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德古城是一座走過490多年歲月的歷史文化名城，它是座八卦城，也是『水上城』。如今它的城郭、內城、護城河保存基本完好，氣勢肅穆雄偉，有專家說，這樣的古城全國屈指可數。遺憾的是，位於河南商丘的這座古城卻並不廣為人知。歸德古城天下奇

　　在商丘火車站乘坐一輛出租車，穿過車水馬龍的鬧市南行十多裡，一座幽雅的古城呈現在記者的眼前。看慣了現代城市的高樓林立，只覺得這個古色古香的小城很是可愛。清波蕩漾的護城河隔去了都市的喧囂，垂柳的掩映中，古朴厚實的城牆、飛檐翹角的城樓散發著古風古韻。

　　這就是建於明代正德年間的歸德古城，在廣袤的豫東平原上，這座古城已經守望了490多年。1986年，它被國務院命名為歷史文化名城，是全國保存完好的少數古城之一，有專家說，像歸德古城這樣城郭、護城河、內城都保存下來的，全國屈指可數。

　　邁進古朴的城門，撲入眼簾的是廊檐交錯、深巷斜暉的畫面，感覺如打開了『一瓶』古文化的『陳年佳釀』，味道醇厚醉人。

　　『這座城是八卦城，也是水上城。整個城按八卦建造，外圓內方，像一枚巨大的銅錢。』登上古城城樓，睢陽區原文聯主席尚起興先生語出驚人。老尚在城內住了幾十年，對這裡古往今來的事兒了如指掌。『外面那圓形城郭，周長9公裡；裡面這方形的內城牆，周長3公裡多。這布局象征天圓地方，講究的是陰陽調和，為的是風水宜人、招財進寶。』老尚說，東西南北四門、城內街道的布局，也都根據五行相克相生的理論建造，『古人信風水，他們要建造的是一塊風水寶地』。

　　環繞內城的護城河有上百米寬，有的地方寬500多米，清清的河水中『天光雲影共徘徊』，看上去讓人心曠神怡。在電影、電視上看到的古城，護城河頂多不過幾十米寬，歸德城的護城河為什麼會這麼寬？老尚說，現在的護城河水面比幾十年前可是縮小了一半多，以前的水面基本是500多米寬，長著大片的蘆葦，水鳥盤旋起飛，那纔叫漂亮！幾十年來，古城人口急速增加，不斷有人填土建房，護城河的水面縮小到現在的4000多畝。盡管這樣，從遠處看過來，古城還像是『漂浮』在水上。尚起興說，歸德城的護城河並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黃河決口，大水圍城，水退後自然形成的。

　　古城人說，歸德城能走過近500年歲月幸存下來，是『拜洪水和戰爭所賜』。

　　近500年來，古城遭遇了多次兵禍和水災，城郭、護城河、內城城牆構成了三道防線，保護古城人躲過了一次次劫難。特別是內城城牆高大厚實，中間是1米多厚的夯土，裡外各砌1.5米厚的青磚，最高的時候有8米多，在平曠的豫東平原上，這城牆就是古城人安身立命、賴以生存的屏障。老輩人還記得1931年的那次黃河發水，當時水勢浩大，突破了城郭，直逼城內。人們關了四門，用沙袋屯嚴實?黃河水拍打著城牆止住了步。站在城牆上看，外面已經是無邊無際的汪洋，而小小的歸德城恰如汪洋中的一條船。老輩人說，水勢大的時候幾乎漫過城牆，有膽子大的年輕人，坐在城牆上洗腳。城裡的人提心吊膽，城牆一旦被泡毀衝垮，十來萬躲水的人只有等死！傳說當時安徽亳縣的人開著大船救走了一部分人。大約過了六七天，洪水纔沒了勁，逐漸落了下去。

　　記者在沒有維修的西城牆，看到大片大片水漬的痕跡，尚起興說，傳說這就是那次洪水留下的紀念。

　　有了這樣刻骨銘心的噩夢，古城人對城牆自然有特殊的感情，人們離不開城牆，沒人敢破壞城牆，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時候，古城有一支30多人的維修隊，專門負責維修城牆。解放後，城牆也一直得到維修。現在看到的城牆，有大磚也有小磚，明顯不是一個時期的。

