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博望新鎮上有兩條主要街道,一條叫張騫街,一條叫孔明路。張騫與諸葛亮代表了歷史上與博望有關的兩次重大事件。實際上,也正是這兩位英雄人物成就了古城博望。
尋訪古城博望的旅途中,我與一場大雪不期而遇。如傾如瀉的大雪漫天飛舞,公路早已上凍,能見度也極低,松花江面包車在暴風雪中顫顫巍巍地行進著。司機小剛凍得紅腫的雙手緊握方向盤,兩眼瞪得溜圓,上身前傾,恨不得趴到擋風玻璃上。我想他心裡一定在抱怨:怎麼會攤上這樣的鬼差事!當年劉備帶著關羽和張飛第二次去臥龍崗請諸葛亮出山,也是個大雪天,關張二人當時恐怕就是如此心境。既是三國故地尋訪,心裡想的自然都是三國的舊事,陪同記者采訪的方城縣新聞科科長李志傑安慰司機說:『夏侯惇走到這兒時,就是因為太大意纔中了埋伏。小心無大錯,慢慢開吧!』
博望古城位於南陽市東北方向。從方城縣城到博望鎮,30多公裡的路程走了近兩個小時。正月初十,中原的農村還是地地道道的『年下』,又遇上罕見的大雪天氣,博望鎮街上空無行人,一街兩行的門面房都緊閉著,只有門上貼著的鮮紅對聯分外醒目。
博望鎮的鎮政府所在地是上世紀70年代初期修建的,當地人稱為新街;博望老城在新街西側,與新鎮相連,被稱作老街。從方城縣城出發前,記者專門請教了方城縣文化館的李迎年同志。李迎年介紹說,博望鎮北負伏牛山,西倚白條河,地勢險要,是古時候『襄漢驛道』的要塞。據說博望老城周長45裡,三國時曹操派大將夏侯惇儲糧屯兵於此,俗稱45裡博望屯。早在西漢時,博望就已經非常繁華。解放後,考古工作者在博望古城內發現了大量的漢磚、筒瓦和鐵器等文物,古城因此被列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從西漢到南朝宋,博望作為縣城存在了600餘年;之後,博望廢縣改驛,再改成鎮。在2000多年的歷史長河中,博望城毀了又建,建了又毀,時擴時縮。如今的博望老城,為清朝咸豐年間所建。30多年前,老城裡還有廟宇、殿堂等建築,城門、城牆和吊橋也都基本完好。當地上點年紀的老人都還記得博望城門樓的巍峨壯觀,東門樓上刻著斗大的『查客肇封』(意為張騫初封侯於此)4個字,西門樓上刻的則是『星夜傳遞』。『文化大革命』之後,這些建築就不復存在了。
如今的博望新鎮上有兩條主要街道,一條叫張騫街,一條叫孔明路。張騫與諸葛亮代表了歷史上與博望有關的兩次重大事件。實際上,也正是這兩位英雄人物成就了古城博望。
2100多年前的西漢時代,傑出的外交家、探險家張騫兩次出使西域,打通了東方與西方之間的通道——『絲綢之路』,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國走向世界第一人』。史學家認為,張騫對世界歷史的貢獻,只有1600多年後的哥倫布纔能與其相提並論。功勞顯赫的張騫回國後,漢武帝封其為『博望侯』,表彰其『廣博瞻望』的不朽功勛。博望美名,就來源於此。
另外一次重大事件發生在三國時期。劉備與曹操的大將夏侯惇在這裡交戰,劉備設下伏兵,利用火攻大敗夏侯惇。作為諸葛亮的初出茅廬第一仗,這場戰役在《三國演義》中被羅貫中渲染成了一個千古傳奇。從此博望聲名遠揚,成了中國人婦孺皆知的地名。
面包車在風雪中艱難而緩慢地行進著,老街兩邊的民房一座挨一座,其中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幢明清風格的民居。陪同記者采訪的博望鎮政府辦公室主任郭書軼指著老城中隨處可見的土溝對我們說:『上世紀70年代之所以建博望新鎮,就是因為老城中到處是溝,實在沒辦法發展了。當年劉備火燒博望屯,也不知道究竟毀了多少糧食,反正這老城下面埋的淨是谷物的灰燼。時間長了,這些灰燼就形成了硝土。上世紀60年代的生產隊時期,社員們紛紛挖硝土作肥料用,自己用不完,還支援給外面的生產隊。久而久之,博望老城就被挖成了這個樣子。如果天氣好,我就挖出來一些燒毀的谷子讓你看看!』
