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天寧寺塔是塔中的另類,遠看近看都不賴。它通高33.65米,八角五層。此塔有三絕:一是上大下小的奇特結構,中國現存3000餘座古塔中,這是獨一無二的;二是塔上有塔,小塔作頂,形制如喇嘛塔,甚有韻味;三是塔的八角都有精美的磚雕,眾佛個個人模人樣,慈祥無比。
天寧寺塔,大磚頭壘的,高高地豎立在安陽市老城區,老遠就能看見。
因為說不囫圇,所以顯得神秘
20多年前的一天,安陽歷史學者張之來到天寧寺塔下,仰望塔壁浮雕。一位在塔下對弈的老翁或許嫌對方落子太磨蹭,抬頭見張之看得認真,就禁不住多了一句話:『塔西一佛像的眼珠子,我看了很多年了,那可是珠子做的,你去看看我說得對否?』言畢繼續『車馬炮』。張之當真依老人所言看得是『望眼欲穿』,似如老人所講。多年之後張之復去,佛像眼中之珠又隱而不見,令其納悶奇異。張之今年已經七十有六,對弈的老者如果還活著,也該有百歲了。當年,張之本欲深問一層,老人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只撂下一句:『我什麼都不知道!』便只顧下棋了。張之說,天寧寺塔就是這般神秘,誰也說不囫圇。張之稱得上是安陽通了,他的《安陽考釋》沒有涉及天寧寺。不過,老人對天寧寺的記憶依稀有些:
我小的時候,天寧寺的規模比現在大多了,寺內還有花園,很是漂亮,大殿裡還掛著吳道子畫的『曹公』。在我上小學前,寺院裡還有僧人,後來寺裡就沒人了。民國時安陽城把好多廟宇都改作了學校,再後來民房開始『侵佔』寺院屬地。寺裡其他的房子破的破、毀的毀,獨獨天寧寺塔任世事變遷、風雨侵蝕,一直巋然不動。
天寧寺塔在安陽兀自突起1051年(五代後周時建)了,安陽人既熟悉它又弄不懂它。有關此塔的歷史沿革,只有《彰德府志》中有寥寥數語。安陽古建築研究所所長楊松山在申報天寧寺塔為國家級文物單位時,查閱了很多資料,也沒有找到關於該塔的只言片語。
張之先生分析說,該塔之所以鮮見於史籍,可能是因為天寧寺初建時,不是官家撥款,而是和尚自己籌款修建,官府就把它忽略了。
梁思成的《中國建築史》在涉及古塔建築的章節中,用200餘字的筆墨,記述了安陽天寧寺塔,其中有這樣一句話:『自下至上各檐大小完全相同,無絲毫收分或卷殺,為他塔所不見。』這位中國古建築領域的泰斗級人物,也沒有詳述該塔的歷史沿革,只是在書中將該塔判定為元代建築。這與《彰德府志》所言的始建於五代後周廣順二年(公元952年)差了幾百年。據載,天寧寺塔經宋、元、明、清歷代修繕,或許元代之後,匠人承襲元代建築的形制,不再圖變,故而梁先生將其列入元代建制。如果是這樣的話,兩種說法都不錯。
民間與史學家不同,說不清楚的事情,大家就編派,美其名曰:傳說。
楊松山給我講述了安陽人的傳說,至於這傳說是哪輩子編派的,無從考證。
話說有兩個神仙,一日見面閑得實在無聊、發慌,便打起賭來,一個說一夜可以建座高塔,另一個也誇下海口,說明天早晨能夠在安陽建好一道新的城牆。話畢,倆仙分頭去了。
一夜『作法』。眼見日頭東昇,建塔的神仙還剩個塔頂,另一個修築城牆的還餘一城門。建塔的神仙急了,隨便抓了一把泥巴,三下五除二一捏,算作塔頂;修築城牆的神仙最後也偷工減料把西城門胡亂地建好了。兩個大仙都算完了工,卻都留下了美中不足。
安陽人說,安陽老城牆(特指明代古城牆,清代曾增修,現已無存)唯獨西門比其他城門要小許多,所以安陽人便稱西城門為小西門。安陽人還說,遠看天寧寺塔,頂部像被截斷了一節似的。
這個傳說中所表露出的對天寧寺塔和安陽古城牆的看法,也許正反映了老百姓普遍的審美意識或真實感受。當然,這也可能是老百姓對自己喜歡的事物的調侃——正因為喜歡它,纔拿它開涮。安陽老城牆已無實物可鑒,所以那個小西門究竟好不好,也就無從判斷。至於天寧寺塔的頂部,可決不是胡亂制作。天寧寺塔的頂部乃是仿西藏喇嘛塔的形制,應該說是頗具匠心的。
其實天寧寺塔塔頂的出位,正是天寧寺塔的價值所在。五層登頂之後的豁然開朗,多虧那150平方米的賞景平臺。1936年11月,古建築專家劉敦楨先生來此塔考察,登頂之後,他給了個評語:此塔『為密檐塔中奇特之例』。1977年,趙朴初先生登臨此塔,一時雅興上頭,賦詩一首,驚嘆塔壁磚雕『多殊妙』,感嘆今生今世不枉到此『一瞬過』,還老眼幻覺地疑把洹河(安陽市內的一條河)當恆河(印度文明的發源地)。據安陽古建築研究所所長楊松山講述,趙朴初先生當時的確激動了一把。假如沒有塔頂可供登高望遠的平臺,只是一孔狹小窗口,趙朴初先生的雅興還能『上得頭來』嗎?