　　遺憾的是，上世紀7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古城的城牆、護城河，乃至城內古色古香的明清四合院，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壞，古城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往昔的面貌和風華。提起這段往事，深愛古城的人們悔恨交加。

　　古城的遺憾與希望

　　李林今年29歲，他從小在歸德古城長大，如今還在這裡工作、生活，兒時的歸德古城，深深刻印在他的記憶裡。

　　『再老一輩兒人時，城郭完好，夯土外面還砌的有磚。就四條路到城門，兩旁都是水，沒人家，路不寬，晚上不小心要掉水裡的。』點了一根煙，看著煙霧在空氣中慢慢散去，李林打開了話匣：『我小的時候，水面也還很大，大片大片的蘆葦蕩，成群成群的水鳥，非常的漂亮。像這樣的夏天，我們常下護城河游泳，那時候野魚可多，我們五六個小孩一起「圍魚」，走成個半圓，拍打著水往岸邊趕魚，到了淺水區大家一齊坐下來往前挪，等魚露出了脊梁，幾個人就手忙腳亂地抓了向岸上撂，就這也能抓到一尺多長的！』

　　『那時候不懂事，還常游到遠處的蘆葦蕩裡撿鳥蛋。那兒有鳥窩，我們遠遠就能看到，蘆葦長得很密，鳥都是在幾根蘆葦中間做窩，這幾根蘆葦被鳥窩橕得往四下撇開，游到跟前，總能撿到幾個鳥蛋。後來越來越多的人填水蓋房，水面小了，蘆葦蕩沒有了，水鳥也不見了。』

　　沈默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煙，李林又開始說城牆：『小的時候，城牆能走一圈，我們常上去玩，後來裡面砌的一層磚和中間的夯土被人弄走了，很多地方成了單扇牆，不能走人了。

　　『上世紀70年代末，知青和下放的市民陸續返城，他們很多人在城裡已經無家可歸了，手裡又沒錢，生活很難；曾經遭受的苦難和不公平待遇，讓這些人心態失衡，很多人就去城牆上扒點磚、刨點夯土，蓋個小房子住下了。你到城裡的角落走走，現在還有這樣的房子。這兩年，我們修復城牆的時候，已經動員搬遷了一些住戶，扒了房子把古磚用到城牆上了。』

　　作為古城人，李林常常反思那段歷史，但面對現實，反思的結果往往是無奈。『以前這城裡有100多處明清的四合院，現在據說只剩下一二十處，保存完好的更少。小的時候，我家住的就是四合院，那時我們那一帶都是四合院，看著可威風啦！有各式各樣的門樓，粗大的廊柱，雕花磚、雕花窗戶，人物和花草形神兼備，非常漂亮。古代這四合院是大戶人家身份地位的象征，建築用料考究，布局也特講究，都是精心建造的。』

　　『我們家住的四合院，五間堂屋，西三間、東三間，前面是門樓，一共住了四戶人家。院子的中間是花壇，四角幾棵大冬青，堂屋前兩棵大石榴樹，每年都有石榴吃。那房子住著很舒服，冬暖夏涼的，因為牆很厚，比現在的牆將近厚一倍！』

　　『我們家住的四合院是1989年扒掉的。為什麼扒掉？那前後扒了很多四合院，有的是年久失修不能住人了，有的就是為了翻蓋成樓房多住幾戶人。』

　　『現在搞旅游開發，想起來，很懷念那些四合院，覺得比現在的房子漂亮多了。不敢想，想起來就讓人悔得腸子疼。真是太可惜了，可惜時光不會倒流！如今你在城外看還是古城，一進去，古味淡了許多。』

　　比起29歲的李林，年過六旬的尚起興感慨更多。20年前，他打報告要求保護古城，『可當時的領導不理解，笑話我，說我腦子有毛病。人家說：「護城河要它乾啥？那破房子又要它乾啥？」』