小小的博望城是傑出人物張騫的封邑,又是三國故地,留下的古跡自然不少。既然博望侯出使西域在前,我們決定先看張騫祠。
張騫祠位於博望古城東邊的開闊地帶。我們一行三人,在茫茫曠野中踏雪而行。遠遠望去,前面孤零零地有一處廟宇,忽然就聯想起『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中的情景:『銀世界、玉乾坤……踏著碎瓊亂玉,迤邐背著北風而行。』胸中頓時充溢了一種莫名的悲壯。
走近一看,纔發現張騫祠實際是一座三位一體的新建廟宇,北面大殿供奉著張騫的塑像,南面供奉著堯、舜、禹的三元宮竟是一間簡易的鐵皮房,而東西兩面的廂房既是關二爺的大殿,又充當著兩個管理人員的住室。據看護這裡的秦全德老人說,早年的張騫祠在博望鎮搬遷時被扒掉了,新的祠堂是當地農民集資修建的,剛剛建起了一部分。我問老人:『這兒有這麼多聖賢,老百姓來了,該拜誰啊?』老人回答:『老百姓是只要見神像就磕頭,不管那麼多。』別看這祠堂不大,香火還挺旺,據說僅正月初一一天,就收了5000元的功德錢。
這裡的祠堂和博望侯的不朽功勛相比顯然是太『寒酸』了,但這絲毫不影響博望人對張騫的崇拜。在他們心裡,張騫既是人,又是神。簡陋的張騫祠裡,泥塑的張騫像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粗陋,但透過塑像上博望侯堅韌的眼神,我還是能回到2000多年前那個建功立業的英雄時代。
『踏雪尋訪博望古城』之二
張騫告別長安向西走出的第一步,無疑也是中國人邁向世界的第一步。這一步對於世界歷史的影響,也許只有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和馬可·波羅東游纔能與之相提並論。
中國歷史上有一個有趣的現象:相對於中原地區的每一個重要王朝,在北方草原地帶都對應有一個或兩個強悍的少數民族政權。與唐朝相對應的是突厥;與大宋相對應的先是契丹的遼,後是女真的金;與明朝相對應的先是瓦剌,後是後金……與西漢王朝相對應的,就是匈奴了。
從立國之初,西漢王朝就感受到了來自匈奴的壓力。高祖劉邦被困於白登七天七夜,在匈奴手裡吃了大虧。經過文帝、景帝兩朝的休養生息,漢王朝國力大增,於是便有了漢武帝對匈奴的大規模用兵。公元前139年,張騫奉武帝之命,第一次出使西域。他的使命是說服匈奴西邊的大月氏王國(在今天烏茲別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一帶)與漢朝建立統一戰線,對匈奴形成夾擊之勢。
張騫告別長安向西走出的第一步,無疑也是中國人邁向世界的第一步。這一步對於世界歷史的影響,只有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和馬可·波羅東游纔能與之相提並論。不過,後兩者都是1000多年後的事情了。
張騫帶著甘父等100多人,從長安出發,經隴西(今甘肅臨洮一帶)向西行進。不久他們就落入了匈奴手中。匈奴單於見他誠實守信、忠誠不貳,竟生出些英雄相惜的感慨。他不但沒殺張騫,還給張騫娶了個媳婦。張騫在草原結了婚,還生了兒子,但始終不忘使命。11年後,張騫終於等到了一個出逃的機會。他與隨從甘父繼續西行。一路上,他們缺糧少水,忍飢挨餓。好在甘父原來是胡人,箭射得好,沿途射了不少飛禽走獸,總算沒有餓死。
