,燒成的瓷器都送到了汴梁皇宮,有一點兒毛病的就打碎埋掉,一般人很難得到一件完整的瓷器。一些愛玩古董的人,就想法弄到一些宋朝的鈞瓷片,放在鑲著絲絨的檀木匣裡賞玩。我從年輕時候就常到那裡撿瓷片。我撿到的殘瓷,有的底部刻著「一」、「二」、「三」、「四」、「五」、「六」等數碼,還有一塊刻著「聖符」二字。這些瓷片有的我送了朋友,有的拿到開封的古玩店賣了。一塊瓷片一般能賣幾兩甚至幾十兩銀子。據說,古玩店的人把這些瓷片帶到上海、香港等地賣給外國人,一片能賣幾十兩甚至上百兩銀子。所以有「片瓷值千金」的說法。為了保住這條財路,我從未給別人說過八卦洞的秘密。解放後我不搞這營生了,玩古董的人也少了,所以仍然很少有人知道八卦洞燒過名貴鈞瓷。依我看,宋鈞官窯就在連堂、八卦洞一帶。』
說著,王老先生拿出他早年撿到並珍藏的32件八卦洞瓷片,其中刻有數碼的共四件。這些瓷片與考察組在八卦洞一帶采集的瓷片在釉色、胎質等方面完全一致。
由此,考察組分析認為,八卦洞窯址很可能就是宋鈞官窯遺址。隨後,考察組攜帶資料進京請教。北京有關專家仔細研究了考察組提供的各種資料後,也認定八卦洞窯址就是宋鈞官窯遺址。宋鈞官窯遺址的發現,對於鈞瓷的研究意義重大,特別是為研究鼎盛時期的宋代鈞瓷提供了許多直接的證據。
歷史感謝王熙兆他們,鈞瓷感謝王熙兆他們。他們的貢獻絲毫不亞於燒出了一件『傳世神鈞』。因為他們的奔走,宋鈞官窯遺址纔重見天日;因為他們的奔走,世人纔得以對鈞瓷知道得更多。
群山環抱的寶地 孕育鈞瓷的名鎮
終於要去神垕了。在宋鈞官窯見識了鈞瓷在宋代的輝煌之後,我對於鈞瓷的發源地——神垕的向往與日俱增。
神垕,一個被全世界熱愛鈞瓷的人爛熟於心的名字,一個讓全世界熱愛鈞瓷的人敬畏的地方,一個孕育了鈞瓷的中州名鎮。
我們去神垕的那天是2002年12月15日,大霧依然彌漫,能見度極差。懷著朝聖般的心情,我們走進神垕鎮。
在神垕工作了7年之久的李志軍書記對神垕充滿了感情,他說,神垕是個寶地,群山環抱,南有大劉山(也稱龍山),北倚乾鳴山,西接鳳陽山,東連三峰山,中間有小清河和騶虞河流過。南山有煤,北山有土,造就了神垕燒制瓷器的獨特優勢。早在夏商時期,這裡就有人燒制陶瓷;秦漢時期,神垕已能制作精美的手繪彩陶;到了西晉,已由制陶發展到燒制瓷器;晚唐時期,制瓷藝人在原來青瓷的基礎上,采集風化山石,研制新釉,生產出了『花瓷』。
1977年,禹縣文物管理所發掘了神垕鈞窯集中區下白峪村的古窯遺址。考古人員發現,這個窯區品類繁多,釉色斑塊有月白、灰白、藍色,也有的藍白相間,瑩潤典雅。據此,有關專家推斷,早期的鈞瓷與唐代花瓷有關。而《中國陶瓷史》中也說:花釉瓷……為後來的鈞釉斑開啟了先聲。
關於鈞瓷的由來,神垕鎮流傳著一個優美的傳說。從前,有一位老婦人,領著幾個兒子以燒窯為生。一天出窯時,他們發現燒出了幾件帶紅紫色斑的瓷品,非常好看。而在過去燒的彩瓷中,這種色彩從未出現。興奮之餘,母親領著兒子連燒數窯,想再燒出這樣的顏色,結果再也沒有出現帶紅紫色斑的瓷品。就在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時,母親忽然發現作坊的地上有一些銅屑,就問兒子這些銅屑是哪裡來的。兒子說,前幾天有一過路銅匠曾在此借宿過夜,想必是他留下的。母親猜想:莫非是這些銅屑混入釉中,纔燒出了帶紅紫色斑的瓷品?於是她把銅屑配入釉中,結果,又燒出了如玫瑰紫、海棠紅那樣美麗的彩釉瓷品。這家人燒出了彩釉瓷品的消息在神垕鎮迅速傳開,遠近窯場爭相效仿。有些能工巧匠又試探著把銅礦石配在釉裡,燒出了色彩更加豐富的瓷器。於是,鈞瓷誕生了。
