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滎探幽--河南概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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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滎探幽
【字體: 】   2006-08-11   來源: 河南日報報業集團
 

  空陳跡思古風

  出了鄭州市區,往西北方向走15公裡,便到了古滎鎮。

  古滎鎮即歷史上滎陽故城的所在地,早在春秋、楚漢時,此地即為兵家必爭之地,由此,這裡留存有多處歷史遺跡,因此,此域相對彼地,多了一些歷史文化含量。

  進入古滎鎮,映入眼簾的不是青磚黛瓦、朱欄翹檐的古街、古巷、古樓捨,而是一色的瓷磚外貼平頂樓房,與其他中原鄉鎮街區構建、模式無異。

  由古滎鎮主街西段向南拐數百米,田野處隆起一條狀土丘,粗粗大大,由北朝南筆直延伸。一路前行,到達一豁口處,隨同記者的古滎村民耿永衛讓車停下,他下車後直往一土坡方向走去,身體前傾,雙手攀援,由陡坡吃力而上,其他人尾隨而至。此時腳下已是滎陽故城的西城牆。

  當記者站在高大的古城垣上時,天際灰蒙陰霾,也許是這種單調的色彩見得多了,無從給人以遐想,而滎陽故城的荒涼美、滄桑感,也正於遐想之中陶我一醉。因為,它已失去原貌,只是陳跡。

  城腳下有一村民說,20年前還有人在城垣上種莊稼,收成不好,也就沒人再侍弄它了。古城牆多半殘存,東牆早年已被濟水泛濫衝毀,現已平整改作了良田,在人均不足1畝耕地的古滎鎮,農民惜土如金。南牆的東端,農戶竟把房捨蓋在牆體翼側的倒塌處。

  不過,與城牆西北一段所遭受的厄運相比,古滎城牆實在是幸運得很。那裡的農民無所顧忌地在長城牆根挖掘取土,回家墊牲口圈。據說,當地人認為那是熟土,好使。滎陽故城痛失原貌,毀壞於古代戰事有多少不得而知,而如今的人為毀壞又有多少更讓人扼腕不已。

  我們姑且相信它今天的形貌是自然力之為,它是漸進的,遲早也會被風化為一條地壟,一條土埂,然後淹沒在一片莊稼地裡,斷了子孫登古城牆的雅趣。在去了西牆外的漢代冶鐵遺址後,看到遺址被包圍在房屋內,以求很好庇護的樣子,欣然之後,又覺得沒了味道。據當地人講,冶鐵遺址蓋了房,進行了保護,卻少了一份空曠無礙的感覺美。聞言,恍然找到失去『味道』的依據。

  凡陳跡,都有滄桑感,若是缺乏對某一文物陳跡史料的了解,它本身所蘊藏的文化難以與觀賞者心靈貫通、釋放,那你眼裡所及的,是什麼,也就是什麼了。多數人的審美還是感覺『原狀』比陳跡有看頭。今天我們在山海關老龍頭長城、金山嶺長城、八達嶺長城看到的城牆,都屬於『整舊如舊』保持原狀的。

  滎陽故城有無恢復原始狀態的必要,還沒有人將此提到議事日程上,河北有一段長城正在修復,承修者把原有的殘牆涂得白灰一片,或在砌築新牆時把老牆拆除,一些專家認為,這哪裡是『修我長城』,分明是『毀我長城』。

  按照文物工作者的觀點:不破壞就是保護。滎陽故城還是空留陳跡的好,它的感覺之美、遐想之美,一如中國古人望天空看雲彩組合而自娛,多半要靠自己的心境了。

  登高望遠,極目處依稀可見南城陳跡,據新版《鄭州文物志》載:古滎陽城初建於戰國,呈長方形,南北長2000米,東西長1500米,與鄭州商城面積相當,同為夯土版築而成,但牆體(高寬)相較,滎陽故城略大於前者,而以歷史價值來講,有『中華第一城』尊號的鄭州商城高於後者,不過,就其歷史的事件性、故事性而言,後者無疑多一層文化積淀。

  58歲的耿永衛說,楚漢相爭時,劉邦便是從這西城門悄悄逃逸,其替身紀信則率眾出東門詐降。現古滎鎮紀公廟村有紀公廟一座,就是緬懷紀信的。當地人說起紀信,如數家珍,敬仰有加。紀公廟村的王全成老人講:古滎閨女出嫁單單就不打西門出,是個回避,也含敬意。