黃知府與文峰塔
清乾隆年間,彰德知府大人黃邦寧晨來無事,溜達到西營坑。西營坑中有一石橋,此時日頭剛剛昇起,天寧寺塔的影子恰好落在橋上,知府眼前一亮,頓覺塔影宛若一支毛筆搭在橋上,恍惚中這石橋好像成了筆架。古時的官員都是文人,這麼一幻覺讓知府大人認為此處風水好,昭示著彰德府要人纔輩出。於是,在黃邦寧的主持下,天寧寺開始了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擴建。從當年留下的『重修古天寧寺圖碑』上看,當時的天寧寺規模是今天的3倍。
記者去看天寧寺塔時,第一眼看見的是門匾上的四個大字:『文峰聳秀』。此四字便是那個叫黃邦寧的知府大人所寫。他這麼一寫不當緊,從此彰德府人以及現在的安陽老百姓反倒忘卻了天寧寺塔的原名,都改口叫文峰塔了。楊松山說,如此一叫,這個塔的文化含義有所改變,由原來的佛教紀念性建築,演繹成了風水塔。
一座上大下小的另類古塔探訪安陽文峰塔系列之二
天寧寺塔文化含義的自然演變和過渡,是不是知府大人黃邦寧的刻意為之,我也說不清楚。黃知府在乾隆三十六年至三十七年擴建天寧寺以及順便重修天寧寺塔,有史料為證,應當不假。不過,他晨起散步,幻覺中把塔看做筆、把橋看成筆架的故事,卻來自民間的傳說。
也許,在黃知府任職期間,趕巧官府有重修天寧寺的投資計劃,他就順便主持了一下,於是功勞就算到了他的頭上,後世的安陽人都覺得此官積德不淺。那門匾上四個字寫得還算俊秀,不過這也代表不了什麼,過去的文官誰不會寫幾筆字啊。也許,知府大人寫字的初衷只是在天寧寺塔修繕完畢後顯擺一下小資情調,作作秀,並無其他深意。
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往往不敢深究,一深究便難以自圓其說。一般後世對於前世,無論史料、筆記、傳說都是寧可信其真信其有,省得自找沒趣。
大凡到了文峰塔,不登塔就會少了樂趣。到塔頂上走一走,多待一會兒,每個人都會找到一份屬於自己的心曠神怡或者思古幽情。在西營坑以及那水上石橋清晰可見時,我沒有驗證塔影是否能恰好落在石橋上面。我絲毫不懷疑知府黃大人的為官良知和文人胸襟,我甚至篤信,古人的深謀遠慮、文化底蘊以及做事的細致規范,是今人不可及的。我固執地認為,從塔上看安陽的人間煙火,假如能夠隨便選擇一個朝代的舊市容欣賞的話,一定是越老越出味。或許,自己戀舊,想問題偏差了。
我依著安陽人的指點,登頂之後西望太行山,東眺泰山。我用勁望去,沒有看到遠山黛影,目光所及是千篇一律的當代建築。倒是在與天寧寺一牆之隔的文峰北街對面,鄭州人熟悉的『丹尼斯百貨』仿古樓宇赫然奪目。而天寧寺原址中的彌陀龕,卻被孤獨地『遺棄』在『丹尼斯百貨』西側。在安陽,我不止一次地聽說,文峰塔是該城的象征。
文峰塔,在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前,一直是安陽市最高的建築。是否因了它的拔地突起,戟指藍天,裝點了安陽的市容,便潛移默化地成了安陽人心領神會的地標抑或是潛意識中的精神圖騰?幾位老安陽人說,安陽人無論身在故地、他鄉,記憶中最難忘卻的都是文峰塔。任何場合任何地方,只要是見到文峰塔的一幀照片、一幅簡單的輪廓勾畫,哪怕是一個商標圖案,安陽人都會驚喜地脫口而出:『這是安陽的文峰塔!』
我相信這種感覺。每個像模樣的城市,都會有一座標志性建築,一如意大利古城比薩的斜塔、巴黎的艾菲爾鐵塔、汴梁城的鐵塔、鄭州的二七塔等。但是我們又很難一言以蔽之地說清楚,為什麼是這個建築而不是其他建築成了一座城市的標志。如果非要依材質的特性說鐵塔代表了開封人的堅毅、艾菲爾鐵塔代表了巴黎人的時尚什麼的,那分明是瞎話。