　　1986年，歸德古城成為國務院命名的歷史文化名城。開始有了保護機構，但並沒起到實際的作用。從1991年開始，古城的保護纔得到重視，當時董光鋒出任商丘縣(現睢陽區)縣委書記，倡導古城保護。隨著上個世紀90年代全國性旅游經濟的發展，特別是山西平遙古城名聲大振，紅遍全國，歸德城的保護纔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重視。

　　對歸德古城的文化價值和旅游價值，人們仍然非常有信心。74歲的郭久理老人，原是睢陽區博物館館長，從上初中起，就在古城生活，看著它走過了60多年的風雨滄桑。如今已經偏癱在床的老人，對古城還是很看好，他認為雖然房屋改變了，但格局沒變，風格仍在。古城數百年的文化積淀，是最大的資源。

　　省裡一位主要領導去商丘檢查工作時，尚起興跟他說起了歸德城。那位主要領導讓老尚帶他去看了，感覺很振奮，覺得古城大有可為。尚起興說，古城的修復，已經請同濟大學做了規劃。

　　李林如今在古城管委會工作，他告訴記者，這幾年古城城牆的修復維護、護城河的清淤等工作已經投入3000多萬元。以後還會有大的動作，目標是恢復古城城牆舊貌。而東、西兩門則打算保持現在的樣子，留一點歷史的遺存，讓人看古城滄桑的一面。

　　歸德城頭讀商丘系列之二

　　承接北宋應天書院的文脈，歸德古城一向是書卷味很濃的地方。明末清初大纔子、大散文家侯方域就生活在這裡，他和李香君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後來被人寫成《桃花扇》，成為明清傳奇的壓卷之作。據說他後來攜佳人同歸古城，但結局並不美滿，兩人先後抑郁而終。如今，舊時的壯悔堂、翡翠樓、香君墓等遺跡仍在，流連其間，讓人無限感懷。

　　大文化與歸德城

　　跟現在的商丘市相比，歸德古城不大，小街小巷雖不夠寬闊，但布局嚴謹，建築精致，別有韻味。『不管下多大的雨，這城裡的主要街道也不會積水！』漫步在古城街巷，尚起興向記者介紹道，『這座城選址和設計科學合理，城內的地勢是龜背形，略向南傾斜，兩條南北向的背街直通南城牆的兩個水門，把雨水排向護城河。』而城裡的公廁呈梅花狀布局，無論你在什麼位置，去『方便』時都不用走太遠。

　　古城內有93條街，在古代的八卦學說中，9是最大的數字，而3是萬物的源泉，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所以93是一個吉利的數字。這93條街，把全城分割成200米見方的許多小塊兒，格局如同棋盤。明清時代的大戶人家，每家都有這麼一個、甚至三四個200米見方的地盤，都是深宅大院的。

　　尚起興認為，歸德古城和名聲大噪的山西平遙古城相比，各有千秋。平遙金融業發達，豪商巨賈多；歸德文化底蘊深厚，官宦世家、書香門第多。明嘉靖以後至清初，城內出過兩位大學士(宰相)、五位尚書，以及十幾位侍郎、巡撫、御使、總兵和著名文人。

　　歸德城的文化淵源，要追溯到宋代的應天書院。應天書院原址在古城南門外東側，它與江西廬山白鹿洞書院，湖南長沙岳麓書院，河南登封嵩陽書院並稱北宋四大書院。

　　應天書院原是民辦學校，北宋建立後開科取士，這所學校人纔輩出，百餘名學子，科舉及第的多達五六十人。因是宋太祖『龍興之地』，商丘後來改稱應天府南京，應天書院也成為官辦的南京國子監(國立重點大學)，與東京開封、西京洛陽的國子監遙相呼應。

　　范仲淹年輕時曾在應天書院求學，家境貧寒的范仲淹『晝夜苦學，五年未嘗解衣就枕』。終成大器後，范仲淹把家安在了商丘，他的母親病逝後，他在家居喪，當時的應天府知府晏殊請他到書院任教，一時間，『從學者不遠千裡而至』，應天書院由此名聲更盛。