  初次到古滎時,這裡人誤把記者當做考證者了,似乎記者還能從這片土地上再挖掘些什麼離奇的東西。其實在未接受寫古滎歷史選題前,記者對古滎的歷史和文化僅僅是一些記憶的碎片,遠遠達不到考證的地步。最初,記者無意識地跟著來自民間的志願向導『指揮』,虛心地記,認真地看,但後來讓自己突然間感覺蠻有意思的竟是:古滎民間對歷史遺跡的傳說存在相左的解釋和誤傳。

  耿永衛包括後來作為向導的紀公廟村的李喜林,都先後提及了小雙橋村周勃墓,而這一民間盛傳周勃死後葬於古滎的說法,直到1989年始被文物部門認定為訛傳,那高大的土臺實為商代遺存建築基址。不過,這裡的村民依舊在此立周勃的墓碑,依舊築建了供奉香火的房捨,依舊認為它還是從前老人說的埋葬周勃的墓冢。

  後來,記者第二次去古滎時,李喜林送了一本打印的《古代滎陽民間傳奇故事選》,封面上注明『李喜林編』,還加蓋了印章。後從報社老通訊員岳金河那裡知道,像耿永衛、李喜林這些當地人都是把收集、整理古滎歷史文化作為志趣的,這樣的人在古滎鎮還真不少。記得第一次到古滎鎮崗李村找尋耿永衛,被他熱誠邀進家門,宅內廳堂,大小地圖掛滿了四壁,說起古滎,他一臉高古,一腔熱忱。他是記者三探古滎的第一位志願向導,也是讀罷本報記者楊士斌『鴻溝』一文後,數次向報社打電話,力薦寫寫古滎鎮的熱心人。不過,古滎人承襲民間傳說多於對史料的研讀。

  一介村夫,亦耕亦讀;一『父母官』劉滿倉(鎮書記),相約只談今不論古的,嘮著敘著不知怎麼又拐到歷史文化上了。那天采訪,正趕上今冬鄭州第一場雪,鎮長朱清傑巡村,記者與他順道在邙嶺賞了雪景,回來後除了贊美還是贊美。

  古滎鎮,多丘陵、灘涂又兼平原,黃土地細膩疏松,利於耕種,南有索須河,北臨黃河,從古到今,有水灌田,農林不衰。現村村種蔬菜、栽果木,人均年收入3160元,不算富也不窮,但村村最新最美的房子,不是民宅,而是娃們上課的學堂。

  古滎可圈可點,古今倒真有點琢磨頭。

  蕭瑟故城今何在鐵馬冰河入夢來 古滎探幽之二

  兵戈俱往矣

  古滎陽應該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地方。

  在西漢以前,不知有多少人在這片沃野倒下後再也沒有起來。先人無謂的血,流成了河,千年一嘆的今人,惟剩一個概念,古滎是兵家必爭之地。後人早已把血腥衝淡,講故事說歷史全成了文化。

  項羽是中國古代將領中,最具有歐洲騎士風骨的歷史人物,楚漢在滎陽數年血刃相見,死傷無數,項羽起了惻隱之心,天真地把政治當做了個人恩怨,竟十分真誠地與劉邦協商:『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漢王聞言,當時也許用了現在流行語SB類似的古語暗罵了一句(無史可考),臉上堆著笑說:我寧願斗智,不斗力。司馬遷《史記》如果在細節上沒有杜撰的話,當時漢王的笑,一定是很小人的。

  後來,『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簽約後,項羽解除戒備,引軍東歸,劉邦卻背約出擊,天下復又『匈匈一年』,劉邦又小人了一回。

  無論是鴻門宴的『為人不忍』,還是烏江之刎的『不肯見江東父老』,身為楚國貴族的項羽,在與漢王兵戈相見時,多多少少吃了所謂騎士精神的虧。黃仁宇說:『春秋時代的車戰,還是一種貴族式的戰爭,有時彼此都以競技的方式看待,布陣有一定的程序,交戰也有一定的原則,也就是仍不離開「禮」的束縛。』

  項羽大概是承脈了『歸師勿遏』、『窮寇勿迫』禮儀太多,而落個沒腦子的嫌疑。難怪毛澤東在1949年4月揮筆寫下『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的詩句,狠狠批評了霸王項羽的『革命不徹底性』,同時,也暗指解放軍打過長江去,不與蔣介石『劃江而治』形成南北朝的決策英明。