在神垕鎮,有一座伯靈仙翁廟,當地百姓大多稱之為火神廟,是燒瓷人供奉窯神的地方。李書記推薦說,關於伯靈仙翁廟,本地的晉佩章老先生知道得最多。
晉佩章老先生已經77歲了,但他還在研究鈞瓷。晉老先生搞了一輩子鈞瓷,燒出了很多鈞瓷精品。他燒出的鈞瓷,底部都刻有『劉山人』字樣,在市場上頗受歡迎。據說,晉佩章老先生燒制的瓷器有一件在北京曾經賣出過兩萬元的價格。但是因為一直守著『燒瓷不為錢』的信條,晉老先生並不富裕。
聽說我們要了解鈞瓷,晉老先生立即來了興致。在他的帶領下,我們去參觀獨特的伯靈仙翁廟。
優美動人的傳說生命鑄成的鈞瓷
伯靈仙翁廟在神垕鎮的老大街上。該廟的始建年代不詳,有人估計可能是宋代。據碑文記載,明朝弘治八年(即1495年),伯靈仙翁廟曾得到重修。較近的兩次重修分別是光緒十三年(1887年)和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
據介紹,當年的伯靈仙翁廟規模宏大,廟內有大殿、花戲樓、道房和東西日月門等建築。如今,正門花戲樓和門前的一對石獅還在,其他的,都已消失在歲月的深處。正門花戲樓的匾額之上,雕刻有西游記、八仙過海等傳說,兩邊石柱上丹書一副廟會對聯:『靈丹寶祿傳千古,坤德離功利萬商。』花戲樓房脊正中,是老藝人周游的傑作『麒麟馱寶瓶』。麒麟象征著吉祥,它馱的那個寶瓶當然是鈞瓷瓶。夕陽中的『麒麟馱寶瓶』,顯得端莊、凝重,韻致無窮。
『這可是古建精華啊!』晉佩章老先生感慨道,『整個花戲樓,全是木榫連接,沒用一個釘子。』
相傳,建造伯靈仙翁廟花戲樓時,工地上曾來過一位老漢。老漢肩扛一把大錛,要找點活乾。領工的見他其貌不揚,衣衫襤褸,以為是來混飯吃的,就讓他去後院隨便乾點啥。這老漢也怪,每天在後院對著一個大樹疙瘩一會兒量量,一會兒畫畫,誰也不知道他在乾什麼。後來,花戲樓上梁時,領工的忽然發現沒有楔子。為難之下,他猛然想起後院的那個老頭。誰知到後院一看,老頭早已不見,地上躺著一個大樹疙瘩,上邊橫一道,豎一道,密密麻麻全是墨線。領工的看不出門道,以為那個老頭真是來混吃的,一氣之下,就對著樹疙瘩踢了一腳。只聽『嘩啦』一聲,樹疙瘩四散開來,變成了一堆楔子。領工的連忙叫人將楔子搬到工地上,一試,正好管用。更奇的是,施工完畢,工匠們發現,這些楔子不僅大小合適,而且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於是有人說,那個老漢就是木匠的祖師爺魯班。
這個故事聽起來有些耳熟,好像所有有點名氣的建築都喜歡與魯班老人家扯上點關系。
據老人們講,原來的伯靈仙翁廟的大殿裡,供奉著三尊神:中間為土山大王,左邊為孫伯靈,右邊為金火聖母。
左邊的孫伯靈就是戰國時期著名的軍事家孫臏,『圍魏救趙』、『田忌賽馬』等都是孫臏的點子。相傳孫臏曾隨其師父鬼谷子燒過炭,因此後人敬奉他為『窯神』。所謂伯靈仙翁廟,顧名思義,最早就是為紀念孫臏而建的。
中間的土山大王就是把王位禪讓給禹的那個舜。相傳舜曾『陶河於濱』(在今禹州市潁河邊用泥土制陶)。神垕人燒瓷,用的主要原料就是陶土。為祈求陶土資源豐足,並表彰舜對陶業的貢獻,神垕人尊奉舜為土山大王,並將他供奉在伯靈仙翁廟內。