　　雖然應天書院的原址被泥沙埋沒，但人文的傳統卻傳承下來。明正德年間歸德古城建好，書院隨之辦了起來，如今這個書院還存有大成殿、明倫堂、月牙池等建築。

　　就是這樣的人文環境，培育了被譽為『清初文章第一家』的侯方域。後來說書的開講《桃花扇》，都是這樣入題：『話說明朝崇禎末年，有一秀士，姓侯，名方域，字朝宗，乃河南歸德府人士。歷代簪纓，累朝世冑，祖為太常，父居司徒。』侯家確實是歸德城的官宦世家、書香門第。他的祖父曾擔任太常寺卿，父親是戶部尚書，叔父擔任南京國子監祭酒(校長)。

　　如今古城還流傳著侯方域的故事，說他小的時候天資聰慧，但調皮異常。有一次，8歲的侯方域逃學到一座廟裡玩，幾個和尚在葫蘆架下乘涼，見到『小纔子』，就攔著讓他做詩，頑皮的侯方域看著葫蘆碰著和尚的光頭，挺有意思，於是張口就來：

　　『葫蘆架上葫蘆藤，

　　葫蘆架下葫蘆明。

　　葫蘆碰著葫蘆頭，

　　葫蘆不疼葫蘆疼。』

　　等和尚們明白過來，這個調皮鬼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壯悔堂與香君墓

　　流連在歸德古城，人們都向我推薦壯悔堂，說那裡承載著古城一段浪漫而又淒涼的往事，不可不看。

　　壯悔堂是座兩層磚木結構的古樓，雕梁畫棟，很雅致。依照傳統四合院堂屋的明三暗五結構，走進去，一張黑色的書案後，一英俊男子正揮毫欲書，旁邊一俏麗佳人雙目顧盼有情，正為纔子磨墨。這就是明清傳奇的壓卷之作《桃花扇》的兩位主人公——侯方域和李香君。

　　壯悔堂外西側是兩層的翡翠樓，當地人傳說李香君曾在樓上居住，因此稱為『香君樓』。

　　侯方域是清初散文三大家之一，他提倡學習韓愈、歐陽修，尊唐宋八大家，散文流暢恣肆雄視當世，有《壯悔堂文集》10卷。但真正讓他聞名於世的，還是他和『秦淮八艷』之一的李香君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

　　崇禎末年，大明王朝風雨飄搖，22歲的侯方域到南京應試，當時他的文名已經很盛，又是世家子弟，積極參加復社的活動，與陳貞慧等人被譽為『匡扶天下正義』的四公子，雖然年輕，但已名滿天下。

　　那一年，李香君正當十六歲花季妙齡，她坐在繡簾掛落的花格窗前，遙望著秦淮河，等待她夢中的愛情。當侯方域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她一定感覺到了她所期待的姻緣已經來臨。這本應是一段纔子佳人式的風花雪月，可惜，隨著清兵入關，明朝大廈快速地坍塌。在一片烏煙瘴氣中，在南京匆匆地成立了南明政權。

　　侯方域後來為她寫了一篇回憶——《李姬傳》。短短的文字中，沒有一字寫到李香君的花容月貌，但一個堅持自己政治和愛情操守的紅塵女子的美麗形象，卻躍然紙上，讓人敬佩和難忘。

　　兩位一見鍾情、深深相愛的年輕人，很快就互定終身，侯方域把家傳的宮扇作為定情物贈給香君。後來，他們因為堅持自己的操守而歷經磨難，這把扇子成為見證。

　　閹黨阮大鋮拉攏侯方域，被香君嚴詞拒絕。阮懷恨在心，設法迫害，侯方域被迫投奔揚州督師史可法。阮大鋮為巴結淮陽督撫田仰，要買香君贈予田仰為妾。香君不從，以頭撞桌，昏厥於地，血濺桃花扇。侯方域的好友、知名畫家楊龍友為香君愛憎分明的性格和對愛的忠貞深深感動，提筆就斑斑血痕勾勒出幾枝桃花，此即『桃花扇』。香君托人把桃花扇送給侯方域，以明心跡。