安陽古建所所長楊松山說,文峰塔是安陽歷代的標志性建築,成為安陽人的自豪,主要是因為它外在的漂亮。
張之認為,文峰塔在民間的『易名』,多少暗合了安陽人的歷史觀。安陽歷史之悠遠,不比開封短,跟洛陽比也差不多。安陽是殷都、鄴都兩個古都的所在地,歷代出纔子出重臣的地方。但宋元明清以降,安陽的文化逐漸接不上氣,纔子秀纔都『跑』到江南了。遺憾加上惋惜,安陽人便想借重於文峰塔的風水,渴望安陽多出秀纔、多出狀元。
有的東西只能意會,不可言傳。文峰塔在安陽的地位也在無言之中。
安陽文物局的段振美局長給我列了個安陽可圈可點的『文物清單』,其中特別說到文峰塔。他說,塔在天寧寺(該寺始建於隋代仁壽初年即公元601年)內,去看看吧,很不錯的。
一個黃昏時分,我打的繞大寺(當地人對天寧寺的簡稱)『巡視』了一圈,並不近前,為的是找一份感覺。翌日一早,以當天第一位游客的身份,記者近距離欣賞了這座大寺的風采。於是就有了此文開頭的那段文字。
那天的日頭格外大,看什麼都很亮堂。大寺依舊制整合了一組建築,照壁、山門、天王殿、大雄殿等。其中照壁、大雄殿是修復的,其他都是重建的。天寧寺原來還有雷音殿、延壽殿、觀音殿、鼓樓、鍾樓、文昌閣和慕韓園等,因為今天的大寺所圈面積不及舊址三分之一,所以這些建築都不在增建之列。
天寧寺的規劃重建,從設計到施工都是安陽古代建築保護研究所完成的。重修天寧寺是安陽創『全國優秀旅游城市』的重點工程,原計劃的工期是兩三年。施工方不分晝夜地施工,只用了一年左右就完工了。
假如一年前來,大寺的舊址還為學校、民房擠佔,民房就緊挨著文峰塔,有兩個文物管理員長年累月地守護著文峰塔。
楊松山如此描述重建大寺的情景:
照壁保存還好,加固維修一下就成了。那大雄殿可破得不成了樣子,上漏雨,下透氣,幾近毀了,只能落架大修。落架大修可是古建築最高檔次的維修。按維修古建築的規矩,一個構件真是不能用時,纔許換。落架大修換構件後,也要和原來的一模一樣。落架便是重搭架子再砌磚,僅大修大雄殿就用去了70多萬元。
說起來在古代建築保護研究所的『主持下』重建大寺,所長楊松山蠻自豪的:『大到寺院的藍本設計,小到一磚一瓦的定制,都是古建所6位專家親自張羅成的。』
2002年9月30日,安陽市人民政府重修天寧寺工程竣工。天寧寺老是缺乏沿革記錄,此文權作『史錄』,以補前世缺乏筆錄之憾。
天寧寺,給人的第一感覺是,此寺院比較『適宜人類居住』。其院落整潔幽靜,管理有序。
天寧寺中最具親和力的還是文峰塔。不過文峰塔也有缺憾,塔內樓梯臺階過陡過高,往上爬時腳丫子抬高的幅度有些誇張。若今天有蓋樓者這般乾,准挨罵。好在1989年安陽人在塔內通道中安裝了鋼筋扶手,四肢『聯動』尚能達頂。
那天,大寺對街的小學來了好幾個班的學生,他們在老師的帶領下,分組列隊參觀古塔,一組下來接著另一組再上。在塔下等待的學生齊刷刷地掏出小筆記本,拿著筆,一群又一群地輪流圍著塔腳下的『簡介』牌認真地記。這或許是老師臨來時的交代,也許是學生的自覺。他們好像是在課堂抄寫黑板上的預留作業。
臨來時楊松山所長就曾經給我講,你可以去衛生間看看,都是按照二星級建的。我去了(太衛生了),一個小男生正在裡面小解。我問:『老師是不是讓你們回去以後寫作文?』小家伙的『水』還在滴拉,就慌著往外跑,身子都快跨出門外時,撂下一個長長的『是』。
我真想知道,孩子們筆下的文峰塔是怎樣的。 (全文完)