他們經過新疆吐魯番、庫車一帶,翻過帕米爾高原,到了大宛國(今費爾乾納盆地)。張騫受到了大宛王的歡迎和接見。在大宛王的幫助下,張騫到了康居(在今巴爾喀什湖和威海之間),康居又派人把他們送到了大月氏。大月氏曾經被匈奴打敗,國王也死於匈奴人之手。但張騫到達大月氏時,大月氏人已經找到了一塊肥沃的土地,生活安定,不想再打仗報仇了。張騫只好無功而返,改走南路回國。歸途中,他們再次被匈奴捕獲,遭到扣留。一年多之後,匈奴發生內亂,張騫與甘父乘亂逃出,終於在公元前126年回到長安。張騫第一次出使西域,歷時長達13年。出發的時候,張騫一行有100多人;回來的時候,只剩下兩個人了。
張騫第一次出使西域,雖未達到與大月氏結成聯盟的目的,但他回國後提交的見聞報告卻引起了漢武帝的極大興趣。
張騫在報告裡不僅向漢武帝描述了西域各國的情況,而且詳細繪出了通向西域諸國以及印度、波斯等地的路線。
張騫在中亞腹地的探險成就了他的英名,也成就了博望這個千年古城。2000多年來,張騫一直是博望人的驕傲。為了建張騫祠、塑張騫像,秦全德老人和博望鎮上的幾個人專門跑到張騫的老家陝西去調查訪問,帶回了詳細的資料和照片。老人從床頭的箱子裡小心翼翼地拿出這些東西給記者看,嘴裡還不住地重復著:『大功勞啊!大功勞!咱們後人不能忘記博望侯啊……』
秦全德老人把記者領到大殿前,指著張騫的塑像說:『你看,博望侯頭上戴的帽子,那叫侯帽。在其他地方,張騫的塑像可以不戴帽子,但在咱博望,必須戴上侯帽,表示他就是在這兒封侯的。他的右手像是拿著東西的樣子吧?那裡應該有一枝石榴枝。我們用泥巴做的石榴枝前不久爛掉了,還沒補上呢。』老人介紹說,當年博望侯出使西域,打通了絲綢之路,帶回來了中原沒有的石榴、番茄、胡蘿卜等植物,『我們現在能吃到這麼多好東西,都是托他老人家的福』。
張騫打通絲綢之路後,中國帶給西方世界的第一個瘋狂,便是神奇而美麗的絲綢。公元前1世紀,羅馬共和國首腦人物愷撒穿著一件絲綢長袍到劇院看演出。出乎意料的是,他比演員更引人注目,滿劇場的人都把眼光盯在這件從未見過的絲袍上。此後,身著中國絲綢錦繡,成了羅馬上層人物高貴和權力的象征。
通過橫貫亞洲大陸的絲綢之路,中國的絲綢、茶葉、漆、玉等源源流往西方,而西域的石榴、番茄、胡蘿卜、葡萄等植物陸續傳到了中國。
陪同記者采訪的方城縣委新聞科長李志傑這時興奮地對記者說:『照這樣說,似乎還真有些淵源哩!博望鎮是我們方城縣最大的鄉鎮,人口10萬,經濟在全縣也是數一數二的。近幾年博望鎮大力發展蔬菜種植業,效益很好。去年這裡剛被省裡定為「博望坡無公害蔬菜生產基地」,「博望坡」3個字還注冊了商標哩!』
博望鎮政府辦公室主任郭書軼說:『我們這裡種的全是反季節蔬菜,大棚有五六千座,溫室也有近千個。博望坡的蔬菜過去就很有名氣,尤其是番茄,在南陽的菜市場上,只要有博望的番茄,其他地方的就賣不動了!』
2100多年前張騫去西域出的那趟差確實應該載入史冊,流芳千古。別的不說,光他帶回來的胡瓜(黃瓜)、胡豆、胡蘿卜等一大堆姓『胡』的菜蔬就讓我們享用不盡了。今天的博望人如果能做好無公害蔬菜這篇文章,也算是對得起張騫他老人家了。
『踏雪尋訪博望古城』之三
張騫歸國後,向西漢王朝指出了西域對於中央政權的政治、軍事和經濟意義。此後,漢王朝開始了對大西北的經營。為了開闢出使西域的捷徑,張騫又推動了漢王朝對大西南的開發。
博望新鎮和老城之間由白條河自然隔開,河上有一座橋,叫張騫橋。據說這座橋是張騫封侯於此的唯一『物證』。這是一座三孔石橋,西邊橋頭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漢博望侯張騫封邑』幾個字。兩側的橋欄上,用青石鐫刻著36幅仿漢畫石刻,內容反映的是張騫出使西域的事跡。郭書軼介紹說,傳說這座橋始建於漢代,歷史上經過幾次翻修,唐朝尉遲敬德在這兒駐軍時,曾對此橋大修過一次,所以老百姓也叫它敬德橋。1992年,國家文物局邀請學者專家對張騫兩次出使西域的經歷進行研討,提議將博望古城列為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並撥了專款修復張騫橋。橋欄上的仿漢畫石刻就是當時建造的。