　　後來依據這段故事和侯方域的《李姬傳》，孔尚任寫出了著名的劇作《桃花扇》，感動了古今無數的讀者和看客。著名作家張愛玲曾感慨地說：『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頭，血濺到扇子上，就在這上略加點染，變成一枝桃花。』

　　這段故事太有名了，所以侯方域和李香君的愛情結局和個人歸宿後來有了很多的『版本』。最淒涼的說法是：李香君獨自來到棲霞山下，在一座寂靜的道觀裡出家，後不知所終。最美好的說法是：侯方域和李香君歷盡劫難終相逢，兩人攜手回到歸德城，後來白頭到老。

　　但在歸德城，侯方域和李香君的結局卻另有說法。南京被清兵攻佔後，李香君與侯方域脫難後，回到歸德城侯府。香君更名換姓住在了翡翠樓，相親相愛如壯悔堂內今日的塑像。

　　數年後，侯方域再游江南，獨自在家的李香君歌伎身份暴露，不為官宦世家的侯府所容，她被趕到城南侯氏莊園，不久郁悶而死，年約30歲。相傳侯方域回家後，為香君修墓立碑：『卿含恨而死，夫慚愧終生。』

　　這一年，35歲的侯方域憶起自己的坎坷遭遇，感嘆平生可悔者多，於是把自己的書齋更名為『壯悔堂』。兩年後，侯方域因郁郁寡歡、心情郁悶而病逝。侯家不願提起李香君，所以這段往事塵封多年。

　　安史之亂中，商丘『殺出』了幾位英雄，橕起了大唐王朝將要倒塌的江山，讓唐王朝又延續了150年。這幾位英雄歷來被人們景仰，其中的張巡更是被稱為『張王爺』，在臺灣、福建、廣東等地被人們廣為供奉，威望不在關帝之下。

　　張巡抗亂

　　歸德城樓上，有4尊表情威嚴的塑像，他們是張巡、許遠、南霽雲和雷萬春。其實這幾位和歸德城並沒有關系，他們屬於更早的唐代睢陽城。歸德城的一大特點就是『城上有城』，在這座明代古城之下，疊加著元代歸德城、宋代南京城、唐代睢陽城、漢代梁國都城和春秋宋國都城。3000多年的歲月中，這塊土地上人纔輩出，而安史之亂中，死守睢陽、抗擊叛軍、立下赫赫戰功的張巡等人，更是人們最難以忘懷的英雄。

　　唐玄宗天寶年間，正是繁花盛開的盛唐時代，但繁榮之中卻潛藏著致命的危機。天寶十四年，安史之亂爆發，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在范陽起兵，親率三鎮兵馬，浩浩蕩蕩南下攻唐。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大唐王朝太平日久，軍隊沒見過打仗是什麼樣，而叛軍則是鎮守北部、久經沙場的悍勇之師，一路勢如破竹，很多州縣的太守、縣令望風而降，不到1個月，叛軍就從北京一帶打到了洛陽。

　　商丘地處豫東，是豫魯皖接合部，這裡東望大海，西扼中原，北靠黃河，南襟江淮，如今這裡是隴海鐵路和京九鐵路的交會處，也是北京至珠海的105國道和天水至連雲港的310國道交會的地方。在古代，這裡也是中國南北交通的重鎮，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如果這個城池落到安祿山手裡，叛軍就能夠一舉進入長江下游，盡得富庶之地，使大唐帝國失去經濟支柱，最終走向滅亡。

　　張巡是南陽鄧州人，纔能卓著、政績突出，但因為不屑鑽營、不願依附權貴，一直得不到昇遷，安史之亂爆發時，他是真源(今河南鹿邑)縣令。如果沒有安史之亂這樣的考驗，他可能永遠都是一棵『郁郁澗底松』。安史之亂爆發，張巡義憤填膺，率吏民大哭，然後起兵討賊。群情激昂，吏民上千人踴躍參加張巡的討賊義軍。張巡選精兵千人北上雍丘?今河南杞縣?抗擊叛軍，隨後他意識到睢陽的重要，應睢陽太守許遠之邀，帶兵來到睢陽，許遠認識到自己的纔能不及張巡，就推舉他為主帥，率領8000多名士兵共守睢陽。而他們面對的，是叛軍猛將尹子奇率領的13萬人的勁旅。戰斗中，張巡的忠烈和軍事纔能得到充分展示。至今，商丘還流傳著他的故事。