  項羽的『沽名』、劉邦的『詭詐』是小處,對歷史的演變不起決定性作用,畢竟楚漢相爭,是兩個集團利益與力量的較量,從史料上看,劉邦幾次做出的重大『餿點子』,多少都有蕭何、張良的影子。劉邦非完全『詭詐』,項羽也不真很『沽名』。

  滎陽一役,是劉邦先挑起的。漢高祖二年,劉邦轄制五路諸侯,共56萬人,東進攻入彭城(今徐州),搗了項羽的都城,楚軍反攻至滎陽,漢軍在滎陽又聚集了力量,仗著這裡高大的土夯城牆(現最高處20米),竟遏制住了楚軍的凌厲攻勢。

  楚漢兩軍,前後相持3年,主要的戰場始終在滎陽、成皋一帶。拿近代的話講,兩軍打的是陣地戰,以城池為堡壘,野外築土牆作掩護。在古代,攻城的難度比較大,最過癮的打法是出城交鋒,一方不肯出,另一方就需要罵陣,罵急了還真奏效。比如,漢高祖四年間,項羽離成皋,一再交代大司馬曹咎謹守成皋,不得應戰,漢軍罵了五六天,曹咎熬不過,發兵而敗,曹自盡。

  漢高祖三年,楚軍破了漢王的甬道,滎陽城糧食缺乏,請和被拒。紀信因相貌、口音頗似漢王,主動要求做其替身。夜間,劉邦命兩千女子身著鎧甲由東門出,楚軍遂四面圍擊。紀信隨後乘坐劉邦的車跟隨士兵大喊:『城中無糧,漢王投降。』楚軍信以為真,高呼萬歲。而劉邦與幾十騎兵從西門出逃,奔向成皋。

  項羽見到紀信,問劉邦哪裡去了,紀信如實講了,也沒多審,就弄了一些乾柴什麼的,把紀信燒了。紀信大抵是全人類自有了替身後,第一位為主赴死,後又享受廟堂待遇的忠烈了。他在漢軍裡,只是一個小將,這也是古滎鎮人說的,《史記》上也只寫到『漢將紀信』,多大的官銜沒注明。

  紀信誑了項羽一把,必死無疑。但那兩千小女子的命運,卻沒有記載,也沒有傳說,是集體被殘酷地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還是擄去做了其他?為什麼作史的只關注侯王將相,不著點筆墨給她們?

  劉邦殺人,項羽也殺,不過,史料上多寫了項羽的狠。滎陽城在漢王逃走後不久,為楚軍破,守孤城的御史大夫周苛、樅公被活捉。項羽拉攏周苛,允封3萬戶,要說這也夠實惠的了,周也算一條漢子,不為『五斗米』折腰,破口大罵,項羽大怒,就命人支口大鍋,烹了周苛,順便把什麼也沒罵的樅公也殺了。周苛、樅公廟在『文化大革命』時,被毀了後沒有再修繕,如今去看,荒涼得已不成樣子。

  楚漢鴻溝劃界後,滎陽故城戰事消弭。西漢時由郡降為縣,屬河南郡,東漢漸衰,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公元493年)城廢。現在的滎陽已非滎陽故城之地域,而在古時的大索城。

  古滎鎮坐落在古城的東北處,面積不及當年的四分之一。古城南牆外760米,沿索須河北岸,東西殘存800米城牆,城牆下疊壓有商、周灰坑。古時的城牆,都是軍事性的堡壘,而滎陽故城歷經的戰事,也非楚漢一役,晉楚稱霸中原,於此鏖戰,戰國時,秦國血洗此城,秦末農民起義軍吳廣率眾也兵臨城下,吳廣死於城外,他是被自己人殺死的。

  城西的漢代冶鐵遺址,在上世紀70年代中期沒有發掘前,當地老百姓傳說那片土地都是先人的血染紅的,後被文物專家認定,那不過是鐵礦石。

  怎麼想,兩千多年過去,歷朝歷代士卒的血、骨,早已融了土,如今,這古城內外都種了莊稼,長勢良好。

  興復誰來也

  一條黃河提灌站水道由古滎鎮日夜不停向南流入西流湖,然後是一個龐大的水管網,密布到鄭州市家家戶戶,這便是城市賴以生存的自來水供給系統。

  鄭州城市供水源,仰仗黃河,若黃河乾涸,鄭州哪裡取水?要麼靠南水北調工程供給,要麼學先人考慮廢城。北魏太和年間,廢滎陽,移至現在的滎陽縣(古時的大索城),其廢城遷民的動機史料記錄不詳,水的缺失應該是導致先人棄城的因素之一。不單純是缺飲用水的問題,最致命的是鴻溝水利系統逐漸喪失漕運功能。