郭書軼說:『原來橋上所用的石料都是雕刻精美的漢畫石,這些漢畫石現在大都被南陽漢畫館作為珍品收藏起來了,剩下的只有幾塊了。』我們順著石梯走到橋孔中間,果真看到五六塊保存完好的漢畫石,有『石人睡覺』、『石頭開花』等。這幾塊漢畫石線條粗獷,形象逼真。漢畫石的畫像部分均呈黑色,是拓片後留下的顏色。從石橋所用石料的雜亂,也可以看出張騫橋曾幾經翻修。這些石料既有大小一致的漢代條石,還有取自民間的石?、石磨……
張騫橋的青石欄板上,雕刻著張騫的傳奇故事和他引發的一系列偉大事件。站在橋頭倚欄遠眺,四周白茫茫的,大雪如天地合奏的音樂,悠悠揚揚地飄著。腳下這座飽經滄桑的古橋,就像一條穿越時空的隧道,帶著我們重溫2100年前那段輝煌的歷史。
從某種意義上講,張騫是第一個提出西部大開發戰略的人。
張騫出使西域,使得漢王朝得知西部有著無限廣闊的世界。張騫的出使報告讓漢武帝看到,西部既有重要的戰略價值,也有豐富的物產。出於政治、經濟、軍事等多方面的考慮,此後,西漢王朝陸續在河西設置了武威、酒泉、張掖、敦煌四郡,並不斷派人出使西域,還發動了幾場對西域的戰爭。中原政權對大西北的經營,應該從張騫算起。
中國對大西南的開發也肇始於張騫。張騫第一次出使西域時,曾到過位於今天阿富汗東北部的大夏王國。在大夏,張騫發現市場上有四川出產的布匹和竹子。大夏人告訴他,這些東西都是從身毒王國(印度)買來的。
根據地理方向和距離,張騫推測身毒(今印度)應該離四川不遠。如果從四川去身毒,再從身毒到大夏,那麼路上既沒有匈奴這樣的敵人,路也比較直。
漢武帝聽了張騫的這個報告很高興,當即派張騫到四川探路。張騫到達四川後,共派出四路人馬向西南進發。因為沿途治安混亂,強盜眾多,這四路人馬都沒有到達身毒國。
張騫這次雖然沒有打通從西南去印度的通道,卻打聽到在昆明西邊千裡之外,有一個乘象的滇越國(今雲南騰衝一帶),四川的商人常常到那裡做生意。西漢王朝早就想開發西南,但因為費用龐大而一直沒有付諸實施。從張騫開始,中央政府對西南正式采取行動。
我們站在張騫橋上憑吊過去,議論著古人創造的豐功偉績。當地的村民們從橋上經過,看我們說得熱鬧,也紛紛駐足參與我們的討論。一位姓裴的農民驕傲地說:『張騫是外交官的老祖宗,外國的大使館裡都供奉著張騫的塑像哩!塑像上還明明白白地寫著「博望侯」,那博望,就說的是咱這兒!』他指著橋欄板上的一塊石刻畫向我們講起張騫來。他說得雖然多少有些誇張,但可以看出,他對張騫的故事確有幾分了解。
第一次西域之行後,為了進一步加強中原和西域之間的聯系,漢武帝采納了張騫聯絡烏孫、孤立匈奴的建議。公元前119年,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
這次張騫率領的是一個300多人、600多匹馬的龐大使團,一路很順利地到達了烏孫國的赤谷城(今伊犁河與伊塞克湖一帶)。張騫回國時,烏孫王派遣親信大臣組成外交使團,帶著幾十匹著名的烏孫馬為禮物,到長安向漢朝表示謝意。張騫在烏孫赤谷城時進行了一系列的外交活動。他利用烏孫國的關系,派遣副使分赴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今伊朗)、身毒(今印度)、於闐(今新疆和田)、汗彌等地進行友好活動。這些副使也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務,並同各地使節一道回到長安。從此,漢帝國聲威遠播,西域諸國陸續開始派遣使者來長安朝貢。如此看來,大家對『張騫是外交官的老祖宗』的評價實不為過!