右邊的『金火聖母』名氣最小,既不是帝王,也不是將相,只是一個燒瓷的女工。相傳在某朝某代,皇帝做了一個夢,看到一對紅似朱砂、鮮似雞血、晶瑩透亮的花瓶。第二天,他就派大臣四處查訪,看哪裡有這種花瓶。大臣打聽之後,回去告訴皇帝,神垕鎮會燒這種花瓶。皇帝就傳下聖旨,讓神垕窯工燒制出他夢中所見的那種花瓶。
鈞瓷窯變極難掌握,向來是十窯九不成,誰能保證燒出來的花瓶和皇帝夢中看到的一樣呢?有個窯工經過千辛萬苦,總算把花瓶燒出來了。送給皇帝一看,皇帝大怒:『這和我夢中所見的根本不一樣。』接著他又傳下一道聖旨,十天之內燒不出他的夢中花瓶,所有窯工都要滿門抄斬。十天之期轉眼就到,可窯工們仍然燒不出令皇帝滿意的花瓶。有個窯工的女兒名叫艷紅,容貌秀美,而且心地善良,從小就跟父輩學燒瓷。眼看大禍臨頭,艷紅決心以身祭窯,讓自己的血氣凝在花瓶上。她想,反正燒不成也是死,燒成了可以給父老兄弟免去一場災難。當爐火燒到決定釉色的關鍵時刻,她登上窯頂,一頭紮進窯裡,但見窯中紅光彌漫,紅浪滔滔。這一次終於燒出了一對玉般晶潤、血般艷紅的花瓶,讓皇帝如願以償。
人們為了紀念這位美麗善良的姑娘,為她蓋了廟、塑了像,並把她稱為『金火聖母』。
站在只剩一堆青條石的伯靈仙翁廟大殿原址處,晉佩章老先生久久不語。此時霧已經開始消散,太陽圓圓地紅紅地掛在天上。看著一生研究鈞瓷的晉老先生,聽著艷紅以身祭窯的慘烈故事,對鈞瓷,我又有了更深的理解:鈞瓷不僅是用手做出來的,不僅是用火燒出來的,它還是用心血、用生命鑄成的。
鈞瓷的絕技:『窯變』和『開片』
一個小小的鈞瓷窯,卻能燒出繽紛天下,這話一點兒也不誇張。與景德鎮、唐三彩等名瓷相比,鈞瓷最大的特色就是『窯變』。別的瓷,可以描雲是雲,畫竹是竹,而鈞瓷不然,你想讓它是什麼它偏不是什麼,你不想讓它是什麼,它往往就成什麼。
『入窯一色,出窯萬彩。』鈞瓷新藝人苗峰偉說,鈞瓷燒制有很大的不確定性,釉料的配方不同,所用燃料不同,窯內溫度不同,窯爐結構、燒制程序不同,都會造成千差萬別的結果。即便同用一種釉,同裝一個窯,同燒一種燃料,同樣三天出窯,燒出來的鈞瓷也是斑斕駁雜,境界各異——有美艷絕倫的,也有根本不成器的。
晉佩章老人說,他讀了一輩子鈞瓷,還沒有讀懂。鈞瓷最難讀懂的部分,當然就包括『窯變』。經過成百上千次試驗,有一次,晉佩章老人燒出了一件具有宋鈞瓷神韻的瓷器。那個瓷器色調古朴、典雅,瓷質細膩,遺憾的是有些殘缺。老人以為自己已經找到了宋瓷制作的秘訣,就嚴格按照同樣的釉料配方重新燒制。但奇怪的是,他再也沒有燒出那樣的效果。這就是捉摸不定的鈞瓷『窯變』。
榮昌鈞窯的苗峰偉,為燒一個瓷器精品也曾費盡心血。每次出窯時,他都固執地蹲在窯口,看到瓷器有點兒殘缺,或是色澤不夠,就立馬砸掉。有一天,他砸得累了,不覺間睡意襲來,但就在這時,一件雙耳瓶拿在手裡。將摔未摔之時,他忽然發現,這是一件難得的精品。他一下子抱住瓶子,用嘴舔著,聞著,哭了。
站在窯口,聽鈞瓷藝人敘說著神奇的『窯變』,我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
鈞瓷還有一個神奇之處是『開片』。
出窯時,鈞瓷會響起一種『劈劈啪啪』的聲音。之後,這種聲音漸漸趨緩,仿佛舒曼的鈴聲和琴聲。一般來說,這種聲音可以斷斷續續地響八十年到一百年。伴著樂音,鈞瓷上會出現縱橫交錯的冰裂紋路。這就是鈞瓷的『開片』。
鈞瓷的今天:飛入尋常百姓家
『靖康之變』後,酷愛鈞瓷的宋徽宗成為金人的階下囚。其後改朝換代,時勢變幻,鈞瓷漸呈式微之勢,幾欲失傳。