　　一天深夜，睢陽城頭上隱隱約約有成百上千個士兵沿著繩索縋下城來。圍城的叛軍發現後，紛紛向城頭放箭，待到天色大亮，叛軍這纔發現城牆上所掛的全是草人。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箭。叛軍將領氣得差點兒背過氣去。張巡不費吹灰之力，得箭數萬支。

　　張巡『草人借箭』的神機妙算，不亞於諸葛亮的草船借箭。但據說草船借箭不過是小說家虛構的故事，古城人說，張巡纔應該是計策的『原創』。

　　尤其令人佩服的是，張巡沒有到此而止，而是再施妙計。幾天後，城牆上又出現了『草人』。叛軍見了，支箭不發。一連幾天，圍城的叛軍對此習以為常，絲毫不再防備。一天深夜，500名勇士縋下城來，乘敵毫不防備，發起猛烈襲擊。敵軍頓時大亂，自相衝撞踐踏，四處逃竄。張巡大開城門，率千餘名軍士追殺叛軍，大勝而歸。

　　商丘流傳的另一個故事也很有趣。張巡想在尹子奇出陣指揮的時候射殺他，但尹子奇有好幾個替身。他到城下，總讓一群將領跟著，他們穿著一色的戰袍，騎著同樣的戰馬，叫人沒法辨認。有一次，張巡叫兵士們把野蒿削成箭，射向敵陣裡，叛軍兵士拾到野蒿，以為城裡的箭已經使完了，紛紛拿著箭報告尹子奇。城頭上，張巡看個正著，立刻吩咐身邊的神箭手南霽雲放箭。南霽雲拉開硬弓一箭射去，正中尹子奇的左眼，這次可是真箭，尹子奇大叫一聲跌下馬來，張巡下令出城衝殺，打得叛軍四散奔逃。

　　民間的傳說基本接近史實，但雙方力量懸殊，張巡外無援軍，內乏糧草，損耗得不到補充，睢陽城保衛戰其實非常慘烈。

　　堅守睢陽的一年多，張巡與叛軍前後400餘戰，殺死敵將300人、士兵數萬。戰斗異常殘酷，張巡督戰時『大呼輒齒裂血面，嚼齒皆碎』，城內糧食吃完，只好『羅雀掘鼠』，最後甚至『張巡殺愛妾、許遠殺家奴』……

　　最終所有的戰士飢餓瘦弱，完全失去了戰斗力。睢陽終於失守，張巡、許遠等人先後從容就義。但英雄的睢陽城在決定歷史的關鍵時刻，拖住了叛軍的主力，延遲了他們進攻的步伐。因此，睢陽以南的江淮地區纔沒遭到叛軍的破壞，保住了唐王朝軍隊的供應線，為平叛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唐王朝因此得以又延續了150年。中唐大文豪韓愈對張巡敬佩有加，他在文章中寫道：『守一城，捍天下，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歟？』

　　據說歸德古城的南城牆，就是唐代睢陽城的北城牆，由於黃河多次的泛濫淤積，唐城已經在地面10米以下。這裡如今建起了氣勢恢弘的張巡祠，是由臺灣人捐資修建的。相傳唐軍收復睢陽後，已無法找到張巡等人的屍骨，只能『招魂而葬』，建起了祭祀張巡、許遠的『雙廟』，後來張巡、許遠的忠烈感染了更多的人，江浙閩粵一帶百姓及港澳臺同胞非常尊崇張巡，稱他為『張王爺』，據說僅臺灣張巡廟就有1000多座，威望不在關帝之下。臺灣人很多都以到商丘祭拜張巡為榮，近年已有數千名臺胞前往祭祀、捐款，為修復張巡祠盡心盡力。