張騫這次遠游之後,輝煌一時的漢文明逐漸被傳播到世界各地。沿著張騫開闢的絲綢之路,東西方的物資、藝術和思想得以互相交流。追根溯源,今日方興未艾的全球化運動,也許就應該從那時開始算起。
『踏雪尋訪博望古城』之四
諸葛亮一把大火燒出了博望千百年的知名度,也給博望人留下了千百年的『孔明』情結。如今在博望,但凡有點名氣的東西都得往諸葛亮身上拉,就連上不得臺面的鍋盔也不例外。
真正讓博望聲名遠播的是通俗小說《三國演義》。1700多年前發生在博望的那場戰役被羅貫中渲染得無比神奇。在《三國演義》第三十九回『荊州城公子三求計博望坡軍師初用兵』中,初出茅廬的諸葛亮小試身手,不費吹灰之力就燒退了夏侯惇的10萬大軍。
我們在古城中艱難地穿行,去尋覓那場傳奇戰役留下的痕跡。沐浴在鋪天蓋地的大雪中,古城博望顯得更加神秘。西出博望古城不遠,就看到空曠的麥地裡一棵古老的柘刺樹煢煢孑立。但見這棵樹通體黑色,似鐵般堅實,木質裸露,虯枝盤旋。博望鎮政府的郭書軼說:『這棵樹是火燒博望坡的唯一見證,據說它已存在了2000多年。1997年春天,樹上還發出過綠芽,之後就徹底地死掉了。』
柘刺樹東邊幾十米的道路旁,立有一不規則的石塊。石塊正面刻著陳壽在《三國志》中對博望之戰的描述:『曹公既破紹,自南擊先主,先主遣糜竺、孫乾與劉表相聞,表自郊迎……使拒夏侯惇、於禁等於博望。久之,先主設伏兵,一旦自燒屯偽遁,惇等追之,為伏兵所破。』
石塊背面是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對博望之戰的記述:『劉表使劉備北侵至葉,曹操遣夏侯惇、於禁等拒之。備一旦燒屯去,惇等追之。裨將軍鉅鹿李典曰:「賊無故退,必有伏。南道窄狹,草木深,不可追也。」不聽,使李典留守而追之,果入埋伏,兵大敗。典往救之,備乃退。』
從兩部正史簡潔的描述中可以得知,當年劉備確實燒了博望屯。千百年後,此處出土了不少折戟斷鏃和谷物的灰燼。經專家證實,這些東西的確為三國遺物。陳壽和司馬光對於博望坡之戰的起因說法不一致,今人恐怕也難辨對錯。記得有哲人說過,讀歷史不能太認真。看來這個對錯不辨也罷。
我們站在被大雪覆蓋的古戰場上,環顧四野,回想那場著名的戰役。我想,正因為西漢時張騫被封侯於此,博望纔得以在漢代就初具城市規模,並且成為襄漢古道上的重要驛站,否則曹操也不會派大將夏侯惇屯兵儲糧於此,劉備更不會選擇在這裡與曹軍作戰。
火燒博望後,緊接著就是火燒新野、火燒赤壁,三把火燒出了三國鼎立的格局。
《三國演義》中描寫的博望坡之戰要比正史精彩得多:當時劉備只有幾千人馬,而夏侯惇則是10萬大軍。諸葛亮使出了神出鬼沒之計,讓關羽和張飛各領一千人馬,分別埋伏在博望左邊的豫山和右邊的安林之中,劉封和關平則隱藏在博望坡兩側,趙雲奉命帶領老弱病殘正面誘敵。夏侯惇一路追殺,進了包圍圈。追到山川相逼、樹木叢雜的狹窄路段,一把火衝天而起,10萬人馬被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大家議論著小說中的情節,同行的當地同志指著空曠的四野說:『這兒哪裡有豫山和安林啊?估計羅貫中肯定沒到過博望坡!』
小說家不但虛構了博望的地形,還把博望之戰的勝利完全歸功於諸葛亮,並且寫了一首詩稱贊他:『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揮如意笑談中。直須驚破曹公膽,初出茅廬第一功。』在小說中,諸葛亮運籌帷幄,分兵派將,博望之戰的勝利好像沒劉備啥事。
這樣的情形不但在《三國演義》中比比皆是,傳統戲劇中也不乏其例。後來的定軍山一戰,劉備率軍從陽平關渡漢水,黃忠斬曹魏大將夏侯淵於定軍山。這一仗本來是劉備親自指揮,與諸葛亮毫無乾系。但在京劇《定軍山》和《陽平關》裡,都是由諸葛亮出場調度,梟雄劉備瘟頭瘟腦地又做了一回傀儡,好像只說了句:『後帳設宴,與老將軍慶功!』就吹吹打打搖搖擺擺地下場去了。
羅貫中偏愛諸葛亮,直接造成了幾百年來老百姓對武侯的崇拜。在博望城,隨處都能找到這樣的例子。
博望古城中有一口老井,名叫『一步三眼井』。據說這口井是漢代古物。記者看到,井口上方蓋著個巨大的石板,石板上面鑿有品字形的3個洞口,從每個洞口都能向外汲水。因為年代久遠,3個洞口邊緣都被井繩磨出了深深的痕跡。傳說當年劉備的軍隊在博望駐紮期間,與當地居民共用這一口水井,經常發生爭執。於是諸葛亮便命人在水井上蓋上石板,再鑿出三個洞口,就成了一口三眼井,兩眼歸城中居民用,一眼由部隊使用。於是,雙方的爭執就沒有了。傳說的真實性無從考證,但『三眼井』這樣的智慧產物,安在諸葛亮身上真是恰如其分!