新中國成立後的1955年,中央召開了陶瓷工作會議。神垕第一陶瓷生產合作社主任劉保平根據會議精神和專家建議,從外地請回了鈞瓷老藝人盧廣東。經過兩年180多次試驗,鈞瓷終於試燒成功。其後,鈞瓷通過上海、天津等口岸銷往國外,再次受到人們的青睞。
國運興,鈞瓷盛。最近幾年,鈞瓷進入大發展階段,新老鈞瓷藝人閻夫立、晉佩章、苗錫錦、苗峰偉、孔相卿、任星航等,不惜投入大量資金,對鈞瓷進行研究、開發。為了規范鈞瓷發展,禹州市專門成立了陶瓷局。曾任禹州市中國鈞瓷研究所第一副所長的閻夫立,1994年用液化氣代替柴、煤燒窯成功,大大降低了燒制鈞瓷的勞動強度,把燒成率提高到百分之七十,把『十窯九不成』送進了歷史。閻夫立主持燒制的『豫象送寶』,作為河南人民的賀禮被送到香港。他設計的鈞瓷『五百羅漢』群像(如上圖),則顯得姿態萬千、栩栩如生,讓人嘆為觀止。
現在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認為,現在的鈞瓷比不上宋鈞官窯;一種觀點認為,現在的鈞瓷已經超越了宋鈞官窯。其實鈞瓷是一個龐大駁雜的系統,包括了文學、書法、繪畫、工藝等諸多內涵,哪能簡單作比!拿現代和傳統作比,常常會讓人陷入兩難的尷尬。
科技手段的運用,提高了鈞瓷的成品率。以液化氣為燃料的氣燒窯投入使用後,就連『窯變』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控制。這是發展,是超越。
但是,這種發展又帶來了一個問題:『窯變』的不確定性,恰恰是鈞瓷有別於其他類瓷器的地方,也是鈞瓷之所以珍貴的地方。現在,由於『窯變』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所以鈞瓷的產量迅猛增長。在神垕,十塊八塊錢就能買到一件鈞瓷。昔日的皇家寶物,如今滿街都是。對於這種變化,有人認為,『窯變』的可控制毀了鈞瓷,使得鈞瓷身價大降,把高雅的藝術品變成了大路貨;另一種看法認為,讓往日的皇家珍品走進尋常百姓家,在普通大眾中普及鈞瓷,正是時代的進步,也是鈞瓷的幸事,況且,鈞瓷的大眾化與少量高檔鈞瓷藝術品的存在並不矛盾。
鈞瓷的未來:兩條腿走路
現在,很多到神垕去的人發現,從禹州到神垕的路很寬,很平,很好走。這條路就是禹州市引資5000多萬元新修的旅游專線——賀神(賀莊到神垕)公路。
禹州市旅游局局長王中獻說:『鈞瓷是禹州的名片,也是河南的名片,我們准備抓住這一點,開發鈞瓷旅游!』
他說,計劃中准備打造兩條旅游線路。一方面是完善鈞官窯遺址,把鈞官窯遺址建成一個熱鬧的旅游景點。另一方面准備開發神垕瓷都游。修復花戲樓,建造古玩市場,將神垕建成一個古色古香的小城鎮。同時在廠裡開展旅游項目,從傳統工藝到現代工藝,讓游客了解演變的整個過程,了解鈞瓷的文化底蘊。如果游客感興趣,還可以讓他們參與制作瓷器。
鈞瓷研究所張金偉所長說,圍繞鈞瓷文化,研究所在鈞官窯遺址已建起了鈞藝坊。從原料加工到加釉成形的過程,都能讓游客看到,形成一條觀光生產線。
讓鈞瓷成為一個生產和旅游合二為一的項目,通過『兩條腿走路』發展鈞瓷經濟,這就是禹州人振興鈞瓷的新打算。
禹州人說,宋代經濟繁榮、文化發達,所以當時鈞瓷鼎盛。
現在,國家空前興旺,人民安居樂業,為鈞瓷的發展提供了絕好的客觀條件。所以禹州人相信,鈞瓷的再度輝煌已經為期不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