  在北邙鄰近黃河一段,依稀可辨昔日鴻溝的痕跡。以記者三探古滎實地所見,史料所載的水鄉澤國,今天已經再難覓蹤跡,滎澤乾枯變為田野、索須河現不過一溝渠,稱河實在勉強。

  從一些資料看,當年的滎陽為鴻溝水系的源頭,人工開掘後與5個自然水道形成一個漕運網,直達淮河。戰國時代,其水系連通梁(商丘)、楚(徐州)、吳(蘇州)等諸侯國。

  城西的漢代冶鐵處是世界上迄今出土最大的冶鐵遺跡。古滎人故老相傳,那成噸的鐵礦石都是由水路遠道運來。古代中國城市的水運是交通的命脈,開封也好,洛陽也罷,多多少少有因水系行舟無礙而被擇為京都的。隋代的大運河貫通南北,也在於南糧北上。英國人阿綺波德·立德所著《穿藍色長袍的國度》也談到了清末中國陸路通行的艱難,水道舟船擁擠繁忙的狀況。由此可見當時經濟依賴水運的程度。

  漢王劉邦垓下一戰後,原打算建都洛陽,由於種種原因,最後入主關中。西漢都城西遷,遠離了滎陽,又實行休養生息的政策,對漕運的需求大為減少,因此鴻溝系統的運輸一度蕭條。漢武帝元光三年(公元前132年),黃河在濮陽決口,向東南狂奔,灌滿大野澤再順菏水經泗水瀉入淮水。至此,黃河進入第一個泛濫改道期。黃河無常的改道,不僅使自身的通航受阻,也導致泥沙沈積鴻溝,其後,鴻溝僅剩下一條水道——汴渠(由開封東走徐州)。

  古滎的土壤是易於耕種的纖細黃土,其處地域是時而潤澤大地、時而泛濫成災的黃河,黃河是影響中國命運的河(古時的黃河從今滎陽的馬溝一帶向北流而後東走東海的)。由於那時的農具材料、工藝的落後,所以這種土壤的裨益對於先人是十分重要的。漢代以後,鐵農具的廣泛使用,長江流域的農業逐步取代黃河流域,古滎隨大的區域經濟走弱也是必然。

  北魏棄城,可能造成當時這一地區人口的銳減,以致土地荒涼。如此推斷,緣起在崗李村與村民的閑扯。記者隨口探問崗李村李姓有無家譜,結果被村民邀入家中,幾人合力挪動實木大床,從床底抽屜中珍而重之地捧出紅皮家譜6大本,置放桌案上示於記者,不一會兒聚攏的村民都言自家也有存本,再細問家譜中的不明之處,卻無人能說得明白。該村村支書也說不大清,只知道崗李村紮村700多年了,前面的村比崗李還早,已經800年了。

  第二次到崗李村,見了崗李村83歲的李傑三老人(上世紀50年代任村小學的校長)。他說,崗李村是從山西陽城縣遷來的,大概時間是元末明初。當年這古滎已少了人煙,移民是為了墾荒。

  黃河的幾次泛濫改道,隨後帶來移民潮也是實情。明初山西人的東遷河南,也有史錄。不管古滎鎮的村落是原居還是後來遷移,至少有一點是可以佐證的,這片土地確實一度人煙稀少、曠野荒涼,不然也無須遷民於此。據考漢代初期的人口1000多萬,到了中期最多時也不過6000萬,北魏時人口還不及這個數目,那麼相對今天的人口,古時可謂地廣人稀,往往城與城間尚餘未耕之地,也為整體遷移帶來可能。

  城棄就會人空,這也是可以想見的景況。滎陽一名,處滎澤水西北(水之北為陽)而得名,隋易名滎澤縣,清康熙年間,又被黃河淹沒,復在滎陽舊址設城。今天古滎後綴已無『陽』字,一是有別今天的滎陽縣,二是現已經沒有澤水之北的地貌,也就多少沒了綴『陽』的理由。

  漢代以前,滎陽至少繁榮了1000餘年。其後,它再也不是歷史足跡的聆聽者和代言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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