關於火燒博望,在博望當地還有比小說中更精彩的細節。據說諸葛亮在此前兩年就預見到了博望之戰,並定下了火攻之計。當時,博望是曹軍屯兵儲糧之地。諸葛亮讓士兵們用泥巴包裹草籽和成無數泥丸,趁月黑風高之夜用彈弓將泥丸射向博望城。待到交戰的時候,博望城中和城牆上到處都是雜草叢生,恰好具備了火攻的條件。
這些充滿智慧的傳說不知起源於哪朝哪代,但都被慷慨地加在了諸葛亮的身上。
博望有一種特產叫博望鍋盔,我曾經在南陽的集市上見過一次。一老漢推輛三輪車,車上只放著一個鍋盔,不誇張地說,那鍋盔和他的車輪大小差不多,厚約4指。老漢一邊走一邊高聲吆喝:『博望街的鍋盔來了……』好像有人專等著他似的。根據買者的需要,要多少,老漢就給你切多少。估計一個鍋盔賣完,他也該回家了。
凡是博望出名的東西都得往諸葛亮身上拉,就連這不上臺面的鍋盔也不例外。據說,博望鍋盔是諸葛亮發明的一種軍糧。傳說火燒博望之後,關羽率兵鎮守博望。時值天旱缺水,軍士做飯很不容易。關羽便派人向軍師問計。諸葛亮讓人把一個錦囊帶給關羽,錦囊裡面的妙計是:『多用面,少摻水,和面塊,鍋炕之,待炕熟,香撲鼻,饗官兵,鼓士氣。』關羽令軍士如法制作,就做成了鍋盔。這鍋盔大如盾牌,厚如切菜板,吃起來脆酥適口,便於攜帶還不容易變質,非常適合做軍糧。
我們平常聽到的典故和傳說,大都讓人感覺牽強和幼稚。但在博望聽到的這些傳說卻與眾不同,無論是『一步三眼井』、『彈弓射泥丸』還是『博望鍋盔』,都包含著智慧和一定的科學性。即便你較起真來,好像也能說得過去。就拿這博望鍋盔來說,從它便於攜帶、不易變質的特點來說,的確適合作為戰時的乾糧,或許真是諸葛亮發明的也不一定。
但諸葛亮錦囊中關於鍋盔的做法卻寫得太簡單了。如今在博望,你隨便問誰,他們都會告訴你這種特產的制作工藝:生面、死面、發面各取三分之一,用蛋清和好,揉制成2.5公斤重的圓形面餅;文火燒鍋,鍋底鋪鵝卵石,將面餅放在上面炕硬,再上籠用文火蒸,蒸熟後再拿到石頭上炕……
博望鎮政府辦公室的郭書軼主任說,現在博望街上還有兩家專門制售傳統鍋盔的作坊,做的鍋盔也都是一個重2.5公斤左右。因為剛過完春節不久,那兩家作坊都還沒有開張,我只有想象那『脆酥可口、香不可言』的滋味了。
從博望鍋盔,大家又談到了『望梅止渴』的故事。
博望城西南5公裡處有一個叫梅林鋪的小村莊,處於襄漢驛道上,也是一處漢代的村落遺址。這裡過去有大片的梅林,相傳就是當年曹操所指的『望梅止渴』處。按照《世說新語》上的記載,曹操南征張繡至此,一路沒水,將士極渴,曹操用馬鞭指著前方說,前面有梅林,軍士聞聽,頓時舌下生津,精神振奮……
當地同志說:『如今的梅林鋪村早已沒有梅林了,雪太大了,去那裡不方便,咱們就在這兒「望梅止渴」吧!』
從張騫出使西域後,博望就有了品牌效應。在張騫之後,漢朝使節去西域諸國訪問,都打著『博望侯』的招牌。後來,經過羅貫中《三國演義》的廣而告之,博望更成了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的名字。當地人到全國各地去,不說自己是南陽人或方城人,張口就說『老家博望』,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