　　城上有城

　　商丘的歷史和黃河密不可分。南宋時期，黃河從豫北改道豫東，此後流經商丘700多年，常常決口成災。肆虐的洪水呈扇形泛濫，水退後泥沙淤積，原來的地表被深埋於10米以下，所以歸德城形成了『城上有城』的奇特現象，在商丘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黃河留下的痕跡。睢縣縣城有一個方方正正的湖，當地人稱其為『城湖』，據說這個湖就是以前的睢縣縣城，一次次的淤積，使城外的地面與城牆等高，人們只好搬了出來，原來的城漫進了水，成了個湖泊。在商丘，柘城、虞城、夏邑等地方都有這樣的城湖，據說柘城就是『折城』的諧音，原本是整個城都『折進去了』的意思。

　　記者翻閱資料，看到清代《歸德府志》有一段痛苦的記載：『黃河為商丘大害，土弱地勢卑，民貧無恆產。百年之間，輕者三溢(小的決口)，重者兩溢(大決口)，溢者房捨、雞犬淹沒一空，又無高阜、山陵可暫救民命。即黃河兩岸，無不同罹此患，而商獨苦。田之荒者即告墾，墾之熟者旋成荒。有害無利，土著維艱。』

　　艱難困苦磨練了商丘人樂觀、曠達、直爽的性格。一位祖籍商丘的平頂山朋友，回了幾次老家後，這樣評價商丘人：『好是直好，「不拐彎」地好；壞也是直壞，「不拐彎」地壞。』還有學者比較了豫東人和豫西人，認為豫西地勢高，生活穩定，所以人們喜歡作長遠打算，喜歡攢錢、蓋房子；豫東常常遭受黃河水災，生活多變故，所以重人情，輕財物，有酒喝酒，有肉吃肉。這些看法可能並不准確，但也許有些道理。

　　在商丘，記者結識了當地資深考古專家閆根齊先生。閆根齊說起自己的工作很是感嘆，商丘歷史悠久，地下文化遺址極為豐富，但大都深埋地下，給考古工作造成了極大的困難。

　　鄭國和宋國都是春秋時期中原地帶重要的諸侯國，兩國國都相當發達。但新鄭一帶從沒有被黃河淹沒過，2000多年過去，鄭韓故地至今仍城垣逶迤，巍巍壯觀，雖然歷史上盜掘很厲害，但近百年來，出土的地下文物如蓮鶴方壺等大量青銅器以及制陶制銅遺址聞名全國。那裡的地下文物埋藏淺，幾十年前，剛犁過耙過的田地，如果湊巧被一場大雨衝刷過，太陽出來，農家的孩子便可以從地裡撿到『銅錢』、『銅鏡』、『銅矢』、『銅帶鉤』。深翻土地時，也會挖出古代陶器碎片。

　　宋國的國力不弱於鄭國，立國時間更長，但其國都被深埋在地下，從來沒有出土過像樣的青銅器，真不知道有多少寶貝被埋沒在我們的腳下。

　　閆根齊告訴記者，美國著名華裔學者、哈佛大學終身教授張光直先生，曾經向地層淤積發起過挑戰。張光直1931年生於北京，1954年畢業於臺灣大學，以研究先商文化聞名於世。他堅持認為先商、早商文化的中心在商丘。1995年，他組織了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支中美聯合考古隊，在歸德古城附近的閼伯一帶進行考古發掘，尋找傳說中的南亳城。考古隊挖到地下10米左右時，開始遇到大量出水，挖不下去了。張光直很不甘心，想大面積發掘，讓閆根齊算土方量和抽水量，但花費太大，要追加幾百萬美元。隨後張光直不幸因病去世，留下了畢生憾事，這個考古項目不得不擱淺。

　　盡管沒能挖掘到南亳城這樣先商的地層，但張光直的努力也並沒有白費，他找到了宋國的都城遺址。據史書記載，宋國都城是當時最堅固的城池之一。這次考古發掘，證實其夯土城牆高達十幾米，與鄭韓故城不相上下，但這裡的城牆已經全部埋在地表以下。中美聯合考古隊發現，宋國都城規模極大，是歸德古城的10倍，後來的唐睢陽城、宋應天府南京以及如今的歸德古城，都在其范圍之內。(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